凌晨西點的市一院急診室，白熾燈慘白得晃眼，將空氣中的消毒水味烘得愈發(fā)刺鼻。

這光景蘇挽月太熟悉了——連續(xù)三十六個小時的值班，讓她的眼皮重得像墜了鉛塊，視野邊緣都泛著灰蒙蒙的霧。

她拖著灌鉛般的雙腿挪到3床前，病人是個七十多歲的老大爺，冠心病急性發(fā)作剛穩(wěn)定下來。

換輸液袋這個動作她做過不下千次，可此刻手抖得幾乎握不住管夾。

指尖冰涼，指甲縫里還殘留著上一個病人嘔血時濺上的暗紅——她還沒來得及洗手，就被護士長催著過來換藥。

“蘇挽月！

你的魂丟在宿舍了？”

尖銳的呵斥聲像***術刀，精準地切開搶救室的嘈雜。

護士長李梅踩著十厘米的高跟鞋“噔噔噔”沖過來，手里那杯剛泡好的速溶咖啡“哐當”砸在護士站臺面上。

滾燙的褐色液體潑濺而出，大半都澆在蘇挽月早己被血漬和汗水浸透的袖口上。

灼痛感瞬間炸開，她下意識縮手，白大褂袖口黏在皮膚上，**辣地疼。

李梅卻看都沒看她的手，手指幾乎戳到她鼻尖：“換個袋子磨蹭半小時！

病人家屬都投訴到護理部了！

新人就這水平？

我看你根本不適合當護士！”

周圍的嘈雜瞬間低了下去。

幾個夜班護士假裝低頭整理治療盤，眼角卻都瞟著這邊。

有人偷偷拿出手機，攝像頭對準了蘇挽月狼狽的模樣。

角落里傳來壓抑的嗤笑聲，像毒蛇吐信。

蘇挽月咬著下唇，血腥味在口腔里蔓延——她把自己的嘴唇咬破了。

手臂上的灼痛順著神經(jīng)一路蔓延到心臟，那里早就千瘡百孔。

她想起三個月前剛入職時，自己穿著嶄新白大褂在**室鏡子前轉圈的樣子。

那時她眼里有光，心里裝著醫(yī)學院宣誓時那句“健康所系，生命所托”。

如今呢？

如今她成了科室里最廉價的耗材，連呼吸都像是在犯錯。

每天被**、換藥、寫護理文書填滿，還要應付李梅的百般挑剔和老護士們的推火甩鍋。

那些曾經(jīng)憧憬的“白衣天使”光環(huán)，早就在日復一日的疲憊和委屈里碎成了渣。

“我這就去換?！?br>
她低著頭，聲音細若蚊蚋，連自己都聽不清。

“現(xiàn)在才去？

晚了！”

李梅一把奪過她手里的治療盤，金屬器械碰撞出刺耳的響聲，“這點小事都做不好，留你何用？

今天下班前，把科室規(guī)章**抄十遍，抄不完不準走！”

蘇挽月攥緊拳頭，指甲深深嵌進掌心。

三十六個小時未合眼，還要抄十遍足足五十頁厚的規(guī)章**——這分明是故意刁難，是要把她往死里逼。

可她不敢反駁。

實習時帶教老師說過的話在耳邊回響：“在醫(yī)院，新人沒有說話的資格?！?br>
她只能點點頭，轉身走向病房，背影單薄得像一片隨時會被風吹走的葉子。

走廊的燈光拉長她的影子，投在冰冷光滑的地磚上，扭曲變形。

兩側病房里傳來病人的**、家屬的啜泣、監(jiān)護儀的滴滴聲，織成一張密不透風的網(wǎng)，將她牢牢困住。

走到3床門口時，她停下腳步，從口袋里摸出一管燙傷膏——這是她常備在身的，急診室燙傷割傷太常見了。

她撩起袖口，小臂上一片紅腫，起了好幾個水泡。

她咬著牙擠出藥膏涂抹，冰涼的膏體緩解了灼痛，卻緩解不了心里的寒。

病房里，老大爺?shù)呐畠赫吭诖策叴蝽铩?br>
蘇挽月輕手輕腳地換好輸液袋，調整滴速，又檢查了心電監(jiān)護儀的電極片。

做完這些，她站在床邊看了老人一會兒——呼吸平穩(wěn)，面色尚可。

至少，至少她還能做點有用的事。

這個念頭像黑暗中微弱的火星，只閃了一瞬，就被走廊里李梅新一輪的罵聲撲滅了。

“蘇挽月！

死哪去了？

4床的血壓量了沒？

5床的引流管護理了沒？

整天磨磨蹭蹭的，等著我請你?。?！”

她深吸一口氣，挺首脊背，快步走向下一間病房。

窗外的天色依舊漆黑，離天亮還有兩個多小時。

而她的夜班，才剛剛過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