城市的霓虹透過蒙塵的窗欞，在狹小出租屋的墻壁上投下鬼魅般晃動的光影。

空氣里彌漫著廉價泡面湯的餿味、汗液的酸腐和一種更深沉的、名為絕望的氣息。

阿龍像一具被抽干了靈魂的軀殼，蜷縮在冰冷的木板床上，后背硌著硬邦邦的床沿，他卻感覺不到絲毫疼痛。

三天了，整整七十二個小時，他的眼皮沉重得像灌了鉛，卻無論如何也合不上。

只要一閉眼，那些畫面就如同附骨之蛆，瘋狂地啃噬他的神經(jīng)：西裝革履的“導師”在臺上揮舞手臂，唾沫橫飛，身后巨大的LED屏幕上滾動著令人眩暈的財富數(shù)字——“輕松月入十萬！”

“改變命運就在今天！”

臺下，一張張和他一樣被生活磋磨得黯淡無光的臉上，此刻卻燃燒著近乎狂熱的火焰。

他被簇擁著，被鼓勵著，被那些精心編織的“成功案例”和“團隊溫情”包裹著，一步步掏空了辛苦打工攢下的三萬塊錢積蓄，甚至鬼迷心竅地在幾張印著陌生公司名字的借據(jù)上簽下了自己的名字，又背上了兩萬塊的債務。

那些“家人”般的擁抱，“兄弟”般的承諾，此刻回想起來，每一個笑容都淬著劇毒的冰針，狠狠扎進他的心臟。

“老婆……”一聲低啞的、如同砂紙摩擦的哽咽從他干裂的唇縫里擠出。

腦海里浮現(xiàn)妻子秀蘭溫婉的臉龐，她省吃儉用寄來的錢，她電話里殷切的叮嚀：“阿龍，在外頭別太拼，注意身體，家里都好……”愧疚如同滾燙的巖漿，瞬間淹沒了他的五臟六腑。

他不僅沒能讓她過上好日子，反而把家底賠了個**，還欠了一**債！

巨大的恥辱感和自我厭棄如同冰冷沉重的鎖鏈，將他死死捆縛在這張破床上，動彈不得。

心灰意冷，不再是一種情緒，而是一團粘稠、冰冷、不斷膨脹的烏云，徹底籠罩了他，隔絕了外界所有的光和聲，只留下無邊的死寂和窒息。

“砰！

砰砰砰！”

突如其來的砸門聲，粗暴地撕裂了室內(nèi)的死寂，像重錘狠狠砸在阿龍緊繃的神經(jīng)上。

木板門在劇烈的震動下簌簌發(fā)抖，灰塵從門框上簌簌落下。

“阿龍！

死里面了？

開門！”

房東那尖酸刻薄、如同指甲刮過玻璃般的聲音穿透門板，帶著毫不掩飾的怒氣，“房租！

這個月的房租！

拖了幾天了？

當老娘開善堂的?。?br>
再不交錢，立刻給我卷鋪蓋滾蛋！

聽見沒有？

滾出來！”

阿龍渾身一顫，像被電流擊中。

他艱難地轉(zhuǎn)動僵硬的脖頸，空洞的眼神望向那扇顫抖的門板。

喉嚨里火燒火燎，他想應聲，卻發(fā)不出任何音節(jié)。

巨大的疲憊感如同潮水般將他淹沒，他幾乎用盡了全身殘存的力氣，才勉強撐起如同灌了鉛的身體，踉蹌著挪到門邊。

“吱呀——”一聲刺耳的摩擦，門被拉開一條縫。

門外，房東那張涂著厚厚脂粉、法令紋深刻的臉擠在門縫里。

她那雙細長的眼睛上下掃視著阿龍，看到他蠟黃憔悴、眼窩深陷、胡子拉碴如同流浪漢般的模樣時，嫌惡地皺緊了眉頭，仿佛看到了什么不潔之物。

“嘖！

要死不活的，嚇唬誰呢？”

房東刻薄地啐了一口，聲音拔得更高，帶著毫不掩飾的惡意，“我告訴你阿龍，別給老娘裝死！

晦氣！

欠錢不交還擺這副喪氣樣，你是想死在我這屋里頭訛錢是吧？

做夢！

趕緊的，有錢交錢，沒錢立刻收拾你的破爛滾出去！

別臟了我的地方！”

她惡狠狠地剜了阿龍一眼，仿佛多看一眼都嫌臟，猛地一甩手，老舊的門板“哐當”一聲巨響，差點砸在阿龍的鼻子上。

高跟鞋敲擊水泥地面的“噠噠”聲迅速遠去，留下刺耳的余音在樓道里回蕩。

那聲巨響如同最后一根稻草，壓垮了阿龍早己搖搖欲墜的精神支柱。

他背靠著冰涼粗糙的門板，身體一寸寸滑落，雙腿徹底失去了支撐的力量，“撲通”一聲重重癱坐在冰冷的水泥地上。

出租屋的冰冷和絕望，瞬間從西面八方擠壓過來，將他牢牢禁錮。

就在這時，一股難以形容的劇痛，毫無征兆地、如同燒紅的烙鐵般狠狠楔入了他的左胸口！

那痛楚是如此尖銳、沉重，瞬間攫取了他所有的呼吸！

仿佛有一只無形的大手，狠狠攥住了他的心臟，用盡全力地擠壓、撕扯！

“呃啊……”阿龍猛地弓起身體，雙手死死地、痙攣般地捂住劇痛的胸口，仿佛想將那顆正在瘋狂掙扎的心臟按回原位。

豆大的汗珠瞬間從他灰敗的額頭上、鬢角間瘋狂地涌出，匯聚成冰冷的溪流，沿著他凹陷的臉頰滑落，滴在骯臟的水泥地上，洇開一小片深色的印記。

視野開始劇烈地搖晃、旋轉(zhuǎn)、模糊，出租屋里那點昏黃的光線迅速黯淡下去，耳邊房東的咒罵、城市的喧囂，乃至自己粗重如風箱般的喘息聲，都如同隔著一層厚厚的毛玻璃，越來越遠，越來越微弱……黑暗，無邊無際的、冰冷的黑暗，如同潮水般洶涌而至，瞬間將他徹底吞沒。

失去意識前最后閃過腦海的，是秀蘭那雙含淚的眼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