六月的風裹著潮濕的熱氣撞在教室后窗上，把林浩廷的草稿紙吹得簌簌作響。

他正用圓規(guī)在數(shù)學卷子背面畫小人，筆尖劃過紙頁的聲音混在***老班的催眠曲里，像根快要繃斷的橡皮筋。

“林浩廷！”

粉筆頭精準地砸在他額角，留下道白印。

全班哄笑時，他騰地站起來，椅子腿在瓷磚地上刮出刺耳的聲響。

陽光從他背后涌進來，把校服外套的輪廓染成毛茸茸的金邊，他**后腦勺咧嘴笑：“張老師，您看這拋物線是不是特像隔壁班花的馬尾？”

哄笑聲更大了。

老班氣得眼鏡滑到鼻尖，指著門口：“去走廊罰站！

順便把新轉來的同學帶進來?！?br>
林浩廷趿著拖鞋往外走，經(jīng)過第三排時，后頸突然被人拽住。

陳陽壓低聲音：“幫我把昨晚的球賽結果抄黑板上，謝了兄弟。”

他反手拍開那只手，朝對方擠了擠眼，腳步輕快地消失在門框里。

走廊盡頭的飲水機旁站著個女生。

她穿著洗得發(fā)白的藍白校服，領口系著端正的蝴蝶結，手里攥著疊成方塊的抹布。

陽光透過走廊盡頭的玻璃窗斜斜切下來，在她垂著的眼睫上投下細碎的陰影，像停著只金綠色的蝴蝶。

“喂，新同學？”

林浩廷故意把拖鞋踩得啪嗒響，“老班叫你進去?！?br>
女生抬起頭的瞬間，他突然忘了下一句要說什么。

她的眼睛很亮，像浸在水里的黑曜石，鼻梁兩側有層淡淡的雀斑，在陽光下看得格外清楚。

手里的抹布還在滴水，順著指縫落在瓷磚上，洇出小小的深色圓點。

“我叫萬汐?！?br>
她的聲音很輕，帶著點沒散盡的怯懦，“請多指教?！?br>
林浩廷這才注意到她胸前的銘牌，照片上的女生扎著高馬尾，比現(xiàn)在多了幾分銳氣。

他突然想起上周路過教務處時，聽見老師們議論有個從重點中學轉來的女生，據(jù)說成績能甩年級第二三十分。

“我叫林浩廷，”他朝她晃了晃手里的圓規(guī)，金屬尖端在陽光下閃了閃，“以后就是同學了，有不會的題可以問我——除了數(shù)學?！?br>
萬汐抿著唇笑了笑，嘴角彎起淺淺的梨渦。

這時候上課鈴突然響了，林浩廷拽著她的胳膊往教室跑，拖鞋在地上拖出長長的聲響。

經(jīng)過花壇時，他聞到她發(fā)間飄來的洗發(fā)水味道，像曬過太陽的白襯衫，干凈得讓人想打噴嚏。

老班己經(jīng)在***擺好了新的座位牌，就在林浩廷斜前方。

他看著萬汐把書包放進抽屜，動作輕柔得像在放一件易碎品。

她從筆袋里拿出鉛筆時，他突然發(fā)現(xiàn)她的小指比常人彎了一點，大概是小時候受過傷。

“萬汐同學之前在市一中穩(wěn)居年級第一，”老班推了推眼鏡，目光掃過全班，“大家要多向她學習。”

教室里響起稀稀拉拉的掌聲。

林浩廷趴在桌子上，盯著她的背影發(fā)呆。

她的頭發(fā)很長，發(fā)尾有點自然卷，隨著寫字的動作輕輕晃動，像條安靜的黑色河流。

他突然覺得剛才畫的小人太丑了，應該畫條河才對。

午休時，陳陽勾著他的脖子往小賣部走：“看見沒，這妞兒比隔壁班花帶勁多了。”

林浩廷甩開他的手，踢飛腳邊的石子：“人家是學霸，跟咱不是一個物種?！?br>
“物種？”

陳陽笑得首不起腰，“你昨晚還說想跟?；缥锓N戀愛呢?！?br>
兩人吵吵鬧鬧地擠過買冰棍的人群，林浩廷回頭時，看見萬汐正坐在座位上做英語題。

陽光穿過樹葉的縫隙落在她的練習冊上，把那些密密麻麻的字母照得半透明。

她的手指握著筆，在紙頁上移動的速度均勻得像鐘擺。

“給?！?br>
他把橘子味的冰棒放在她桌角，包裝袋上的水珠很快洇濕了練習冊的邊緣。

萬汐抬起頭，眼里還蒙著曾做題時的迷茫，像只剛從夢里醒來的小鹿。

“謝……謝謝?！?br>
她慌忙抽出紙巾去擦，卻把水漬暈得更大了。

林浩廷蹲下來幫她收拾，手指不小心碰到她的手背，像被燙了似的縮回手。

“我?guī)湍惆??！?br>
他搶過紙巾胡亂擦著，結果在練習冊上留下道更深的印子。

萬汐看著那道丑陋的水痕，突然笑出聲來。

蟬鳴在窗外聲嘶力竭地炸開，林浩廷的心跳突然漏了一拍。

他看見她的梨渦里盛著碎金似的陽光，看見她雀斑在笑起來時會變得更明顯，看見她校服袖口磨出的毛邊。

“雙子座都這么冒失嗎？”

萬汐從筆袋里拿出修正液，小心翼翼地涂在水漬上，“我同桌說雙子座最會耍小聰明?！?br>
林浩廷愣住了：“你怎么知道我是雙子座？”

“你的銘牌背面寫著呢。”

她朝他揚了揚下巴，“我是金牛座。”

他這才想起上周為了跟陳陽打賭，把星座和幸運數(shù)字都刻在了銘牌背面。

陽光穿過窗戶落在萬汐的銘牌上，照片里的高馬尾在光線下泛著棕色的光澤，像匹溫順的小馬。

“金牛座好啊，”林浩廷摸著下巴裝模作樣，“沉穩(wěn)踏實，還招財?！?br>
萬汐被逗笑了，手里的修正液在紙上畫出歪歪扭扭的白痕。

林浩廷看著她低垂的眉眼，突然覺得剛才被粉筆砸中的額角好像不疼了，連走廊里聒噪的蟬鳴都變得悅耳起來。

下午最后一節(jié)是自習課，林浩廷翻出陳陽塞給他的球賽報紙，正看得入神，突然有張紙條落在攤開的報紙上。

他抬頭時，萬汐正假裝在看課本，耳朵尖卻紅得像熟透的櫻桃。

紙條上的字跡清秀工整，末尾畫著個簡單的笑臉：“剛才謝謝你的冰棒。

下次別再用圓規(guī)在卷子上畫小人了，張老師的粉筆頭很準的?！?br>
林浩廷盯著那個笑臉看了足足三分鐘，突然覺得這個夏天好像變得有點不一樣了。

他拿出筆在紙條背面畫了個吐舌頭的鬼臉，趁老師轉身寫板書時，飛快地塞進她的抽屜。

夕陽把教室染成橘紅色時，萬汐收拾書包的動作頓了頓。

她悄悄展開那張被揉得皺巴巴的紙條，看見鬼臉旁邊寫著一行歪歪扭扭的字：“下次請你吃草莓味的，比橘子的甜?！?br>
走廊里的蟬鳴漸漸低了下去，遠處傳來籃球砸地的砰砰聲。

林浩廷背著書包走出教學樓時，看見萬汐正站在公告欄前看分班表。

她的影子被拉得很長，和公告欄里“高二（六）班”那行字重疊在一起。

“喂，萬汐！”

他朝她喊了一聲，聲音在空曠的走廊里蕩出回音。

女生回過頭，風掀起她的發(fā)梢，有根調(diào)皮的發(fā)絲粘在嘴角。

林浩廷突然想起小時候在外婆家看見的晚霞，也是這樣溫柔又明亮，讓人想把它藏進玻璃瓶里。

“明天見?！?br>
萬汐朝他揮揮手，轉身融進橘紅色的暮色里。

林浩廷站在原地，摸了摸口袋里那張畫著鬼臉的紙條，突然覺得高二這年的夏天，好像會比以往任何時候都要漫長。

他踢著路邊的石子往家走，拖鞋踩在柏油路上的聲音，像首不成調(diào)的情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