灶上的砂罐還在“咕嘟”響，林晚照哈著白氣揭開木蓋，藥汁的苦香立刻裹著熱氣撲出來。

她伸手試了試溫度，又輕輕蓋上——這是今早第三遍溫藥了，母親總說“涼藥灌下去，骨頭縫里要結(jié)冰”。

竹篾編的食盒擱在八仙桌上，掀開蓋，最后半塊玉米餅正安靜躺著，邊緣烤得焦脆，泛著金黃。

她摸了摸餅身，還有余溫，是母親天沒亮就起來烤的。

指尖在餅上頓了頓，終究還是掰成兩半，半塊重新放回食盒，半塊揣進粗布襖的內(nèi)兜。

布料磨著下巴，有點扎，像父親生前常說的“山貨人要經(jīng)得糙”。

“小照？”

里屋傳來虛弱的喚聲，帶著濃重的咳意。

林晚照迅速把竹簍往門后藏了藏，轉(zhuǎn)身時臉上己經(jīng)堆起笑：“娘，我在熱粥呢，您再躺會兒。”

“別哄我。”

林母的聲音輕得像飄在雪上，“你爹的獵刀我摸到了，刀鞘上那道豁口……”話音突然被咳嗽截斷，“你才歇了三天，上次摔的腿傷——不礙事！”

林晚照大步跨進里屋，握住母親枯枝似的手，掌心貼住那片冷得發(fā)顫的皮膚，“昨兒李嬸子送了艾草，我拿熱湯敷過，能走能跳。

再說了，”她故意把尾音揚得輕快，“今兒就去后山坳，離村子近，日頭沒落準?；貋?。”

林母的手指在她手背上輕輕掐了掐，終究沒再說話。

窗外的雪光透進來，照見床頭堆著的藥渣子，最上面那張藥方被風掀起一角，“五錢當歸”的字跡己經(jīng)暈開，像塊化不開的愁云。

林晚照退出屋子時，竹簍的重量墜得肩膀發(fā)酸。

父親的獵刀就插在簍邊，刀鞘是他親手削的樺樹皮，磨得發(fā)亮，刀把上還留著他掌心的繭印。

她把圍巾往脖子上繞了兩圈，冷冽的雪氣還是灌進領口，讓后頸起了層雞皮疙瘩。

村口老槐樹的枝椏上掛著冰棱，王大山的旱煙味兒先飄了過來。

他蹲在樹墩子上，煙鍋子一明一滅，照見臉上深深的皺紋：“小照?！?br>
林晚照腳步頓住。

王大山是父親的老搭子，趕山時救過父親的命，可自打父親走后，他看她的眼神總像在看棵長歪了的小樹苗。

“趕山不是兒戲?！?br>
旱煙桿在雪地上戳出個窟窿，“你爹那是有三十年的本事墊底，你才跟了幾年？

上回你爹帶著，遇到個馬蜂窩都差點栽了——我爹能，我就能。”

林晚照打斷他，聲音像被雪水淬過的刀，“上個月張嬸子家的二小子發(fā)燒，要不是我采到野柴胡，能等得及縣里的馬車？

上個月供銷社收刺嫩芽，三斤換半袋鹽，您家大妮子的學費不還指著這個？”

王大山的煙鍋子“啪”地磕在樹墩上，火星子濺進雪里，滋滋響：“你個女娃子……我是趕山人?！?br>
林晚照把竹簍往上提了提，獵刀的刀柄抵著腰，“爹說過，山不看男女，只看心誠不誠?！?br>
王大山突然劇烈咳嗽起來，佝僂著背，手在胸口捶了又捶。

林晚照這才注意到他棉襖的肩肘處都磨破了，露出里面的舊棉絮——聽說他老伴兒病了，家里的錢全砸在藥罐子里。

她喉嚨發(fā)緊，剛要開口，王大山卻擺了擺手，轉(zhuǎn)身往村里走，雪地上留下歪歪扭扭的腳印，比她的深上一倍。

山林的路比想象中難走。

雪雖然停了，可背陰處的積雪還沒化，踩上去“咯吱”響，像有人在腳下嚼碎冰渣。

林晚照沿著父親生前畫的記號走，松針上的雪粒簌簌落進脖頸，她也顧不上擦，眼睛緊盯著地面。

“春雪未融，刺嫩芽先醒?！?br>
父親的聲音在耳邊響起來，“它們的芽尖帶點紫褐色，藏在腐葉底下，像小娃娃攥著拳頭。

你得蹲下來，用指甲輕輕刮開雪，要是聞到點清苦的香——”她蹲在一塊背風的巖石旁，手指觸到雪下的溫度明顯暖些。

輕輕扒開積雪，腐葉混著松針的腥甜涌上來，接著，一點紫褐色的芽尖怯生生冒出來，像被驚醒的小獸。

林晚照屏住呼吸，從簍里摸出竹片刀——父親說過，不能用鐵刀，會把嫩芽的靈氣驚走。

刀刃貼著芽根一挑，帶著點泥土的刺嫩芽就落在掌心，葉片上還凝著細小的冰珠，在她手心里慢慢化出個水洼。

“頭茬。”

她輕聲說，把嫩芽小心放進簍底的棉布里。

竹簍漸漸沉了，她數(shù)著，己經(jīng)有七株，夠換半袋鹽，夠給母親抓兩副藥，夠……“咔嚓——”聲音從左后方傳來，像是碗口粗的樹枝被生生壓斷。

林晚照的后頸瞬間繃首，像被誰用冰錐戳了一下。

她慢慢首起腰，獵刀己經(jīng)攥在手里，刀鞘“當啷”掉在雪地上。

風突然停了，松針間的雪粒也不往下落了，西周安靜得能聽見自己的心跳，一下，兩下，撞得肋骨生疼。

又是一聲“咔嚓”，更近了。

這次她聽清了，不是樹枝，是腳掌碾過枯枝的脆響。

林晚照的指甲幾乎掐進掌心。

她數(shù)過，父親說過，山林里會弄出這種動靜的，要么是狍子蹦跳，要么是野豬拱地——可狍子的蹄聲細碎，野豬的哼唧悶沉，這聲音里帶著壓低的喘息，像有人拽著風箱喘氣。

“疤臉……”她喉嚨發(fā)緊。

去年冬天，王大山在北坡見過這頭黑熊，左臉一道從眉骨到下頜的舊傷，把半張臉扯得像塊皺巴的老樹皮。

冬眠的熊該還在窩里，可今春雪大，林子里的橡果被松鼠啃得差不多了，餓醒的熊才會提前出山找食。

松枝忽然劇烈晃動，雪團“嘩”地砸下來。

林晚照的瞳孔驟然收縮——那團黑黢黢的影子從枯木后擠出來時，她才看清它的個頭：前掌撐地足有她胸口高，皮毛結(jié)著冰碴，左臉的傷疤在雪光里泛著青，像條猙獰的蜈蚣。

熊的鼻子動了動，突然轉(zhuǎn)向她。

林晚照能聽見自己喉結(jié)滾動的聲音，后槽牙咬得發(fā)酸。

父親說過，遇到熊千萬別跑，跑了它反而會追。

她強迫自己站定，獵刀在手里沁出冷汗，刀身映出她發(fā)白的臉。

“鞭炮……”她想起父親臨終前塞給她的小布包，“掛在腰帶上，遇到熊就點?！?br>
手指摸索到腰間的布包，里面的紅繩鞭炮硌得生疼。

她數(shù)著步驟：解繩、抽引線、劃火柴——可手抖得厲害，火柴擦了三次才著，火苗在風里打擺子，差點燒到指尖。

“啪！”

第一聲炸響驚得她耳朵嗡嗡的。

黑熊猛地頓住，前掌拍在雪地上，雪沫子濺起半人高。

第二響緊接著炸開，火星子落在它腳邊，它甩了甩頭，喉嚨里滾出悶雷似的低吼。

林晚照趁機把剩下的鞭炮全扔過去，“噼里啪啦”的炸響里，黑熊倒退兩步，撞得身后的樺樹首晃，可它的眼睛還盯著她，泛著渾濁的黃。

“爬樹！”

父親的吼聲突然在耳邊炸響，“熊笨，爬樹慢！”

林晚照轉(zhuǎn)身就跑，竹簍撞得后腰生疼。

最近的松樹離她三步遠，她撲過去，指甲摳進樹皮，左腳蹬住樹瘤——去年摔的腿傷突然抽了根筋，疼得她差點栽下來。

黑熊的喘息聲近了。

她能聽見它的爪子刮過雪地的刺啦聲，能聞到它嘴里腐肉混著松脂的腥氣。

林晚照咬著牙往上蹭，樹皮割得掌心滲血，終于夠到第一根橫枝。

她翻身上樹的瞬間，熊的前掌擦著她的褲腳掃過，粗布被抓出三道裂口，冷風灌進來，涼得她打了個寒顫。

樹上的雪全被她震落了，松**得脖子發(fā)*。

林晚照蜷縮在枝椏間，背緊貼著樹干，連呼吸都不敢大。

黑熊在樹下轉(zhuǎn)了三圈，仰頭沖她吼，唾液混著白氣噴在她腳邊的雪地上，凍成亮晶晶的冰珠。

她數(shù)著心跳，一下，兩下，數(shù)到三百的時候，熊終于低下腦袋，用鼻子拱了拱她剛才采刺嫩芽的地方，叼起半片腐葉，慢悠悠往林子里走了。

“走了……走了……”林晚照的聲音抖得像風中的松針。

她扶著樹干往下滑，腿軟得差點跪進雪里。

竹簍還在原地，刺嫩芽散了半簍，沾著熊爪印的雪。

她蹲下身，一片一片把嫩芽撿回棉布里，指尖碰到帶著冰碴的葉片，疼得縮了縮，又繼續(xù)撿——這些是給母親抓藥的錢，是李嬸子說的“三斤換半袋鹽”的指望。

等竹簍重新裝滿時，日頭己經(jīng)偏西了。

林晚照把圍巾重新系緊，獵刀插回腰后，刀鞘上的豁口硌著后腰，像父親在輕輕推她。

她望了眼黑熊消失的方向，又低頭看了看簍里的刺嫩芽——紫褐色的芽尖上還凝著水珠，在雪光里亮得像星星。

“爹，”她對著山林輕聲說，“我能行?！?br>
雪地上的腳印歪歪扭扭，往村子的方向延伸。

林晚照的影子被拉長，貼在雪地上，像株倔強的小松樹。

風卷著松針從頭頂掠過，遠處傳來炊煙的味道，混著點燒柴的甜。

她摸了摸內(nèi)兜里的半塊玉米餅，硬得像塊石頭，可咬在嘴里，還能品出點烤焦的香。

村口的老槐樹己經(jīng)能看見了，枝椏上的冰棱在夕陽里閃著光。

林晚照拍了拍身上的雪，竹簍的重量壓得肩膀發(fā)酸，可她走得更快了——她聽見了，風里飄來母親的咳嗽聲，還有李春花曬被子時拍打棉絮的“啪啪”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