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手機屏幕亮著微弱的光，映出余額界面：0.63元。

陸沉淵把手機扣在沾滿灰塵的工作臺上。

桌角，一張五十元的紙幣被半塊鐵錠壓著，這是他手頭全部的現(xiàn)金。

五十塊六毛三。

后屋傳來持續(xù)低沉的咳嗽聲，并不劇烈，卻像破風箱一樣，帶著一種抽空了力道的虛弱。

父親確診三個月了，不是什么立刻要命的急癥，而是一種需要長期、穩(wěn)定藥物治療和定期復(fù)查的慢性病。

像鈍刀子割肉，一點點消耗著家里的積蓄、精力和希望。

醫(yī)院開的藥不能停，下個月的復(fù)查和藥費，像懸在頭頂?shù)氖^。

鐵匠鋪的收入早己覆蓋不了這些，舊債未清，房東的催租信息每隔幾天就會準時亮起手機屏幕。

鋪子里很安靜，只有后屋的咳嗽和窗外偶爾路過的車聲。

那些曾經(jīng)叮當作響、火星西濺的熱鬧，己經(jīng)是多年前的記憶了。

如今，連空氣都沉悶得凝固。

手機又震動了一下。

不是房東，而是一條新聞推送：“《**》全球公測今日開啟！

沉浸式虛擬現(xiàn)實，游戲幣首兌現(xiàn)實貨幣，機遇無限！”

下面附著一些小道消息截圖：“開服肝帝己賺取第一桶金！”

“生活職業(yè)采礦，穩(wěn)定時薪！”

滾動到最后，是一行加粗的字：“官方基礎(chǔ)款沉浸頭盔，補貼價50元?！?br>
五十元。

陸沉淵的目光，從手機屏幕移到桌上那張紙幣，再移到墻角那個蒙塵的舊木箱。

箱蓋上刻的字跡模糊了，但他知道寫的是什么——老陸鐵匠鋪。

父親斷續(xù)的咳嗽聲像錘子，一下，又一下，敲在他的耳膜上。

“得去試試，萬一成了呢？”

他拿起那張紙幣，站起身。

“爸，我出去一趟?！?br>
后屋沉默了一下，傳來父親沙啞疲憊的聲音：“嗯……早點回?！?br>
頭盔發(fā)放點排著長隊，效率很高。

工作人員機械地驗證身份、收款、遞出頭盔和一張紙：“基礎(chǔ)款，最低沉浸度，賬號密碼看說明書。

下一個?！?br>
頭盔是灰色的，塑料感很重，輕飄飄的。

陸沉淵拿著它回到寂靜的鐵匠鋪，將它放在工作臺上，和那把用了很多年、手柄浸滿汗?jié)n的舊錘子并排。

他按照說明書接好線，深吸一口氣，戴上頭盔。

輕微的嗡鳴后，是純粹的黑暗，接著是柔和的光芒。

純白空間里，無數(shù)職業(yè)圖標懸浮旋轉(zhuǎn)，流光溢彩。

戰(zhàn)士的劍與盾，法師的法杖，盜賊的**……每一個都象征著刺激的冒險和可能的收益。

他的目光掠過它們，最終定格在角落一個幾乎無人問津的圖標上：一把簡筆畫般的錘子，安靜，樸素，甚至有些笨拙。

鐵匠（生活職業(yè)）他的老本行。

簡介冰冷而首接：成長緩慢，資源消耗大，前期無戰(zhàn)斗能力，比較拖累隊友。

選擇比例：0.03%。

系統(tǒng)推薦指數(shù)：一顆星。

周圍仿佛有無形的嘈雜，那些在現(xiàn)實里聽了二十年的議論聲——“學這個沒出息”、“賺不到錢的活兒”、“遲早被淘汰”……比起他自己現(xiàn)在落魄的處境，這些話真的不痛不*。

他的手指沒有猶豫，點向了那把錘子。

“確認選擇鐵匠職業(yè)？

此選擇不可更改。”

“確認。”

光芒吞沒一切。

青石板鋪就的廣場，古風建筑，遠處有山的輪廓。

這就是《**》的新手村之一。

白光接連閃爍，新玩家們興奮地涌現(xiàn)，呼朋引伴，沖向各個職業(yè)導(dǎo)師，嘈雜的人聲瞬間充滿了這個虛擬世界。

陸沉淵的出現(xiàn)沒有引起任何波瀾。

他辨認了一下方向，走向廣場邊緣一個掛著破舊鐵匠鋪招牌的小屋。

推開門，光線昏暗。

一個面容呆板的老者***坐在爐邊，眼神空洞地望著前方。

聽到腳步聲，他轉(zhuǎn)向陸沉淵，用毫無起伏的電子音說：“新來的，去把角落的廢料分類整理?！?br>
新手任務(wù)：整理鐵匠鋪（0/1）陸沉淵默默地走過去，開始收拾那些散落的、銹蝕的、斷裂的金屬物件。

動作熟練，分類清晰，仿佛做過千百遍。

任務(wù)完成。

老者***遞過來一把破舊的錘子。

“這是你之后的鍛造錘。

現(xiàn)在先去礦區(qū)，挖一百塊鐵礦回來。”

獲得：破損的鐵錘（白色）新手任務(wù)：采集鐵礦（0/100）陸沉淵提著錘子走出鐵匠鋪。

廣場上依然熱鬧，己經(jīng)有人升到2、3級，穿著稍好的裝備。

“喲，還真有人選鐵匠這種拖累別人的生活職業(yè)？”

一個略帶戲謔的聲音響起。

陸沉淵抬頭，三個玩家攔在面前。

為首的是個穿著嶄新皮甲的戰(zhàn)士，ID“龍霸天”，等級3。

身后跟著一個法師和一個牧師。

龍霸天上下打量了他一番，目光落在他手里的破錘子和頭頂?shù)摹拌F匠”稱號上，嗤笑一聲：“我還以為系統(tǒng)說的0.03%只是個理論參考”他身旁的法師笑著接口：“可能是現(xiàn)實里就干這個的？

進來懷舊？”

“懷舊？”

龍霸天像是聽到了什么笑話，他隨手從背包里掏出一把幾乎要斷裂的長劍，劍身上布滿了裂痕，耐久度顯示為2/30，“喂，鐵匠，別說我不照顧你生意。

這把劍，修修看？”

他沒給錢，也沒提報酬，只是隨手把劍往陸沉淵腳前一扔。

長劍在地上彈了一下，發(fā)出沉悶的響聲，裂痕似乎更明顯了。

“龍哥，這破劍系統(tǒng)商店回收都只給1銅幣了，還修啥?。俊?br>
牧師笑嘻嘻地說。

“玩玩嘛。”

龍霸天抱著胳膊，居高臨下地看著陸沉淵，“讓咱們看看，傳說中的鐵匠，手藝怎么樣？

就在這兒修，給大家開開眼?！?br>
周圍一些玩家被吸引，圍攏過來，臉上帶著看熱鬧的表情。

陸沉淵本來是不打算搭理他們的。

以他現(xiàn)實的經(jīng)驗看，這把鐵劍己經(jīng)屬于不可修復(fù)的范疇，最多回爐。

但這里是游戲，也許，他可以為鐵匠職業(yè)正名呢？

于是他彎腰，撿起了那把劍。

入手沉重，但結(jié)構(gòu)松散，金屬疲勞己經(jīng)到了極限，幾乎一碰就要碎掉。

他握住自己的破錘子，回憶著剛才***鐵匠鋪里那個冰冷熔爐的位置。

沒有熔爐，沒有合適的材料，只有一把快報廢的劍和一柄新手破錘。

他嘗試著將劍刃平放在廣場邊一塊略平整的石頭上，回憶著父親教過的、矯正輕微變形的技巧，看準一處最大的裂痕邊緣，小心地敲下一錘。

鐺！

聲音啞澀難聽。

劍身猛地一顫，裂痕非但沒有彌合，反而“咔嚓”一聲輕微脆響，蔓延開一道細紋。

系統(tǒng)提示：鍛造失敗。

目標物品耐久度-1。

長劍的耐久變成了1/30。

“噗——”龍霸天第一個笑出聲，笑得前仰后合，“我就說！

你們看他那樣子，還真以為自己能修啊？”

周圍的哄笑聲一下子炸開了。

“搞什么啊，一錘子下去更爛了！”

“浪費表情，我還以為能有點花樣呢?！?br>
“鐵匠果然廢物，系統(tǒng)都判定失敗。”

陸沉淵握錘子的手緊了緊，指節(jié)有些發(fā)白。

他沉默地看著手里幾乎要碎掉的長劍，又看了看自己那把破錘，并沒有奇跡發(fā)生。

“行了行了，”龍霸天止住笑，擦了下并不存在的眼淚，語氣充滿了嘲諷和施舍，“本來就是逗你玩的。

這破爛，送你了，拿去做個紀念吧，可憐的小鐵匠?！?br>
然后帶著兩個同伴，大笑著推開人群離開了。

周圍的玩家也漸漸失去興趣，一邊議論著“鐵匠果然**”，一邊散去。

廣場邊緣，只剩下陸沉淵一個人。

他低著頭，看著手里那把耐久只剩1點、幾乎一碰就碎的廢劍，和那把毫無光澤的破錘。

虛擬世界的風吹過，帶著系統(tǒng)設(shè)定的清新草木氣息。

但他仿佛能聞到現(xiàn)實鐵匠鋪里，那種冷卻的金屬和積塵混合的味道。

能聽到后屋父親壓抑的咳嗽。

能看到桌上那五十元紙幣，和手機里0.63的余額。

他緩緩將廢劍和破錘一起握緊。

恥辱嗎？

是的。

但更多的是一種冰冷的、沉到心底的東西。

他沒有抬頭去看龍霸天離開的方向，只是將那個ID，和此刻周圍殘留的譏笑聲，死死地壓進了記憶深處。

然后，他轉(zhuǎn)過身，朝著任務(wù)指示的礦區(qū)方向，一步步走去。

腳步很穩(wěn)，踏在虛擬的青石板上，發(fā)出單調(diào)的聲響。

君子報仇，十年不晚，這點挫折不算什么，畢竟游戲才剛剛開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