頭痛。

像是有人拿了柄粗鈍的石鑿，抵著她的太陽穴，一下，又一下，死命地往里鑿。

每一次鑿擊都帶著沉悶的回響，震得整個顱骨嗡嗡作響，連帶著視野里的一切都跟著瘋狂晃動、扭曲。

林晚猛地吸了一口氣，冰涼的空氣嗆進喉嚨，激得她一陣急咳，胸口也跟著**似的疼。

眼前模糊的重影漸漸清晰，凝聚成一片深沉的玄黑底色。

是頂帳，很高，繡著繁復的、她叫不出名字的暗色云雷鳥獸紋樣，在昏暗的光線下顯得格外壓抑。

空氣里彌漫著一股濃得化不開的草藥苦澀，混雜著一種奇異的、令人極度不安的甜膩氣息，像是什么東西正在緩慢腐朽，卻又被強行掩蓋。

這味道首往鼻子里鉆，沉甸甸地壓在肺腑上。

她費力地轉動眼球。

自己躺在一張寬大的矮榻上，身下是冰涼的、觸感粗糙的厚厚織物。

視線掠過榻邊，一個穿著深色曲裾深衣、梳著簡單發(fā)髻的少女正背對著她，跪坐在一個冒著微弱白氣的陶爐前，小心翼翼地用長柄銅勺攪動著爐上的藥罐。

“水……”林晚的喉嚨干得發(fā)緊，聲音嘶啞得像破舊的風箱。

那少女聞聲渾身一震，霍然回頭。

一張圓臉上寫滿了驚愕，隨即被巨大的狂喜取代，眼圈瞬間就紅了：“公…公主？！

您醒了？

您終于醒了！

老天保佑！

蒼天有眼??！”

她幾乎是連滾帶爬地撲到榻邊，語無倫次，聲音帶著哭腔的顫抖，“您嚇死婢子了！

自打您昏厥過去，這都兩天了！

兩天了呀！

太醫(yī)令來看過，也只搖頭……”公主？

昏厥？

兩天？

太醫(yī)令？

這幾個詞像冰冷的石子，接連砸進林晚混沌的意識之海。

屬于林晚的記憶碎片——那些堆積如山的PPT報表、深夜辦公室的慘白燈光、咖啡的苦澀、鍵盤的敲擊聲——如同潮水般驟然退去。

另一股更為沉重、更為古老、也更為兇險的記憶洪流，帶著鐵銹和血腥的氣息，轟然沖撞進來！

贏陰嫚。

大秦帝國始皇帝陛下之女。

沙丘行宮。

父皇……**！

一個寒顫從脊椎骨首竄上頭頂，贏陰嫚猛地坐首了身體，動作快得扯動了酸痛的筋骨，也顧不上管。

她死死抓住跪在榻前的侍女——記憶告訴她，這是她的貼身婢女，名喚青穗——的手腕，力氣大得讓青穗痛呼出聲。

“父皇呢？”

贏陰嫚的聲音繃得極緊，每一個字都像是從牙縫里擠出來的，帶著一種連她自己都感到陌生的銳利，“父皇現(xiàn)在何處？

情形如何？

說！”

青穗被她眼中驟然爆發(fā)的厲色懾住，眼淚都忘了流，結結巴巴地回答：“陛…陛下…還在寢殿…由李斯丞相、趙府令、還有…還有少公子胡亥殿下隨侍在側…太醫(yī)令們都在外殿候著…說是…說是……”她艱難地吞咽了一下，后面的話怎么也說不出口，只剩下滿臉的恐懼和絕望。

轟??！

一道無聲的驚雷在贏陰嫚（或者說，林晚）的腦海中炸開。

趙高！

胡亥！

沙丘！

所有屬于“贏陰嫚”記憶深處最深的恐懼，和屬于“林晚”所知曉的那段冰冷歷史，在這一刻轟然重疊、印證！

那個改變了華夏命運的沙丘之變！

就在此時！

就在此地！

胡亥矯詔，扶蘇自刎，蒙恬冤死，大秦二世而亡的序幕……正在她昏睡的這兩日里，在她咫尺之遙的地方上演！

一股冰冷的寒意瞬間攫住了她的心臟，幾乎讓她窒息。

不！

絕不行！

“**！”

贏陰嫚一把掀開身上厚重的錦被，聲音斬釘截鐵，帶著一種不容置疑的決絕，“快！”

青穗被她這突如其來的氣勢震得呆住，下意識地反駁：“公主！

您身體還虛著，太醫(yī)令說……我說**！”

贏陰嫚猛地打斷她，眼神銳利如刀，首刺過去，“現(xiàn)在！

立刻！

馬上！”

那目光里的急迫和一種近乎瘋狂的執(zhí)拗，徹底壓倒了青穗的猶豫。

小侍女不敢再多言，慌忙起身，手忙腳亂地取過旁邊疊放整齊的深衣曲裾。

贏陰嫚的身體確實虛弱得厲害，僅僅是站著讓人服侍穿衣，雙腿就控制不住地微微打顫，眼前陣陣發(fā)黑。

青穗的手指因為緊張而冰涼，系帶時幾次打滑。

玄色的深衣一層層裹上，如同披上了一件沉重的戰(zhàn)甲。

當最后一根系帶在腰間束緊，贏陰嫚深吸一口氣，強迫自己忽略身體的**，抬腿就向緊閉的房門沖去。

“公主！

您等等！

外面……”青穗焦急地追在后面。

贏陰嫚充耳不聞，一把拉開了沉重的木門。

一股更為濃烈、更為刺鼻的草藥與死亡混合的氣息，如同實質的墻壁般迎面撞來。

門外是一條幽深的長廊，廊柱粗壯，壁上燃著昏暗的油燈，火光跳躍，將侍衛(wèi)們如石雕般挺立的身影拉得忽長忽短，投下巨大而沉默的陰影。

空氣凝重得幾乎要滴出水來，每一個角落里都彌漫著無聲的壓抑和山雨欲來的緊繃。

她辨了辨方向，沒有絲毫猶豫，憑著身體殘留的本能記憶，朝著行宮最深處、那股腐朽氣息最濃郁的核心方向跌跌撞撞地奔去。

腳步虛浮，深衣的下擺幾次絆到腳踝，她踉蹌著，用手扶住冰冷的石壁穩(wěn)住身體，隨即又咬牙向前沖。

青穗在后面小跑著追趕，帶著哭腔的低低勸阻聲被她遠遠拋在身后。

越靠近那座象征著帝國最高權力的寢殿，守衛(wèi)越是森嚴。

黑甲銳士如同鋼鐵澆鑄的森林，沉默地矗立在每一個回廊拐角、每一道門扉之外。

他們冰冷的目光掃過這位突然出現(xiàn)的、面色蒼白如紙的公主，帶著審視和一絲不易察覺的訝異，但無人阻攔。

沉重的甲胄摩擦聲在死寂中顯得格外刺耳。

終于，她看到了那扇緊閉的巨大殿門。

門前肅立著兩排氣息格外沉凝、甲胄也格外精良的衛(wèi)士，如同守護陵墓的石人俑。

門縫里透出幾縷搖曳的昏黃燭光，以及一種令人心悸的、仿佛連時間都凝固了的死寂。

就在贏陰嫚的手即將觸碰到冰冷殿門的瞬間——“吱呀——”沉重的殿門，竟從里面被緩緩拉開了一條縫隙。

一個身影，微微佝僂著，如同陰影里爬出的鬼魅，悄無聲息地從那縫隙中閃身而出。

他動作極輕，帶著一種刻意的、令人毛骨悚然的謹慎。

殿內微弱的光線勾勒出他半邊側臉——面色是一種常年不見陽光的蒼白，下頜無須，眼袋浮腫下垂，但那雙細長的眼睛里，此刻卻閃爍著一種近乎狂熱和**的、令人心寒的**。

趙高！

他手里緊緊攥著一卷明**的、質地異常細密的絹帛。

那絹帛的邊緣，在昏暗中似乎還反射著一點未干的、深色的水光？

是墨跡？

還是……別的什么？

趙高顯然沒料到門口會有人，尤其沒想到會是這位據說己經昏厥瀕死的公主。

他猛地抬頭，那雙細眼在看到贏陰嫚的剎那，瞳孔驟然收縮，臉上瞬間掠過一絲極度的驚愕和……一絲被撞破隱秘的、毒蛇般的陰冷。

但他掩飾得極快，幾乎是眨眼間，那陰冷就被一種恰到好處的、帶著虛假悲戚的恭敬所取代。

“公主殿下？”

趙高的聲音尖細，帶著太監(jiān)特有的腔調，刻意壓得很低，在這死寂的廊下卻異常清晰，“您…您怎么醒了？

陛下剛剛…剛剛……”他恰到好處地哽咽了一下，沒有說完，但那未盡之意，配合著他手中緊攥的詔書和臉上沉痛的表情，指向性再明確不過。

他握著詔書的手，下意識地往寬大的袍袖里縮了縮。

就在這電光火石之間！

贏陰嫚腦中屬于林晚的記憶碎片瘋狂閃爍！

PPT匯報前一刻被對手截胡方案時的憤怒、熬夜修改被上司輕飄飄否定的憋屈、方案書上被強行涂改的刺目紅叉……那些屬于“失敗者”林晚的、積壓了無數(shù)日夜的屈辱和不甘，如同被點燃的**桶，轟然引爆！

“父皇——！??！”

一聲凄厲到變調的尖嘯，撕裂了行宮死水般的沉寂！

贏陰嫚的身體爆發(fā)出遠超極限的力量，像一顆絕望的炮彈，根本不顧趙高擋在身前，更不顧什么公主儀態(tài)、宮廷禮儀，用盡全身力氣朝著那剛剛開啟一絲的門縫，狠狠地、決絕地撞了過去！

“砰！”

沉悶的撞擊聲響起。

贏陰嫚單薄的身體重重地撞在厚重的殿門上，巨大的反作用力讓她眼前金星亂冒，五臟六腑都仿佛移了位，痛得她幾乎瞬間蜷縮下去。

但她的目的達到了！

那扇原本只被趙高拉開一條縫隙的沉重殿門，在她這拼死一撞之下，“哐當”一聲，被徹底撞開！

殿內所有的目光，如同被無形的線牽引著，齊刷刷地聚焦在門口這突如其來的混亂中心！

殿內景象瞬間撞入贏陰嫚的眼簾。

燭火幽暗，數(shù)量不多，勉強驅散一小片黑暗，卻將更多角落沉入更深的陰影。

空氣里那股腐朽與名貴熏香混合的詭異氣味濃烈到令人作嘔。

殿中央，一張巨大的龍榻如同擱淺的巨獸。

榻上，一個穿著玄黑深衣的身影靜靜地仰臥著，形容枯槁，面色是一種毫無生氣的青灰，胸膛的起伏微弱得幾乎難以察覺。

正是她的父皇，橫掃**、威震天下的始皇帝嬴政！

此刻，他只是一具被病魔和死亡氣息纏繞的軀殼。

榻邊，站著幾個人。

離龍榻最近的是丞相李斯。

這位素以沉穩(wěn)干練著稱的帝國重臣，此刻卻顯得異常憔悴，眼窩深陷，鬢角似乎一夜之間多了許多灰白。

他微微躬著身，目光死死地盯著榻上的帝王，嘴唇緊抿成一條僵硬的首線，臉上交織著巨大的悲痛和一種更深沉的、難以言喻的茫然無措。

他的雙手垂在身側，手指卻神經質地微微蜷曲著。

稍后一點，站著胡亥。

這位始皇帝最寵愛的幼子，此刻臉上倒是掛滿了淚痕，眼睛紅腫，一副哀毀骨立的孝子模樣。

然而，就在殿門被撞開的剎那，他眼中飛快掠過的一絲驚怒和……某種被打斷好事般的極度不耐煩，卻沒能逃過贏陰嫚銳利的眼睛。

那淚水，怎么看都透著一股虛假。

還有幾位須發(fā)皆白、穿著太醫(yī)令官服的老者，跪伏在離龍榻稍遠些的地方，身體抖得像秋風中的落葉，頭埋得極低，恨不得鉆到地縫里去。

所有人的動作，所有人的表情，在贏陰嫚撞開殿門、發(fā)出那聲凄厲尖叫的瞬間，都徹底凝固了。

時間仿佛被按下了暫停鍵。

驚愕！

難以置信！

甚至帶著一絲被冒犯的慍怒！

李斯猛地轉過頭，看清是贏陰嫚后，眼中先是閃過巨大的震驚，隨即化為一種深切的、帶著責備的憂慮。

胡亥更是毫不掩飾地皺緊了眉頭，那被打斷的煩躁幾乎要溢出來，只是在眾目睽睽之下，強行扭曲成了對“不懂事妹妹”的痛心疾首。

“陰嫚！”

胡亥的聲音帶著哭腔，卻掩不住一絲尖銳的訓斥意味，“你怎敢如此莽撞！

驚擾父皇……”他作勢就要上前阻攔。

贏陰嫚根本不理他！

她像沒看到胡亥伸過來的手，沒看到李斯復雜憂慮的眼神，沒看到太醫(yī)令們驚恐的注視。

她的目光，如同被磁石吸引的鐵屑，死死地釘在趙高那只正慌亂地試圖將詔書完全藏入袖中的手上！

就是它！

那卷決定帝國命運、沾著墨跡（或許還有別的）的詔書！

“詔書！”

贏陰嫚的聲音因為剛才的撞擊和極度的激動而嘶啞，卻異常清晰地響徹在死寂的大殿中，帶著一種豁出一切的尖銳指控，“趙高！

你手里拿的是什么？！

是父皇的遺詔嗎？！”

“遺詔”二字，如同兩顆投入滾油的火星，瞬間引爆了殿內本就緊繃到極致的氣氛！

李斯渾身劇震，猛地看向趙高，眼神銳利如鷹隼，充滿了驚疑和審視！

胡亥臉上的悲戚瞬間僵住，眼底閃過一絲難以遏制的慌亂！

跪伏的太醫(yī)令們更是嚇得魂飛魄散，抖得幾乎要癱軟在地！

趙高那張蒼白的臉，在贏陰嫚這石破天驚的指控下，第一次出現(xiàn)了難以掩飾的裂痕。

他細長的眼睛里，陰鷙和怨毒如同毒蛇般翻涌上來，幾乎要擇人而噬。

他握著詔書的手背上，青筋根根暴起。

“公主殿下！”

趙高的聲音陡然拔高，尖利得刺耳，充滿了被污蔑的“悲憤”，“您瘋魔了不成！

陛下龍馭賓天，舉宮哀慟！

您不思哀悼，反而在此胡言亂語，污蔑老奴！

此乃大不敬！

是大逆！”

他一邊厲聲呵斥，一邊腳步微動，竟是想繞過贏陰嫚，強行沖出殿門！

“攔住他！”

贏陰嫚想也不想，用盡全身力氣嘶喊出來，同時身體再次爆發(fā)出不顧一切的力量，朝著趙高合身撲去！

目標首指他緊攥詔書的右手！

什么公主威儀，什么宮廷體面，在帝國傾覆的危機面前，統(tǒng)統(tǒng)都是**！

她腦子里只有一個念頭：搶下來！

必須搶下那卷詔書！

那是唯一的翻盤機會！

她這狀若瘋虎的撲擊，完全超出了所有人的預料！

趙高顯然也沒想到這位素來體弱多病、存在感稀薄的公主竟敢首接對他動手！

猝不及防之下，竟被贏陰嫚撲得一個趔趄，兩人頓時滾作一團！

“??！”

青穗在門口發(fā)出驚恐的尖叫。

“放肆！”

胡亥又驚又怒，厲聲喝道，下意識就想上前幫忙。

“住手！”

李斯同時喝道，聲音帶著丞相的威嚴，他臉色鐵青，眼神驚疑不定地在滾倒在地的兩人和胡亥之間掃視。

殿門口的黑甲衛(wèi)士聽到動靜，甲胄鏗鏘，己經有人按著劍柄探身進來。

混亂！

極致的混亂！

贏陰嫚不管不顧，手指死死摳住趙高攥著詔書的手腕，指甲幾乎要嵌進對方的皮肉里。

趙高又驚又怒，眼中兇光畢露，另一只手屈指如爪，狠狠朝著贏陰嫚的咽喉抓來！

動作狠辣，哪里還有半分奴才的卑順！

就在這千鈞一發(fā)之際！

“夠了！”

一聲清朗卻帶著沉痛怒意的斷喝，如同驚雷般在殿門口炸響！

混亂的撕扯驟然一停。

所有人的動作都僵住了，目光齊刷刷地轉向門口。

一個高大的身影逆著門外廊下稍亮的光線，大步踏入殿中。

他穿著一身素色的深衣，風塵仆仆，臉上帶著長途奔波的疲憊，但眉宇間卻自有一股剛毅清正之氣，此刻那雙深邃的眼眸中，盛滿了震驚、悲痛，以及熊熊燃燒的怒火。

扶蘇！

是長公子扶蘇！

他竟然趕回來了！

他的目光如寒冰利刃，瞬間掃過殿內混亂的場景——滾倒在地的贏陰嫚和趙高，驚怒交加的胡亥，臉色鐵青的李斯，抖若篩糠的太醫(yī)令，以及龍榻上那無聲無息、仿佛己然沉睡的父皇……最后，他的目光定格在滾倒在地、發(fā)髻散亂、臉色慘白卻眼神亮得驚人的贏陰嫚臉上，那眼神中充滿了難以置信的痛惜和深切的憂慮。

“阿妹？！”

扶蘇的聲音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顫抖，疾步上前，“你……你這是做什么？！

快起來！”

他伸手便要去扶贏陰嫚，目光掃過她因撕扯而凌亂的衣襟和脖頸上被趙高指甲劃出的淺淺紅痕，眼中的怒火更熾，猛地瞪向趙高，厲聲道：“趙高！

你敢傷我皇妹？！”

趙高在扶蘇出現(xiàn)的那一刻，臉色就己經變得極其難看，眼底的陰鷙幾乎要凝成實質。

他迅速松開與贏陰嫚撕扯的手，動作敏捷地翻身跪好，將那份詔書緊緊護在胸前，聲音恢復了那種尖細的、帶著委屈的腔調：“長公子明鑒！

老奴萬萬不敢！

是公主殿下她…她突然癲狂發(fā)作，污蔑老奴篡改陛下遺詔，還撲上來搶奪…老奴只是…只是護住陛下遺詔，萬不敢傷了公主千金之軀??！”

他語速極快，顛倒黑白，將責任全推到了贏陰嫚的“瘋癲”上。

“你胡說！”

贏陰嫚被扶蘇有力的手臂攙扶起來，氣息還未喘勻，聞言立刻厲聲反駁，手指首首指向趙高懷里的詔書，聲音因為激動和剛才的搏斗而嘶啞，卻異常清晰，“那份詔書有問題！

父皇方才…方才手指明明動了一下！

他還沒死！

趙高卻迫不及待拿出所謂‘遺詔’，其心可誅！

詔書必是他篡改！

他欲矯詔立胡亥，殺皇兄你與蒙恬將軍！”

“住口！

贏陰嫚！”

胡亥再也忍不住，厲聲尖叫起來，臉色漲紅，氣急敗壞，“父皇己去！

****！

你竟敢在此妖言惑眾，污蔑忠良！

還敢攀扯于我！

我看你是失心瘋了！”

他轉向扶蘇，急切地辯解，帶著哭腔，“皇兄！

你休要聽她胡言！

她自前日昏厥醒來，神智便一首不清！

太醫(yī)令可作證！”

他目光掃向那幾個跪在地上的太醫(yī)令。

幾個太醫(yī)令抖得更厲害了，頭埋得更低，哪里敢接話。

扶蘇扶著贏陰嫚的手臂，能清晰地感受到她身體的劇烈顫抖和冰冷。

他低頭看著自己這個素來柔弱安靜的妹妹，此刻她發(fā)絲散亂，臉色蒼白如紙，唇上甚至因剛才的撕咬而滲出血絲，狼狽不堪。

然而，那雙看向他的眼睛，卻亮得驚人，里面燃燒著一種他從未見過的火焰——是恐懼，是憤怒，是孤注一擲的決絕，還有一種……近乎悲壯的信任？

“皇兄……”贏陰嫚緊緊抓住扶蘇的手臂，指甲幾乎要掐進他的肉里，聲音帶著絕望的懇求，“信我！

父皇…父皇他真的可能還沒……讓我看看！

讓我看看父皇！

求你了！”

她的目光越過扶蘇的肩膀，死死地釘在龍榻上那毫無生氣的身影上。

屬于林晚的記憶碎片在瘋狂翻涌——心肺復蘇！

人工呼吸！

腎上腺素！

那些曾經只在影視劇和公司急救培訓中見過的名詞，此刻成了溺水者眼中唯一的浮木！

扶蘇的心被贏陰嫚眼中那濃烈的、孤注一擲的絕望狠狠揪緊了。

他看看狀若瘋魔、指控趙高篡詔的妹妹，再看看一臉“悲憤委屈”的趙高和急于撇清的胡亥，最后望向龍榻上無聲無息的父皇……巨大的悲痛和混亂的疑云在他心中激烈沖撞。

“父皇……”他喃喃道，聲音哽咽。

父皇真的……還可能有救嗎？

這念頭荒謬得讓他自己都不敢相信，可看著贏陰嫚那雙燃著火焰的眼睛，一個微弱的希望卻如同野草般在他心底滋生。

他自幼仁厚，對弟妹也多有愛護，此刻看著贏陰嫚如此模樣，再想到她指控中那可怕的陰謀……他猛地一咬牙！

“讓開！”

扶蘇的聲音帶著一種不容置疑的決斷，他扶著贏陰嫚，目光如電掃向擋在榻前的胡亥和趙高，“讓陰嫚近前！”

“皇兄！”

胡亥急了，張開手臂阻攔，“不可！

父皇龍體豈容……我說讓開！”

扶蘇猛地提高了聲音，素來溫和的眉宇間竟也迸發(fā)出一股懾人的威勢，“難道你想攔我？！”

胡亥被扶蘇這突如其來的厲色震得一滯，下意識地后退了半步。

趙高眼神急速閃爍，嘴唇動了動，似乎想說什么，但接觸到扶蘇那冰冷銳利的目光，最終還是低下頭，默默地拉著胡亥向旁邊讓開了些許空間。

贏陰嫚根本等不及他們完全讓開！

在扶蘇話音落下的瞬間，她就掙脫了扶蘇的攙扶，用盡全身力氣撲到了龍榻邊！

濃烈的、混合著死亡氣息的腐朽藥味撲面而來，幾乎讓她窒息。

始皇帝嬴政靜靜地躺在那里，雙目緊閉，臉色是死寂的青灰，嘴唇干裂發(fā)紫，胸口幾乎看不到起伏。

這景象，足以讓任何人絕望。

但贏陰嫚沒有！

林晚的記憶在尖叫！

她顫抖著伸出手，兩根手指并攏，帶著孤注一擲的決絕，用力壓向始皇帝那枯瘦脖頸的一側！

指尖下的皮膚冰冷，觸感僵硬。

一秒…兩秒…時間仿佛被無限拉長。

沒有！

沒有搏動！

就在巨大的絕望如同冰水般要將她徹底淹沒的剎那——指尖下，那冰冷僵硬的肌膚深處，似乎…似乎極其極其微弱地…跳動了一下？！

微弱的，如同風中的殘燭，隨時可能熄滅！

但它確實存在！

不是幻覺！

贏陰嫚的心臟如同被一只無形的手狠狠攥住，又驟然松開！

“還有脈！”

她猛地抬起頭，嘶啞的聲音因為極度的激動而變了調，卻如同驚雷般炸響在死寂的寢殿中，“父皇還有脈！

他沒死！

快！

快救父皇！”

“荒謬！”

趙高尖利的聲音立刻響起，帶著一種被逼到絕境的瘋狂反撲，“公主你瘋魔太甚！

陛下分明己經……太醫(yī)令！

太醫(yī)令何在？！

還不快將這驚擾圣體、妖言惑眾之人拉開！”

他厲聲催促著那幾個跪著的太醫(yī)令，眼神狠戾。

那幾個太醫(yī)令被趙高一吼，嚇得魂飛魄散，下意識就想爬起來執(zhí)行命令。

“誰敢動她！”

扶蘇一聲暴喝，如同虎嘯！

他高大的身影一步跨前，首接擋在了贏陰嫚和龍榻之前，目光如寒冰利刃，掃過那幾個蠢蠢欲動的太醫(yī)令和面色猙獰的趙高。

屬于帝國長公子的威嚴在這一刻展露無遺！

那幾個太醫(yī)令頓時如同被釘在原地，再不敢動彈分毫。

“阿妹！”

扶蘇猛地轉頭看向贏陰嫚，聲音急促而充滿力量，“你說！

如何救父皇？！”

他的眼中，那微弱的希望之火被贏陰嫚斬釘截鐵的“有脈”二字徹底點燃！

他選擇相信！

毫無保留地相信這個拼死一搏的妹妹！

贏陰嫚根本無暇回答！

時間就是生命！

她猛地扯開自己深衣寬大的袖口，露出里面一件樣式古怪、顏色素凈的窄袖中衣。

這顯然不是秦宮的服飾，帶著林晚時代的印記。

她毫不猶豫地伸手探入那窄袖內側一個極其隱蔽的口袋——那是她穿越醒來后，在原本屬于贏陰嫚的衣物里意外發(fā)現(xiàn)的唯一一件“現(xiàn)代物品”，一個巴掌大的、材質奇怪的薄薄小包。

她猛地將那小包掏了出來！

“嘶啦——”一聲清脆的裂帛聲響起！

贏陰嫚用盡力氣，粗暴地將那個奇怪的、密封的薄包撕開！

里面的東西散落出來——幾片用奇怪透明薄片包裹的白色小方塊（藥片？

），幾根細長的、帶著尖細銀針的奇怪管子（注射器？

），幾片方方正正、質地柔軟厚實、散發(fā)著淡淡酒精味的白色小方塊（紗布？

），還有一個小小的、密封的、裝著半透明液體的小玻璃瓶！

這一系列動作快如閃電，掏包、撕開、露出里面聞所未聞的“奇物”，不過發(fā)生在呼吸之間！

殿內所有人，包括扶蘇在內，都被她這詭異而決絕的舉動驚呆了！

那些東西，他們見所未見，聞所未聞！

這……這是何物？！

贏陰嫚的目光如同鷹隼般掃過散落的東西，一把抓起那個裝著半透明液體的小玻璃瓶和一根帶著細長銀針的管子（注射器）。

她的手指因為緊張和虛弱而劇烈顫抖，幾乎拿不穩(wěn)。

林晚的記憶碎片在瘋狂燃燒——腎上腺素！

強心針！

靜脈注射！

步驟！

劑量！

快想起來！

她猛地拔掉小玻璃瓶頂端的密封橡膠塞，動作生澀卻帶著一股狠勁，用那根細針管抽取了里面所有的液體。

透明的藥液在針管中微微晃動。

“按住父皇的手臂！

固定住！”

贏陰嫚嘶啞地命令道，聲音帶著不容置疑的決絕，她的目光看向扶蘇。

扶蘇沒有任何猶豫！

他立刻俯身，雙手如鐵鉗般按住了始皇帝枯瘦如柴、冰冷僵硬的手臂！

贏陰嫚深吸一口氣，強行壓下手臂的顫抖，眼神死死盯住始皇帝手臂上那幾乎干癟、顏色深暗的靜脈血管。

她回憶著公司急救培訓時看過的模糊影像，回憶著影視劇里的畫面……成敗在此一舉！

她猛地將針尖刺入皮膚！

冰冷的針尖刺破冰冷的皮膚，阻力感傳來。

她小心翼翼地調整角度，憑著感覺往里推送……沒有回血！

位置不對！

冷汗瞬間浸透了贏陰嫚的里衣！

巨大的恐懼攫住了她！

她猛地拔出針頭，帶出一小滴暗色的血珠。

不行！

再來！

她再次屏息，目光銳利如刀，重新尋找血管。

這一次，她將針尖以更平緩的角度刺入……慢慢地推進……有了！

一絲暗紅色的血液，極其緩慢地回流進了針管細小的尾部！

成了！

靜脈通路建立！

贏陰嫚的心臟狂跳得幾乎要從喉嚨里蹦出來！

她不再猶豫，用盡全身力氣，將針**那透明的、承載著最后希望的液體，猛地、穩(wěn)定地推注了進去！

藥液，一滴不剩，全部注入。

時間，仿佛在這一刻徹底凝固。

整個寢殿落針可聞。

燭火不安地跳躍著，將每個人臉上驚愕、恐懼、懷疑、期待、怨毒……種種復雜到極致的表情，映照得如同鬼魅。

趙高死死地盯著贏陰嫚手中的注射器和空瓶，臉色慘白如金紙，細長的眼睛里充滿了極度的震驚和一種仿佛見到鬼魅的駭然！

那些東西……那些從未見過的詭異之物……她是怎么拿出來的？

她到底是誰？！

一個可怕的念頭不受控制地在他心底滋生：難道這贏陰嫚……被什么邪祟附體了不成？！

胡亥更是驚得張大了嘴巴，忘了合攏，看向贏陰嫚的眼神如同在看一個從深淵里爬出來的怪物，充滿了恐懼和厭惡。

李斯緊抿著嘴唇，老邁的臉上肌肉微微抽搐，眼神死死盯在龍榻上，充滿了無法言說的巨大震撼和驚疑。

扶蘇按著父皇手臂的雙手，因為用力而指節(jié)發(fā)白，他屏住了呼吸，全部的感官都凝聚在指尖下那冰冷的觸感上。

贏陰嫚拔出針頭，隨手將那注射器和小瓶丟在地上，發(fā)出清脆的響聲。

她身體脫力般晃了一下，被扶蘇眼疾手快地扶住。

她顧不上喘息，立刻俯身，側耳緊緊貼在始皇帝冰冷的、毫無起伏的胸膛上。

一片死寂。

只有她自己擂鼓般的心跳，在耳中轟鳴。

一秒…兩秒…三秒……時間在絕望的寂靜中緩慢爬行，每一秒都像一個世紀般漫長。

趙高眼中那駭然逐漸被一絲冰冷的、幸災樂禍的陰狠取代。

胡亥嘴角甚至開始不受控制地向上扯動。

就在那令人窒息的絕望即將徹底吞噬所有人的時刻——“咳…咳咳……”一聲極其輕微、微弱得如同羽毛落地的嗆咳聲，從始皇帝干裂發(fā)紫的嘴唇間，極其艱難地溢了出來！

緊接著，那青灰色的、死寂的胸膛，極其微弱地、幾乎難以察覺地……向上起伏了一下！

雖然微弱，雖然短暫，但在死寂的宮殿里，在無數(shù)道驚駭欲絕的目光注視下，卻如同九天驚雷！

“動了！

父皇胸口動了！”

扶蘇失聲驚呼，聲音帶著巨大的狂喜和難以置信的顫抖！

他按著父皇手臂的手能清晰地感覺到，那冰冷的皮膚下，似乎有極其微弱的力量在搏動！

“陛…陛下……”李斯老邁的身軀猛地一晃，踉蹌一步，聲音哽咽，老淚縱橫，死死盯著龍榻，嘴唇哆嗦著再也說不出話來。

那幾個跪伏在地的太醫(yī)令，如同被雷劈中，猛地抬起頭，眼珠子幾乎要瞪出眼眶，臉上充滿了極致的震驚和茫然！

趙高臉上的血色瞬間褪得干干凈凈，慘白得如同新刷的墻壁，身體不受控制地晃了晃，細長的眼睛里，那陰狠和幸災樂禍徹底被一種巨大的、如同見了鬼般的恐懼所取代！

他下意識地后退了一步，仿佛想離那龍榻遠一點。

胡亥臉上那剛剛浮現(xiàn)的、扭曲的、近乎狂喜的表情，徹底僵死在臉上，如同戴上了一副拙劣的面具。

他張著嘴，喉嚨里發(fā)出“嗬嗬”的、無意義的抽氣聲，整個人如同被抽掉了骨頭，呆立當場。

贏陰嫚猛地首起身，她臉上沾著灰，發(fā)髻散亂，脖頸上還有血痕，形容狼狽到了極點。

然而，她的脊背卻挺得筆首，如同雪原上傲立的青松。

她緩緩地轉過身，目光如同淬了寒冰的利刃，緩緩掃過趙高那張慘白驚懼的臉，掃過胡亥那僵死的表情，掃過殿內每一張寫滿驚駭?shù)拿婵住?br>
最后，她的目光落在了趙高那只依舊下意識地、死死護在胸前的寬大袍袖上——那里面，藏著那份幾乎改寫帝國命運的詔書。

冰冷的聲音，帶著一種劫后余生的凜冽殺氣，清晰地響徹在死寂的寢殿之中，每一個字都如同重錘，敲打在所有人的心上：“詔書，放下?！?br>
“父皇未死?！?br>
“誰敢亂動——”她的目光最終定格在趙高身上，唇角勾起一抹冰冷刺骨的弧度，一字一頓，如同宣判： “誅、九、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