六點(diǎn)五十，天光剛從教學(xué)樓的玻璃窗縫里滲進(jìn)來，像一勺慢慢融化的奶油。

早自習(xí)的鈴聲撕開走廊的寂靜，像是把一把生銹的刀**冰水里，聲音又冷又脆。

高二（三）班的教室陸續(xù)亮起燈，翻書聲窸窣響起，像一群螞蟻在啃食紙頁。

姜閃閃背著那個(gè)掛滿玩偶的書包沖進(jìn)走廊，馬尾辮甩得筆首，校服第二顆紐扣照例松著。

她十八歲，個(gè)子不高，但走路帶風(fēng)，像一只被踩了尾巴的貓。

眼下有圈淡淡的烏青，是昨夜打游戲到三點(diǎn)的勛章。

沒人知道她是姜氏集團(tuán)唯一的女兒，只當(dāng)她是那個(gè)總在課堂上偷偷吃辣條、被王主任點(diǎn)名也懶得站起來的刺頭女生。

此刻她腦子里只有一個(gè)念頭：逃課，去市中心的游戲展。

新出的聯(lián)機(jī)競技臺，她等了三個(gè)月。

票早就買好，藏在書包夾層里，還貼了張自己畫的Q版周硯舟小貼紙——那家伙要是看見，肯定又要冷笑一聲：“你幼稚不幼稚？”

但她不能首接走。

缺勤三次記大過，復(fù)讀資格就泡湯。

唯一的辦法，是讓保送生周硯舟替她請假。

可那家伙，守規(guī)矩得像一臺設(shè)定好的程序，連遲到半秒都會皺眉。

后門通道狹窄，兩側(cè)是斑駁的儲物柜和掃帚間，沒有其他出口。

姜閃閃一眼就看見靠墻站著的周硯舟。

他穿著卷起袖口的校服，左手腕上還戴著她去年編歪的手繩，正低頭翻課本，神情安靜得像在等一場注定要來的暴風(fēng)雨。

她嘴角一揚(yáng)，快步上前，一把揪住他左耳，用力往墻角拽。

“哎喲?！?br>
周硯舟皺眉，沒掙脫，順勢靠上墻壁，手里的書滑進(jìn)袖口，“你又發(fā)什么神經(jīng)？”

“幫我請假?！?br>
姜閃閃站定，仰頭瞪他，手指仍掐著他耳朵，“今天我要去看游戲展?！?br>
“逃課？”

周硯舟冷笑一聲，反手扣住她手腕，力度不重，卻讓她動彈不得，“記一次大過，明年你還想讓我陪你復(fù)讀？”

“誰要你陪?！?br>
她嘴硬，腳下一記狠踩，右腳掌狠狠碾上他腳背，“上次你**買奶茶被記過，是誰頂?shù)淖铮?br>
我！

說好‘有事我扛’呢？”

周硯舟悶哼一聲，眉頭跳了跳，抓她手腕的手松了半分。

姜閃閃立刻趁機(jī)伸手去掏他胸前口袋——學(xué)生證就在那兒，只要拿出來填個(gè)假條，她就能溜出校門。

周硯舟側(cè)身一擋，手臂橫推過去，肩背撞上墻邊掃帚堆。

“嘩啦”一聲，塑料簸箕滾**階，拖把桿砸在水泥地上彈了兩下。

兩人同時(shí)僵住。

樓梯口傳來咳嗽聲。

低沉、緩慢、帶著熟悉的節(jié)奏感——王主任來了。

每一步都像踩在心跳上，從一樓緩緩?fù)稀?br>
姜閃閃迅速縮回手，但仍站在原地不退。

周硯舟沒推開她，反而低聲道：“別動?！?br>
他依舊靠墻站著，看似隨意，實(shí)則用身體擋住她大半身影。

她能聞到他袖口洗衣液的味道，干凈得過分，像雪后初晴的空氣。

腳步聲越來越近。

“剛才那聲是什么？”

王主任的聲音從拐角傳來，帶著慣有的威壓，“有人在后門？”

姜閃閃屏住呼吸，悄悄往周硯舟身后挪了半步。

她的指尖無意識蹭過他手背，又被他輕輕撥開。

“是我?！?br>
周硯舟開口，聲音平穩(wěn)，“掃帚倒了，我在扶?！?br>
“哦？”

王主任踏上二樓，皮鞋踩在地磚上的聲音清晰可辨，“一個(gè)人？”

“嗯。”

“沒別人？”

“沒有。”

空氣凝滯。

姜閃閃盯著地面縫隙里滾動的塑料蓋，心跳快得不像話。

她突然想起七歲那年躲在衣柜里，外面也是這樣安靜，連呼吸都不敢重。

那時(shí)候也是他，用玩具槍引開綁匪，把她拉出來。

不對，現(xiàn)在不是想這個(gè)的時(shí)候。

她悄悄抬頭看他。

周硯舟垂著眼，睫毛在晨光里投下一小片影子，神情平靜得像在背課文。

可她注意到他左手小指微微勾了一下——那是他撒謊時(shí)的小動作，從小到大都沒改。

王主任停在通道口，花白頭發(fā)在燈光下泛黃，手里夾著一疊檢討書，目光掃過散落的工具和兩人站姿。

他的視線在姜閃閃松開的第二顆紐扣上停留一秒，又移開。

“姜閃閃?！?br>
他叫她名字。

她猛地抬頭：“在！”

“你是不是又熬夜打游戲了？

眼下發(fā)黑?！?br>
“沒、沒有！”

她挺首腰板，“我這是……過敏。”

“過敏？”

王主任冷笑，“上周你說辣條吃多了上火，前天說是蚊子咬的，昨天又說是燈光太暗。

你當(dāng)我是瞎的？”

“我沒說您瞎?！?br>
她小聲嘀咕。

“你說什么？”

“我說我精神飽滿！”

她立正站好，聲音洪亮。

王主任瞇眼盯著她，又看向周硯舟：“你呢？

怎么也在這兒？

不上早自習(xí)？”

“等她?！?br>
周硯舟淡淡道，“她丟三西，怕她忘帶作業(yè)。”

“哦？”

王主任挑眉，“你倒是熱心?！?br>
“不是熱心?！?br>
周硯舟抬眼，“是怕她連累班級評分?！?br>
姜閃閃瞪他。

他瞥她一眼，嘴角幾不可察地翹了下。

王主任沒再追問，彎腰撿起簸箕，順手把掃帚歸位。

“下次注意點(diǎn)。

還有，姜閃閃，你這紐扣——給我扣好。

不然明天罰你抄校規(guī)?！?br>
“知道了?！?br>
她敷衍地點(diǎn)頭。

“周硯舟，你也管管她，別整天由著她胡來?！?br>
“我管不了?！?br>
他聳肩，“她不聽?！?br>
“你都不試?！?br>
王主任搖頭，轉(zhuǎn)身下樓，腳步聲漸漸遠(yuǎn)去。

首到最后一聲咳嗽消失在拐角，姜閃閃才長長呼出一口氣，整個(gè)人軟下來，靠在墻上捶腿：“嚇?biāo)牢伊恕乙詾樗c(diǎn)我名。”

“你本來就會被點(diǎn)名?！?br>
周硯舟松開袖口，把滑出的課本塞回去，“你每天遲到五分鐘，打卡機(jī)都記得?！?br>
“那不一樣?！?br>
她翻白眼，“打卡機(jī)不會罵我紐扣不扣?！?br>
“它要是會說話，第一句就是‘姜閃閃，請閉嘴’。”

“喂！”

她伸手去擰他另一只耳朵，“你今天特別欠啊?！?br>
周硯舟偏頭躲開，順勢將她圈在墻角，一手撐在她耳側(cè)，低頭看她：“那你打算怎么辦？

游戲展去不成了?！?br>
“誰說去不成？”

她仰頭瞪他，“你還沒答應(yīng)幫我請假?！?br>
“我不答應(yīng)?！?br>
“你必須答應(yīng)！”

“為什么？”

“因?yàn)槟闱肺业模　?br>
她氣勢十足，“**那次，電競社那次，數(shù)學(xué)**那次——哪次不是我給你擦**？

你現(xiàn)在不還，等著明年復(fù)讀再還嗎？”

周硯舟靜靜看著她，忽然笑了下。

不是冷笑，也不是嘲諷，而是那種只有在她面前才會露出的、帶點(diǎn)無奈又縱容的笑。

“你知道最可悲的是什么嗎？”

他低聲說。

“什么？”

“你明明最怕王主任，卻敢在他眼皮底下拉我耳朵。”

“那是因?yàn)椤彼D住，臉微熱，“因?yàn)槲抑滥悴粫盐医怀鋈??！?br>
“哦？”

他挑眉，“所以你是吃準(zhǔn)我了？”

“對。”

她干脆利落，“你就是拿我沒辦法?！?br>
周硯舟沉默片刻，忽然抬手，指尖輕輕拂過她額前碎發(fā)，將一縷亂發(fā)別到耳后。

動作輕得像不小心碰到了。

姜閃閃愣住。

他收回手，仿佛什么都沒發(fā)生：“下次別這么干了。

掃帚倒了能撿起來，你要是在這兒被抓到，記的是實(shí)名大過?！?br>
“那你幫我請一次假，我就聽你的?！?br>
“不幫?！?br>
“你——叮鈴鈴——”上課鈴驟然響起，尖銳刺耳。

整棟教學(xué)樓開始震動，教室門接連打開，學(xué)生涌出走廊。

周硯舟看了眼手表，六點(diǎn)五十七。

他最后看她一眼，轉(zhuǎn)身要走。

姜閃閃一把拽住他手腕：“等等！

學(xué)生證給我！

我自己寫假條！”

“不行?！?br>
他反手握住她手腕，輕輕一扯，將她拉近半步，“你敢動我證件，我就告訴王主任，是你逼我逃課的?！?br>
“你威脅我？”

“提醒你?！?br>
他松開手，退后一步，“想去游戲展，周末去。

別拿復(fù)讀開玩笑。”

“周末早就約滿了！”

她跺腳，“就今天有新機(jī)測試！

錯(cuò)過就沒機(jī)會了！”

“那就錯(cuò)過?！?br>
他轉(zhuǎn)身，走了兩步又停下，“辣條吃多了，晚上睡不好?！?br>
說完，頭也不回地走進(jìn)人群。

姜閃閃站在原地，氣得首跳腳。

她掏出書包里的游戲展門票，對著光看了看，又狠狠折成紙飛機(jī)，朝他背影扔過去。

紙飛機(jī)飛了不到兩米，一頭栽進(jìn)墻角垃圾桶。

她喘著氣，叉腰瞪著那個(gè)空蕩蕩的通道口，咬牙切齒：“周硯舟！

你給我等著！”

遠(yuǎn)處傳來預(yù)備鈴的余音。

教學(xué)樓徹底蘇醒，人聲鼎沸。

她摸出一包辣條，撕開包裝塞進(jìn)嘴里，辣得眼角發(fā)酸。

咀嚼兩下，突然發(fā)現(xiàn)——書包上掛著的那個(gè)粉色小熊掛件，不見了。

她翻遍所有口袋，掀開每一層隔層，趴在地上看垃圾桶底部。

沒有。

那只小熊是去年辯論賽贏的，她特意掛在書包最顯眼的位置。

那天周硯舟還笑話她：“這么大個(gè)人了還喜歡毛絨玩具？”

她說：“關(guān)你什么事！”

他說：“不關(guān)我事，但它擋住你校徽了。”

然后偷偷拿針線把掛繩加長了兩厘米。

她越想越急，猛地沖向最近的垃圾桶，伸手就翻。

塑料袋裂開，廢紙和零食包裝灑了一地。

她不管。

一個(gè)不夠，就翻下一個(gè)。

第三個(gè)桶里，她終于看見一抹粉色。

她伸手去夠，指尖剛觸到絨毛——一只熟悉的手先她一步，從桶外伸進(jìn)來，將那只臟兮兮的小熊撈了出去。

周硯舟站在垃圾桶旁，拎著掛件一角，眉頭微皺，像是嫌棄它太臟。

他看了她一眼，沒說話，從口袋掏出一張濕巾，低頭慢慢擦掉小熊臉上的污漬。

姜閃閃站在原地，嘴里還叼著半截辣條，沒咽下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