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剛蒙蒙亮，朱砂就輕手輕腳地進來了。

她額頭上貼著塊素凈的膏藥，臉色還有些發(fā)白，但眼睛亮得嚇人，帶著點干成了差事的興奮與緊張。

見宋情兒己經(jīng)醒了，正靠在床頭看著窗外發(fā)愣，她趕緊上前，聲音壓得低低的，氣兒都喘不勻。

“小姐，打聽實了?！?br>
宋情兒轉(zhuǎn)過臉，沒說話，只是靜靜地看著她。

晨光從窗欞格子里滲進來，在她臉上投下淡淡的陰影，那雙眼睛黑沉沉的，看不出情緒。

朱砂咽了口唾沫，把打聽到的話一句句倒出來，生怕漏了什么：“三小姐屋里那個叫杏兒的二等丫鬟，跟漿洗房李婆子的侄女是同鄉(xiāng)，兩人常私下說話。

杏兒說三小姐這些日子，確實總在翻一本詩集，里頭還夾著些散頁，寫著些……不像是閨閣女子該琢磨的句子?！?br>
“什么句子？”

宋情兒問，聲音還帶著剛醒的微啞。

“奴婢沒敢細(xì)問，怕惹疑心?！?br>
朱砂搖頭，又趕緊補充，“但杏兒說，三小姐常對著那詩發(fā)呆，有時還低聲念著什么‘時也’、‘勢也’，還有……‘乘風(fēng)起’?！?br>
乘風(fēng)起。

宋情兒心里輕輕嘖了一聲。

柳云舒，看來心思也活絡(luò)得很。

一個深宅庶女，琢磨時勢，想著乘風(fēng)而起，所圖自然不小。

“還有呢？”

“還有……”朱砂聲音更低了，幾乎湊到宋情兒耳邊，“杏兒說，前幾日三小姐身邊的桃枝——那是她的心腹——偷偷出過一趟府，說是去外頭買繡線，可回來時袖子里鼓鼓囊囊的。

杏兒眼尖，瞧著不像線，倒像……像包著本書，還是舊書攤上那種最不起眼的藍皮冊子?！?br>
私自出府，偷買**。

這要是捅出去，足夠柳云舒喝一壺的。

宋情兒垂下眼，指尖在**的錦被上無意識地劃了劃。

柳錦棠的記憶里，對柳云舒這些暗地里的動作一無所知，只憑著一股首覺的厭惡和恐慌就胡亂發(fā)作。

難怪最后輸?shù)靡粩⊥康亍?br>
“春日宴的帖子，”她抬眼看朱砂，“有動靜了嗎？”

“夫人房里昨晚就得了信兒，是長公主府掌事嬤嬤親自送來的。”

朱砂忙道，“聽說，除了給府里的，還單獨給三小姐下了一份……說是，長公主偶然讀了什么詩，覺得投緣，想見見人。”

單獨下帖。

這分量可就不同了。

不再是跟著嫡母姐姐去湊數(shù)的庶女，而是得了貴人青眼，特意要見的人。

難怪柳正元動了記名嫡女的心思，這份“投緣”，運作好了，就是實實在在的**。

宋情兒沒什么意外地點點頭。

天命之女嘛，總有些與眾不同的開場。

只是這“投緣”是真是假，是長公主一時興起，還是背后另有推手，就耐人尋味了。

“知道了?！?br>
她語氣平淡，“你做得不錯?！?br>
“琉璃——”侍立在外間的琉璃應(yīng)聲進來。

“去把我那個填漆梅花的小**拿來?！?br>
琉璃很快捧來一個不過巴掌大的精致**。

宋情兒打開，里面是些散碎銀子和幾件不打眼的小首飾。

她撿出一對細(xì)細(xì)的素銀丁香耳墜，放到朱砂手里。

“賞你的。

嘴巴緊些，以后還有用你的地方?！?br>
朱砂捏著那對還帶著小姐指尖微涼溫度的耳墜，心里猛地一跳，又是惶恐又是激動，撲通就跪下了：“謝小姐賞！

奴婢一定盡心盡力，絕不敢多嘴！”

“起來吧?！?br>
宋情兒擺擺手，“去叫小廚房把早飯端來，清淡些。

然后……”她頓了頓，“你去趟針線房，就說我春日宴要穿的碧色裙子，袖口的銀線似乎有點松，讓她們務(wù)必仔細(xì)再加固一遍。

順便瞧瞧，三小姐那邊，是不是也送了衣裳去改。”

朱砂心領(lǐng)神會，磕了個頭，趕緊去了。

屋里只剩下宋情兒和琉璃。

琉璃比朱砂穩(wěn)重些，但也明顯感覺到，小姐這次病了一場，醒來后像是換了個人。

不是性子變了，是那股勁兒……沉下去了，扎得更深，更讓人摸不透。

“小姐，”琉璃小心地開口，一邊伺候她洗漱，“您真要穿那身天水碧去赴宴？

是不是……太素凈了些？

長公主府的春日宴，各府小姐們肯定都爭奇斗艷的?！?br>
宋情兒就著銅盆里的熱水凈了臉，拿著細(xì)棉布帕子慢慢擦干，聞言從鏡子里看了琉璃一眼。

“爭奇斗艷？”

她語氣里帶上一絲極淡的嘲弄，“那也得看是去給誰看?！?br>
琉璃一怔。

“長公主是守寡多年的人了，性子喜靜，不愛喧嘩。

陛下敬重她，多半是因這份沉靜?！?br>
宋情兒放下帕子，坐到妝臺前，看著琉璃打開妝*，“至于蕭世子……”她停了停，腦海里浮現(xiàn)柳錦棠記憶碎片里那個驚鴻一瞥的身影，還有后來零零星星聽來的傳聞。

不近女色，厭惡殷勤，身邊連個通房都沒有。

喜歡的東西也很奇怪，據(jù)說愛收集古墨，欣賞有才學(xué)的人，無論男女。

“他更不會喜歡一堆花枝招展的雀兒在眼前晃。”

宋情兒最后說，語氣篤定，“素凈，才顯特別。

干凈，才不容易被看輕?！?br>
琉璃似懂非懂，但覺得小姐說得有道理。

她手腳麻利地給宋情兒梳頭，只挽了一個簡單的垂鬟分肖髻，插上那支素銀嵌珍珠的簪子，耳邊墜了米粒大的珍珠墜子。

臉上薄薄敷了一層粉，點了口脂，顏色是溫柔的茜紅。

鏡子里的人，去了往日明晃晃的驕矜，眉目舒展開，竟透出一種清冷又沉靜的書卷氣來。

還是那張臉，可味道全變了。

宋情兒自己看著，也還算滿意。

柳錦棠的底子是好，只是被脾氣糟蹋了。

如今她把這幅皮囊里屬于柳錦棠的浮躁嫉恨壓下去，換上自己偽裝冷清氣質(zhì)，效果立竿見影。

早飯后，她照例去給嫡母王氏請安。

王氏正在用燕窩，見她進來，穿著家常的藕荷色衫子，打扮得清清爽爽，行禮問安規(guī)矩十足，臉上便帶了笑。

“棠兒來了，快坐?！?br>
王氏示意丫鬟搬繡墩，“身子可大好了？

前兒可把母親嚇著了?！?br>
“勞母親掛心，是女兒不懂事，一時鉆了牛角尖?！?br>
宋情兒坐下，微微垂著眼，聲音溫順，“后來細(xì)細(xì)想了，父親也是為了家族前程。

三妹妹若真有造化，也是柳家的福氣?！?br>
王氏聽了，心里更是舒坦，覺得女兒到底是自己親生的，識大體。

她拉著宋情兒的手，輕輕拍了拍：“你能這么想就好。

你父親昨日還同我說，長公主單獨給云舒下了帖，這可是難得的體面。

到時候宴上，你是嫡姐，要多照應(yīng)著她些，也是顯得我們柳家姐妹和睦?！?br>
“女兒省得?！?br>
宋情兒點頭，抬眼看向王氏，眼神真誠，“母親放心，那日我一定照顧好三妹妹。

只是……”她略顯遲疑。

“只是什么？”

“只是女兒聽說，三妹妹近來似乎總讀些雜書，有時還說什么‘時勢’……女兒是怕，宴上貴人多，若她一時說錯了話，或心思太活絡(luò)，反而不美?！?br>
宋情兒蹙著眉，一副純粹為妹妹擔(dān)憂的樣子。

王氏的笑容淡了些。

她掌管后宅，自然也不是全然不知。

柳云舒近來的變化，她也隱隱有所覺。

記名嫡女是一步棋，但這棋子若是自己太有主意，反倒不好拿捏。

“你有心了?！?br>
王氏語氣淡了下來，“她那里，我會讓人提點著。

你是嫡女，該有的體面和尊貴，誰也越不過你去。

春日宴上，你只管拿出柳家嫡長女的氣度來?！?br>
“是，母親?！?br>
宋情兒乖巧應(yīng)下，又陪著說了會兒閑話，才告退出來。

走出王氏的院子，西月上午的陽光暖融融地照在身上。

宋情兒慢慢走著，心里那盤棋的脈絡(luò)越發(fā)清晰。

柳云舒想借“才情”和“機緣”乘風(fēng)而起。

柳正元想借庶女的“機緣”為家族添磚加瓦。

王氏既要維護嫡系利益，又要順著丈夫的意思。

而她自己，柳錦棠，要的是截斷這場“東風(fēng)”，把所有的“勢”，都攬到自己身上。

朱砂從針線房回來了，悄聲回稟：“小姐，三小姐確實送了衣裳去改，就是那身藕荷色的舊羅裙，改得腰身更細(xì)了些，裙擺也放了量，說是走動起來更有飄逸之姿。

針線上的張娘子還私下嘀咕，說這料子普通，改得再花哨也上不了大臺面?！?br>
宋情兒點點頭。

柳云舒資源有限，只能在那身舊裙子上做文章，力求在“落水”的瞬間，展現(xiàn)出最楚楚可憐又飄逸的姿態(tài)。

算計得不錯。

可惜，被她知道了。

“琉璃，”回到自己院子，宋情兒吩咐，“把那套天水碧的裙子拿出來，再檢查一遍。

尤其是裙擺和袖口，我要它入水之后，顏色能變得……”她想了想，“變得更深沉些，像湖水的顏色，但銀線暗紋要能透出來。”

琉璃雖不解，還是照做。

宋情兒又讓朱砂去尋些特制的、不易掉色的淺碧和銀灰絲線備用。

布局需要耐心，也需要精準(zhǔn)。

柳云舒的每一個動作，都在幫她完善自己的計劃。

轉(zhuǎn)眼，春日宴的日子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