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硯數(shù)到第七枚硬幣時，腳步聲停在了橋洞入口。

風(fēng)裹著河腥氣灌進來，吹得他腳邊那堆捆好的廢塑料瓶沙沙響。

他把硬幣攏進掌心，指尖壓著冰涼的金屬邊緣，抬頭時，正撞見一雙工裝靴。

往上是磨白的褲腳，沾著圈干硬的泥，再往上，是道從手肘蜿蜒到手腕的疤，像條沒褪干凈的紅痕。

陳猛就站在那里，半個人影落在橋洞的陰影里，手里捏著個皺巴巴的煙盒，指尖夾著支沒點燃的煙。

“新來的？”

他開口，聲音像被砂紙蹭過，帶著點啞意。

林硯沒應(yīng)聲，低頭把硬幣塞進褲兜——七塊三，夠買兩個饅頭。

他昨天在廢品站被老板坑了秤，說好一毛五一斤的紙殼，最后只給了五塊，夠不上今晚的住宿費。

橋洞是臨時找的落腳地，背風(fēng)，還能避開**的巡邏車。

陳猛往前挪了兩步，影子把林硯整個人罩住了。

他瞥了眼那堆塑料瓶，又掃過林硯膝蓋上磨破的褲洞：“張老三收你東西了？”

林硯這才抬眼。

這人眼睛很亮，黑沉沉的，像浸在水里的石頭，只是看過來時帶著股銳勁，讓人不敢多對視。

他想起昨天那老板油滑的臉，說“這片都歸猛哥管，你這外來的，得抽點成”——原來“猛哥”就是他。

“不關(guān)你的事?！?br>
林硯把塑料瓶往身邊拽了拽，后背抵著冰冷的橋壁。

他不怕打架，以前在山里跟搶地盤的孩子滾過泥地，鼻青臉腫是常事，但他怕麻煩。

在這里他連根都沒扎下，硬碰硬等于自斷活路。

褲兜里那枚缺角的木刻兔子硌著掌心，是他從老家?guī)С鰜淼奈ㄒ荒钕?，爹沒喝酒時雕的，此刻木頭邊緣在掌心壓出個淺印。

陳猛忽然笑了聲，很低，像石子滾過鐵板。

他彎腰撿起林硯腳邊個變形的易拉罐，捏在手里轉(zhuǎn)了轉(zhuǎn)：“張老三的秤，八兩當(dāng)一斤使。

你這點東西，他能坑你一半?！?br>
林硯指尖收緊。

他當(dāng)然知道，可他沒證據(jù)，更沒底氣跟人爭。

“跟我來。”

陳猛把易拉罐扔回塑料堆里，轉(zhuǎn)身往外走。

工裝靴踩在碎石上，發(fā)出清晰的聲響，沒回頭，卻像篤定他會跟上。

林硯猶豫了半分鐘。

橋洞不是長久之計，今晚能對付，明天呢？

他瞥了眼陳猛消失在橋洞口的背影，最終還是扛起那捆塑料瓶，跟了上去。

陳猛沒往熱鬧的街面走，拐進了條更窄的巷子。

兩側(cè)是拆了一半的老樓，斷墻上噴著“拆”字，被雨水泡得發(fā)藍。

走到巷子深處，他在扇鐵皮門前停下，掏出鑰匙串，叮當(dāng)作響地找了半天，才打開那把銹跡斑斑的鎖。

“進去?！?br>
林硯推門進去，一股霉味混著機油味撲面而來。

是間廢棄的修車鋪，角落里堆著輪胎和零件，靠墻擺著張鐵架床，鋪著塊洗得發(fā)黃的褥子。

陳猛從床底拖出個舊秤：“自己稱。”

秤是老式的桿秤，刻度磨得快看不清了。

林硯把塑料瓶放上去，壓著秤砣來回挪，陳猛就靠在門框上，點了那支煙，煙霧繚繞里，他的眼神顯得有些模糊。

“十五斤?！?br>
林硯報數(shù)。

陳猛“嗯”了聲，從褲兜摸出三張一塊的，又數(shù)了七個一毛的，拍在旁邊的工具箱上：“按一毛二算，夠了?！?br>
比張老三給的多了一塊七。

林硯捏著錢，指尖有點燙。

他想道謝，又覺得多余——這人不像圖他一句謝的樣子。

“墻角有水桶，能洗手。”

陳猛彈了彈煙灰，“別往床上坐，臟?！?br>
林硯走到墻角，果然有個塑料桶，水是渾的，但能看出是剛接的。

他掬起水擦手，油污混著泥水流下來，在地上積出小小的黑漬。

“晚上別待橋洞?！?br>
陳猛忽然說，“今晚有雨。”

林硯手頓了頓。

他沒聽天氣預(yù)報，也沒那閑錢買傘。

陳猛掐了煙，把煙蒂扔進墻角的鐵盒里：“鋪子里有舊雨衣，藍色的，掛在門后?！?br>
說完他就往外走，鐵皮門在身后“哐當(dāng)”一聲關(guān)上，留下林硯一個人在滿是機油味的屋子里。

林硯走到門后，果然看見件藍色雨衣，邊角磨破了，但還能穿。

他摸了摸雨衣的布料，粗糲得像砂紙，卻比橋洞的冷風(fēng)暖和。

窗外漸漸暗下來，雨點真的敲在了鐵皮屋頂上，噼里啪啦的，像有人在上面撒豆子。

林硯坐在工具箱上，數(shù)著褲兜里的錢——加上剛才的九塊七，一共十七塊。

他忽然想起陳猛胳膊上的疤，紅得有些刺眼。

也許這人以前也跟人搶過地盤，也被坑過秤，也在雨夜里找不到地方落腳。

就像那枚藏在褲兜的木兔子，再硬的人，大概也藏著點軟的東西。

雨越下越大，把巷子的腳步聲都澆沒了。

林硯把塑料瓶重新捆好，放在門邊，然后蜷縮在工具箱旁，聽著雨聲，慢慢閉上了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