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城，南鑼老街。

十幾輛清一色的黑色勞斯萊斯，精準(zhǔn)分開老街區(qū)擁擠的人潮。

車隊最終停在一片被推平大半的廢墟前。

為首的幻影后座，陳玖指尖夾著一份文件，卻沒有看。

車窗外是江城最后一片沒被改造的舊城區(qū)，風(fēng)里裹著塵土和小吃的味道。

五年了。

他回來了。

不再是當(dāng)年那個被家族斗爭逼得遠(yuǎn)走海外的喪家之犬，而是九鼎集團的唯一掌舵人。

“陳總，前面就是釘子戶‘南枝小筑’，己經(jīng)按照您的吩咐，給了三倍的補償款，但對方就是不肯簽?！?br>
助理李偉在副駕駛回頭，恭敬地匯報。

南枝……小筑？

心臟猛地一麻。

陳玖的指尖微微一頓。

他抬起頭，順著李偉的指向看去。

一群流里流氣的地痞正圍著一家古樸的店面，領(lǐng)頭的黃毛一腳踹在店門口的石獅子上，罵罵咧咧。

“沈南枝！

給臉不要臉是吧！

再不滾蛋，老子今天就把你這破店給砸了！”

周圍的鄰里街坊敢怒不敢言，遠(yuǎn)遠(yuǎn)地圍觀著。

陳玖的呼吸停滯了一瞬。

沈南枝。

這個被他埋在心底五年，以為再也不會掀起波瀾的名字，就這么猝不及防地砸進了耳朵里。

他的身體先于大腦做出反應(yīng)，一股寒意從脊背竄起。

就在這時，一道小小的身影從店里沖了出來。

那是個看起來不過西五歲的男孩，穿著洗得發(fā)白的**T恤，手里卻揮舞著一把比他還高的掃帚。

“不準(zhǔn)欺負(fù)我媽媽！

你們是壞人！

滾開！”

男孩的聲音稚嫩，卻帶著一股子不屬于他這個年紀(jì)的狠勁。

他用盡全力把掃帚橫在身前，死死擋在門口。

車內(nèi)的陳玖，渾身僵住。

那個男孩……那張小臉，那雙倔強的眼睛，那緊抿著唇對抗世界的模樣。

和他五歲時一模一樣！

一種荒謬又驚悚的念頭，瘋狂地在他腦中滋生。

不可能。

絕對不可能。

“陳總？”

李偉察覺到后座的氣壓驟然降低，試探著問了一句。

“要不要讓保鏢下去處理一下？

這種地痞，三分鐘就能……閉嘴?！?br>
陳玖打斷了他。

他的全部心神，都被車窗外的景象攫取。

店門被推開，一個穿著素色棉麻長裙的女人走了出來。

她還是那么瘦，長發(fā)挽在腦后，露出一截細(xì)白的脖頸。

歲月沒在她臉上留太多痕跡，只是褪去當(dāng)年青澀，添了幾分沉靜疏離。

是她。

沈南枝。

她沒有看那群地痞，而是快步走到男孩身邊，將他拉到自己身后護住。

她的動作很輕，卻帶著不容置喙的堅定。

“媽媽不怕，從之乖?！?br>
她低聲安**孩子。

然后，她才抬起頭，平靜地看向那個黃毛。

“我己經(jīng)說過了，這家店是我外公留下的，我不搬?！?br>
黃毛被她那平靜的態(tài)度激怒了，啐了一口唾沫。

“不搬？

***以為你是誰？

告訴你，這塊地，九鼎集團的陳總看上了！

天王老子來了也得給老子滾蛋！”

九鼎集團。

陳總。

陳玖聽著自己的名字從一個地痞嘴里說出來，用來威脅他此生最虧欠的女人，只覺得胸口一陣翻江倒海的惡心。

他看到沈南枝在聽到“陳總”兩個字時，身體微不可察地僵了一下。

那一瞬間的反應(yīng)，刺痛了陳玖的心臟。

她還記得。

不，或許是恨著。

“叫停。”

陳玖終于開口，兩個字像是從牙縫里擠出來的。

“??？”

李偉沒反應(yīng)過來。

“我讓你，叫停所有拆遷工作！”

陳玖的聲音不大，卻帶著一股不容抗拒的威壓，車廂里氣氛冷得可怕。

“立刻！

馬上！”

“是！

是！”

李偉嚇得一個哆嗦，趕緊拿起電話，對著那頭咆哮起來。

“停下！

所有機器全部停下！

對，陳總的命令！

不想死的就**給我停下！”

陳玖沒有下車。

他不敢。

他這個坐擁**家財，能一句話讓整個江城商界震動的男人，此刻卻連推開車門的勇氣都沒有。

他怕看到沈南枝那雙眼睛里的恨意。

更怕……那個男孩。

“去查。”

陳玖盯著窗外，那個女人正彎腰，將那個倔強的小男孩抱進懷里。

“查那個孩子，還有她。

我要知道這五年，她所有的一切?！?br>
“所有?！?br>
他重復(fù)了一遍，加重了這兩個字。

李偉不敢多問，立刻調(diào)動了九鼎集團最頂尖的情報資源。

車?yán)镬o得能聽見呼吸聲。

陳玖就那么坐著，一動不動。

五年前，家族**最兇險的時候，為了不連累她，他用最傷人的方式說了分手，給了她一張卡，然后消失得無影無蹤。

他以為這是對她最好的保護。

他掃平了一切障礙，以勝利者的姿態(tài)歸來，本以為可以重新找到她，用自己的一切去彌補。

可他從未想過，會是這樣一種重逢。

也從未想過，會有一個……和他如此相像的孩子。

時間一分一秒地過去。

車外的地痞大概是接到了上面的電話，罵罵咧咧地撤了。

沈南枝抱著孩子，轉(zhuǎn)身回了店里，那扇雕花的木門，緩緩關(guān)上，隔絕了兩個世界。

陳玖的手，無意識地按在了車窗上。

冰冷的玻璃，透不過一絲溫度。

“陳……陳總……”李偉的聲音帶著無法掩飾的顫抖，他遞過來一個平板電腦，屏幕亮著。

“查……查到了。”

陳玖緩緩轉(zhuǎn)過頭。

平板上，是兩份小小的電子檔案。

姓名：沈從之。

姓名：沈知意。

性別：男/女。

出生日期：西年前，十月。

龍鳳胎。

西年前，十月……那正是他離開后的第十個月。

DNA？

根本不需要那東西！

陳玖喘不上氣，眼里只剩那行扎眼的字。

他看著窗外那扇緊閉的店門，那個曾經(jīng)被他親手推開的女人，這五年，一個人帶著他的孩子，是怎么過來的？

那個叫“南枝小筑”的店，是她唯一的依靠嗎？

而他，就在幾分鐘前，還準(zhǔn)備親手毀掉它。

愧疚、悔恨摻著狂喜與恐慌，把他纏得動彈不得。

他有孩子了。

他和沈南枝的孩子。

陳玖猛地推開車門，踉蹌著走了下去。

他站在廢墟之上，看著那家在***旁顯得格外孤單弱小的店鋪，喉嚨堵得發(fā)疼李偉站在他身后，大氣都不敢出。

他跟了陳總這么多年，從未見過他如此失態(tài)。

那個在華爾街翻云覆雨，讓無數(shù)商業(yè)巨頭聞風(fēng)喪膽的男人，此刻，正對著一家破舊的小店，眼眶通紅。

陳玖抬起手，想要去敲那扇門，手卻懸在半空，重若千斤。

他該說什么？

說我回來了？

說對不起？

還是說……我是你孩子的父親？

任何一句話，都顯得那么蒼白可笑。

最終，他頹然地放下手，轉(zhuǎn)身靠在了冰冷的車身上。

他看著自己的助理，用一種近乎沙啞的聲音，一字一句地吩咐。

“告訴所有人，南鑼街區(qū)的改造項目，無限期擱置。”

“另外，去查查，我兒子……女兒，喜歡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