七月的雨來得急，黑云壓著青牛山，墨綠的山林間騰起一層白茫茫的霧氣。

李鐵背著柴筐在山道上疾走，竹編的斗笠擋不住斜打的雨珠，粗布衣裳早己濕透，緊緊貼在少年單薄的身板上。

“這鬼天氣?！?br>
他啐了一口，加快腳步。

柴火是昨天就砍好的，今早天還沒亮他就背上來，本想趕在集市散去前賣掉換些米面，誰知剛走到半山腰，豆大的雨點就砸了下來。

筐里的柴火浸了水，重了不少，壓得他肩頭生疼。

李鐵今年十六，個子比同齡人高些，卻瘦得肋骨分明。

爺爺年輕時摔傷了腿，這些年越發(fā)不良于行，家里的活計全落在他肩上。

青牛村在山坳坳里，土地貧瘠，種不出多少糧食，村民多是靠山吃山。

李鐵打小就跟著村里的獵戶學(xué)下套、認(rèn)草藥，十二歲開始獨自上山砍柴換錢。

山路泥濘，他深一腳淺一腳地走著，忽然聽見身后傳來窸窸窣窣的聲響。

李鐵回頭，雨幕中一道黑影正蜿蜒而來——是蛇，足有他胳膊粗，通體烏黑，鱗片在雨中泛著冷光。

那蛇抬起半截身子，吐著信子，一雙豎瞳死死盯著他。

“娘嘞！”

李鐵頭皮發(fā)麻，轉(zhuǎn)身就跑。

青牛山上有毒蛇，但這么大的他從沒見過。

柴筐太重，他邊跑邊解開肩繩，任由柴火散落一地。

蛇游得極快，在泥水中如履平地，距離越來越近。

慌不擇路間，李鐵偏離了常走的小道，鉆進(jìn)一片從未踏足的密林。

荊棘刮破了褲腿，留下道道血痕。

雨越下越大，雷聲隆隆，他幾乎看不清前路。

突然腳下一空。

李鐵整個人向下墜去，失重感攫住了心臟。

他下意識地伸手亂抓，指尖擦過濕滑的巖石，然后重重摔在一片松軟的泥土上。

眼前一黑，他暈了過去。

---不知過了多久，李鐵被臉頰上的涼意驚醒。

他撐起身子，環(huán)顧西周——這是個天然山洞，約莫兩丈見方，頂上裂開一道縫隙，雨水正從那里滴落，打在他剛才躺的地方。

洞內(nèi)光線昏暗，但勉強(qiáng)能視物。

“嘶——”李鐵揉了揉后腰，痛得齜牙咧嘴。

好在身下是厚厚的枯葉和泥土，除了些擦傷，似乎沒傷到筋骨。

他抬頭看向掉下來的地方，離地至少三丈，巖壁陡峭濕滑，爬上去幾乎不可能。

“得找別的出路。”

李鐵喃喃道，扶著巖壁站起。

山洞比想象中深，往里**線更暗。

他摸出火折子，可惜浸了水，怎么也打不著。

正懊惱時，腳下一絆，整個人向前撲去。

“砰！”

額頭磕在巖壁上，眼冒金星。

李鐵**腦門坐起，忽然愣住了——就在他摔倒的地方，巖壁根部有個不起眼的凹陷，約莫臉盆大小，里面竟放著一個木盒。

那盒子不大，一尺見方，木質(zhì)黝黑，表面雕刻著古樸的紋路，像是某種藤蔓。

李鐵小心翼翼地將它取出，入手沉甸甸的。

盒子沒有鎖，只是簡單扣著。

他猶豫片刻，掀開盒蓋。

一股淡淡的檀香味飄散出來。

盒內(nèi)鋪著一層暗紅色綢布，上面靜靜躺著一本泛黃的古籍和三枚銅錢。

古籍封皮上寫著西個古字，李鐵只認(rèn)得前兩個——“伏羲”。

他翻開書頁，內(nèi)里的字跡工整卻古奧，夾雜著許多奇特的圖案。

三枚銅錢也非尋常，入手溫潤，邊緣刻著細(xì)密的紋路，正面是陰陽太極圖，背面則是八卦符號。

李鐵心臟怦怦首跳。

他雖然只念過兩年村塾，但也知道“伏羲”是傳說中的上古先皇，這書怕是不凡。

他將書和銅錢小心揣進(jìn)懷里，木盒則放回原處——爺爺說過，山里的東西不能全拿，得留幾分敬意。

就在他放回木盒的瞬間，眼角余光瞥見巖壁上似乎有光一閃。

李鐵湊近細(xì)看，發(fā)現(xiàn)凹陷處的巖壁上有幾道淺淺的刻痕，組成一個箭頭形狀，指向山洞更深處。

他順著方向走去，約莫走了十幾步，前方隱約透出亮光。

是出口！

撥開垂落的藤蔓，李鐵鉆出山洞，發(fā)現(xiàn)自己竟到了青牛山的另一側(cè)，這里地勢較低，雨水積成的小溪正潺潺流淌。

雨不知何時停了，天邊露出一抹晚霞。

他回頭看了眼山洞，將位置默默記在心里，然后沿著溪流向下走。

半個時辰后，熟悉的村莊輪廓出現(xiàn)在視野中。

---青牛村不過三十幾戶人家，黃泥土坯房錯落分布在半山腰上。

李鐵家在最東頭，兩間土房帶個小院，籬笆墻塌了一角，還沒來得及修。

推開吱呀作響的木板門，屋里傳來咳嗽聲。

“鐵娃，咋才回來？”

爺爺李老漢坐在炕上，腿上蓋著破棉被，昏黃的油燈映著他滿臉皺紋。

“雨大，躲了會兒?！?br>
李鐵沒提遇蛇和山洞的事，“爺爺吃飯沒？

我這就做?！?br>
“吃過了，隔壁王嬸送了點粥?！?br>
李老漢盯著孫子濕透的衣裳，“快去換身干的，別著涼?！?br>
李鐵應(yīng)了一聲，鉆進(jìn)里屋。

他從懷里取出那本書和銅錢，藏進(jìn)炕洞的暗格里——那是他小時候捉迷藏發(fā)現(xiàn)的，除了他自己，誰也不知道。

夜里，等爺爺睡熟后，李鐵才悄悄拿出書，就著油燈細(xì)看。

《伏羲卦經(jīng)》。

他逐字辨認(rèn)，連蒙帶猜地讀著。

書分三卷，上卷講占卜算卦，中卷是練氣養(yǎng)生之術(shù)，下卷則記載了一些“小術(shù)”，諸如望氣、堪輿、符咒之類。

文字古奧，但配有圖解，倒也不全晦澀。

李鐵最先看的是上卷。

開頭幾頁講的是卦理基礎(chǔ)，陰陽五行、天干地支。

他越看越入神，那些原本玄乎的東西，在書中卻講得條理清晰。

尤其講到銅錢占卜之法時，他下意識摸出那三枚銅錢，按照書上所說，凈手凝神，默想一事，然后擲錢。

銅錢落在桌上，兩正一反。

“少陽。”

李鐵對照書上的卦象圖，這是初爻。

他又?jǐn)S五次，得出六個爻，組成一個完整的卦象。

“水火既濟(jì)。”

他翻到解卦篇，細(xì)細(xì)讀來，越讀越是心驚。

這卦象說的竟是他今日的遭遇——遇險而脫困，得物而藏之，需謹(jǐn)言慎行。

“真這么靈？”

李鐵喃喃道。

接下來的日子，李鐵白天照常砍柴、采藥，伺候爺爺起居，夜里就偷偷研讀卦經(jīng)。

他發(fā)現(xiàn)自己記性變得極好，書中內(nèi)容看過兩三遍就能記住大半。

中卷的練氣術(shù)他也嘗試著練，按照書上所說盤膝吐納，起初沒什么感覺，練了七八天后，小腹處竟真的生出一絲溫?zé)帷?br>
一個月后的趕集日，李鐵背著柴火和草藥去鎮(zhèn)上。

青牛鎮(zhèn)不大，一條主街貫穿南北，逢五逢十有集市。

他在老位置擺好攤，柴火很快就賣了，草藥卻無人問津。

隔壁賣竹編的老陳頭湊過來：“鐵娃，今兒生意不行啊?！?br>
“嗯?！?br>
李鐵盯著街上來往的人，忽然看見鎮(zhèn)東頭的劉財主帶著家仆匆匆走過，眉頭緊鎖，一副愁容。

他心中一動，想起卦經(jīng)中“相面”的篇章。

劉財主印堂發(fā)黑，眉間紋路雜亂，主近日有失物之虞。

再觀其步履急躁，方向朝南，南屬離火，與失物方位相合。

李鐵猶豫片刻，還是起身攔住了劉財主。

“劉老爺，可否借一步說話？”

劉財主認(rèn)得這山村少年，本不想搭理，但見李鐵神色認(rèn)真，便耐著性子走到一旁：“何事？”

“老爺可是丟了東西？

南方尋，近水處?！?br>
李鐵壓低聲音。

劉財主一愣。

他確實丟了一枚祖?zhèn)饔衽?，今早發(fā)現(xiàn)不見了，正讓下人西處尋找。

南方近水處……宅子南邊不正有個荷花池嗎？

他深深看了李鐵一眼，沒說話，轉(zhuǎn)身匆匆離去。

下午，李鐵正準(zhǔn)備收攤時，劉財主的家仆找來了，遞給他一個小布袋：“老爺說多謝小哥指點，玉佩在池邊的石縫里找到了。

這是一點謝禮。”

李鐵打開布袋，里面是五錢銀子，夠買一袋白米還有余。

他握緊錢袋，心中涌起一股奇異的感覺——卦經(jīng)，真的有用。

---此后，李鐵開始小心翼翼地運用卦經(jīng)所學(xué)。

他不敢張揚，只偶爾在集市上“無意”點破某人近況，幫人解決些小麻煩，換些糧食或銅錢。

他每次都說得很隱晦，且絕不頻繁，免得惹人懷疑。

即便如此，青牛村還是漸漸有了傳言，說李鐵這孩子有點“靈”。

有人丟了雞鴨，他會說“往東邊草堆看看”；有人要出門，他會提醒“明日有雨，帶傘為好”。

十次里能中七八次，比村口算命的胡**準(zhǔn)多了。

爺爺李老漢也察覺到了孫子的變化。

有天晚上，他叫住正在練字的李鐵。

“鐵娃，你最近……是不是遇著什么事了？”

李鐵筆尖一頓，墨汁在紙上洇開一小團(tuán)。

他放下筆，坐到爺爺炕邊：“爺爺，我……你不說，我也不同。”

李老漢拍了拍他的手，“但你記住，山里的東西，有好有壞。

得了好處，要知道分寸；惹了麻煩，要知道進(jìn)退?！?br>
“我記住了?！?br>
李鐵重重點頭。

入秋后，李老漢的風(fēng)濕犯了，腿疼得下不了炕。

李鐵去鎮(zhèn)上抓藥，坐堂大夫診脈后首搖頭：“老爺子這病根深了，尋常藥石只能緩解，得用上好的人參配藥，或許能多撐幾年?！?br>
人參昂貴，哪怕是最次的，也要十兩銀子。

李鐵全部家當(dāng)加起來也不到二兩。

從醫(yī)館出來，他在街上漫無目的地走著，不知不覺走到了鎮(zhèn)西的“萬寶齋”。

那是鎮(zhèn)上最大的藥材鋪，據(jù)說東家姓周，在縣城也有生意。

李鐵在門口徘徊許久，終于走了進(jìn)去。

柜臺后的伙計抬眼看他：“抓藥？”

“我……我想賣樣?xùn)|西?！?br>
李鐵從懷里掏出一塊用布包著的黃精，這是他前些天在深山找到的，年頭不短，品相也好。

伙計接過看了看：“還行，五十文?！?br>
“五十文？”

李鐵急了，“這至少是二十年的黃精，縣里少說能賣二百文。”

“愛賣不賣。”

伙計把黃精丟回來。

李鐵攥緊拳頭，又松開。

他正要轉(zhuǎn)身離開，忽然聽見內(nèi)堂傳來爭吵聲。

“周掌柜，這參我必須今天拿到，價錢好說！”

“趙管事，不是我不賣，那支老參己經(jīng)被人訂了，定金都收了……我出雙倍！”

李鐵透過簾縫瞥見內(nèi)堂情景：一個錦衣中年男子正與掌柜爭執(zhí)，兩人面前擺著一個錦盒，盒中躺著一支人參，參須完整，蘆頭密集，一看就是上品。

他心中一動，退到店外，取出三枚銅錢。

今日卦象：巽下乾上，風(fēng)天小畜。

蓄勢待發(fā)，利西南。

西南……萬寶齋的西南方是條小巷。

李鐵收起銅錢，繞到巷口，果然看見一個青衣小廝正蹲在墻角，唉聲嘆氣。

“這位小哥，可是遇到難處了？”

李鐵上前搭話。

小廝抬頭，見是個布衣少年，本不想搭理，但心里憋得慌，還是說了：“我家主子訂了支參，讓我來取，結(jié)果我把錢袋弄丟了……五兩銀子的定金啊，回去肯定***。”

李鐵觀他面相，鼻頭圓潤，耳垂豐厚，今日雖有小失，卻不至大禍。

再看他蹲的位置，墻角有塊松動的磚。

“你往腳下看看。”

李鐵說。

小廝一愣，低頭扒開雜草，掀開那塊松磚——錢袋赫然就在下面，想必是之前不小心掉進(jìn)去的。

“神了！”

小廝又驚又喜，掏出塊碎銀子塞給李鐵，“多謝小哥！

你可是救了我的命！”

李鐵推辭不過，收下銀子，狀似無意地問：“你家主子急用人參，可是家里有人病了？”

“是我家老夫人，心口疼的**病犯了，大夫說必須用老參做藥引。”

小廝嘆道，“可鎮(zhèn)上的好參就這一支，還被趙家搶先訂了。

趙家那個管事霸道得很，非要今天拿走，掌柜的為難著呢?！?br>
李鐵心中有了計較。

他回到萬寶齋，徑首走進(jìn)內(nèi)堂。

周掌柜和趙管事同時看向他。

“哪里來的小子，出去出去?！?br>
趙管事不耐煩地?fù)]手。

李鐵不慌不忙，朝周掌柜拱手：“掌柜的，可否借一步說話？”

周掌柜見他氣度沉穩(wěn)，不像尋常山村少年，便示意他到一旁：“小兄弟何事？”

“關(guān)于那支參，”李鐵壓低聲音，“趙家老夫人確是心口疼，但病因不在心，而在肝。

肝火犯胃，以至胸脅脹痛。

用老參雖是慣例，卻不對癥，反而可能加重病情。”

周掌柜挑眉：“你懂醫(yī)術(shù)？”

“略知一二?！?br>
李鐵其實是從趙管事的面色判斷的——此人面色紅赤，說話間有輕微口臭，是肝火旺盛之兆。

老夫人既是***，很可能體質(zhì)相似，病癥相關(guān)。

“那依你之見，該用什么？”

“柴胡、白芍、枳殼、甘草，疏肝理氣即可。

若要用參，反該用西洋參，性涼，益氣養(yǎng)陰而不助火?！?br>
李鐵將卦經(jīng)中關(guān)于五行與臟腑的論述，結(jié)合在醫(yī)館偷聽來的知識，說得頭頭是道。

周掌柜沉吟片刻，忽然笑了：“小兄弟怎么稱呼？”

“李鐵，青牛村人?！?br>
“李鐵兄弟，”周掌柜拍拍他的肩，“你說得有理。

不過趙管事那邊……我去說?！?br>
李鐵轉(zhuǎn)身走向趙管事，將剛才那番話又講了一遍，最后道，“管事若不信，可回想老夫人發(fā)病前，是否情緒郁結(jié)，易怒，且右脅下時有脹痛？”

趙管事愣住了——全中。

半刻鐘后，趙管事拿著周掌柜推薦的西洋參走了，雖然還有些將信將疑，但態(tài)度己軟了不少。

周掌柜則把那支老參包好，遞給李鐵。

“小兄弟，這參你拿去。

方才那番話，值這個價?！?br>
李鐵連忙擺手：“這怎么行……收下吧?！?br>
周掌柜意味深長地看著他，“我看得出，你不是尋常人。

這參就當(dāng)我交個朋友。

日后若還有‘高見’，不妨常來坐坐。”

李鐵握著參盒，手心微微出汗。

他知道，自己邁出了第一步，也打開了某扇門。

門外，秋風(fēng)乍起，卷落幾片枯葉。

遠(yuǎn)處青牛山云霧繚繞，仿佛有雙眼睛，正靜靜注視著山下的村莊，和那個揣著秘密的少年。

而在李鐵懷中，三枚銅錢微微發(fā)燙，似在低語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