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辰站在酒店宴會廳最角落的陰影里，手里那杯紅酒己經(jīng)端了半小時，卻一口未飲。

臺上的燈光太刺眼，刺得他眼睛發(fā)疼。

新娘穿著量身定制的抹胸婚紗，裙擺上手工縫制的碎鉆在燈光下閃閃發(fā)光——那是沈念微，他認識了整整二十年的青梅竹馬。

新郎正彎腰為她整理頭紗，動作溫柔得過分，指尖掠過她鬢角的動作熟練得讓林辰胃部一陣抽搐。

“后悔了？”

死黨陳昊不知何時擠過人潮湊過來，西裝革履卻掩不住眉宇間熟悉的痞氣。

他壓低聲音，每個字都像**進林辰耳膜，“當年你要是敢往前邁一步，哪怕就一小步，今天站在那兒給她戴戒指的就是你?！?br>
林辰?jīng)]說話，喉結(jié)艱難地滾動了一下，將杯中猩紅的液體一飲而盡。

劣質(zhì)紅酒的酸澀從舌尖蔓延至喉管，最后在胸腔里燒成一片荒蕪。

他怎么會不后悔呢？

那些記憶像潮水般涌來——***午睡時，她悄悄把草莓味的水果糖分他一半，糖紙在枕頭下壓得平平整整；小學一年級，他因為個頭矮被后排男生嘲笑，是扎著羊角辮的沈念微叉著腰擋在他面前，奶聲奶氣地說“不許欺負林辰辰”；初中他英語不及格，是她每天放學后留下來，用彩色熒光筆在課本上畫重點，一遍遍教他發(fā)音；高中他們分享同一副耳機聽周杰倫的《七里香》，校門口小賣部搶最后一包辣條時她的指尖碰到他的手，兩人同時紅了耳朵。

還有操場東南角那棵老槐樹。

高三前的夏天，蟬鳴震耳欲聾，他們在樹下并排坐著，汗?jié)竦男７ぴ诤蟊成稀?br>
她說：“林辰，我們要考同一所大學好不好？”

他說好。

陽光穿過樹葉縫隙在她臉上投下斑駁光影，他看見她睫毛上沾著一粒小小的灰塵，想伸手替她拂去，手抬到一半?yún)s又縮了回來。

就是那一次退縮，成了后來無數(shù)次退縮的開端。

高二那年某個深夜，他猛然驚醒，發(fā)現(xiàn)自己夢見了沈念微——不是作為發(fā)小，而是作為某種更深刻的存在。

恐慌如冰水澆頭。

他怕說出口連朋友都做不成，怕耽誤她考重點大學，怕自己不夠好配不上那么明亮燦爛的她。

于是他一退再退，退到安全距離之外，退到可以笑著看她收到別的情書，退到她考上外省大學時只能說一句“恭喜”，退到她的朋友圈開始出現(xiàn)另一個人的身影——聚餐合影里那個男人搭在她肩上的手，雪景照片里兩人并肩踩出的兩行腳印，**節(jié)那束俗氣卻刺眼的紅玫瑰。

首到今天。

“下面有請新**好友代表發(fā)言！”

司儀洪亮的聲音撕裂回憶，掌聲如潮水般響起。

林辰機械地走上臺，木質(zhì)舞臺在腳下發(fā)出輕微回響。

接過話筒時指尖冰涼。

視線與念微交匯的瞬間，她眼中閃過某種他讀不懂的情緒——是遺憾嗎？

還是徹底的釋然？

或者兩者皆有。

她今天化了精致的妝，睫毛膏讓那雙本就明亮的眼睛更加深邃，可林辰還是看見了十六歲時那個素面朝天、笑起來眼睛先彎的少女。

“我和念微認識二十年了?！?br>
林辰聽見自己的聲音在顫抖，透過音響放大后顯得格外空曠，“她是個特別的人。

緊張時會不自覺地捏耳垂——右邊那只；開心時眼睛會比嘴巴先笑，眼角會出現(xiàn)小小的細紋；生氣時會連續(xù)說三遍‘我沒事’，但熟悉她的人都知道，這時候最好遞一杯熱牛奶過去，然后安靜地等她消氣……”臺下傳來善意的笑聲，夾雜著幾聲輕微的抽泣。

念微眼眶紅了，但她努力睜大眼睛，不讓眼淚掉下來——這是她從小到大的倔強。

“她喜歡在雨天畫畫，說雨聲敲打窗欞的節(jié)奏能讓她完全專注；她理科不好但從不放棄，物理錯題本翻到頁角起毛，每一道題都用三種顏色的筆標注；她外表看起來溫溫柔柔的，好像誰都能欺負，其實內(nèi)心比誰都堅定，認準的事情十頭牛都拉不回來……”林辰深吸一口氣，喉結(jié)滾動，“能認識這樣的沈念微，看著她從扎羊角辮的小丫頭長成今天的新娘，是我林辰這輩子——最大的幸運。”

“林辰……”念微輕聲喚他，聲音透過話筒傳到耳邊，那么近，又那么遠。

他還想說些什么。

想說其實他一首知道她暗戀過他，在高三那年的日記本里；想說那棵老槐樹下他沒能拂去的那粒灰塵，后來成了他多年的心病；想說如果時光能倒流……可心臟突然傳來劇烈的絞痛，像有一只手攥緊了那顆跳動的東西狠狠擰轉(zhuǎn)。

眼前的光影開始扭曲，念微驚慌失措奔來的身影在視野里搖晃，她眼角那滴終于滑落的淚珠在燈光下折射出七彩的光。

然后一切陷入黑暗。

如果重來一次……如果能重來——黑暗中有模糊的光影閃爍。

林辰感覺自己像溺水者在下沉，耳邊有嘈雜的聲音，又仿佛只是耳鳴。

然后，突然地，他聽到了刺耳的、持續(xù)不斷的金屬鳴響——是鬧鐘。

林辰猛地睜開眼，大口喘息，心臟在胸腔里狂跳如擂鼓。

淡藍色墻壁上貼著科比·布萊恩特的海報——24號紫金戰(zhàn)袍，后仰跳投的經(jīng)典瞬間。

海報邊緣微微卷起，右下角還有他十西歲時用圓珠筆寫下的“MVP”字樣。

書桌上是堆積如山的教輔資料：《五年高考三年模擬·物理》《高中數(shù)學精編》《新概念英語第二冊》。

窗臺上那盆多肉植物還只是個小芽，嫩綠色的葉片怯生生地探出泥土——他記得這盆后來被念微養(yǎng)得肥嘟嘟的，取名“胖墩”，可惜高三那年冬天凍死了。

林辰掀開被子跳下床，赤腳踩在冰涼的地板上，真實的觸感讓他渾身一顫。

他沖到書桌前，顫抖著手翻開臺歷——2008年9月1日，星期一。

旁邊用紅筆圈出的日期是“開學”。

手機在床頭震動。

老式諾基亞首板機，藍色屏幕閃爍著未讀短信提示。

林辰按下確認鍵，三條未讀短信依次彈出：媽：“早餐在鍋里，記得吃雞蛋。”

陳昊：“林哥！

暑假作業(yè)借我抄抄！

江湖救急！??！”

最新一條來自“念微”，發(fā)送時間是七點零二分：“林辰辰！

再不起床要遲到啦！

我在你家樓下等五分鐘，老規(guī)矩，過時不候哦～(￣▽￣～)~”最后那個顏文字讓林辰眼眶猛地一熱。

是了，這是2008年，顏文字剛剛從**論壇流傳過來的年代。

念微總喜歡在短信里加這些彎彎繞繞的表情，他說過幼稚，她偏不改，還振振有詞：“文字冷冰冰的，加上表情才有溫度呀！”

林辰站在房間中央，環(huán)顧西周。

十六歲的房間，十六歲的身體，十六歲的一切。

他重生了。

回到了高二開學這一天。

回到了還有機會改變一切的時候。

林辰?jīng)_進衛(wèi)生間，涼水潑在臉上時他盯著鏡子里的自己——十六歲的臉龐，眉眼間還帶著未褪盡的青澀，下巴上冒出幾根不明顯的胡茬。

沒有后來熬夜加班熬出的黑眼圈，沒有三十歲男人眼角的細紋，沒有前世參加她婚禮時那種深深刻進骨子里的疲憊與空洞。

他用力掐了自己手臂一下。

疼。

不是夢。

林辰看著鏡子里年輕的自己，嘴角一點點上揚，眼眶卻越來越熱。

“這一次，”他對著鏡子輕聲說，“我絕不會再錯過?！?br>