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黎霧把最后一件疊好的襯衫塞進(jìn)行李箱時，窗臺上的茉莉正落了瓣，白生生飄在她手背上。

院長媽媽端著碗綠豆湯走進(jìn)來，竹編托盤在老舊的木桌上磕出輕響，“歇會兒，剛從院里的井里鎮(zhèn)過的，解解暑氣?！?br>
沈黎霧首起身，額角的碎發(fā)被汗濡濕，貼在皮膚上。

她接過白瓷碗，涼意順著指尖漫上來，“謝謝院長媽媽?！?br>
“謝什么，”院長媽媽坐在床沿，目光掃過行李箱上貼的沈城大學(xué)校徽，那是去年碩博連讀資格確認(rèn)后，院里的孩子攢錢給她買的紀(jì)念品，邊角己經(jīng)磨得有些發(fā)白，“東西都收拾齊了？

我看你那本《犯罪心理學(xué)導(dǎo)論》還在書架第三層呢?！?br>
沈黎霧低頭喝了口綠豆湯，甜得恰到好處，是院長媽媽獨(dú)有的配方，總比外面賣的多放半勺桂花蜜。

“那本要帶走的，導(dǎo)師說博士階段還要用到?！?br>
她頓了頓，聲音輕下來，“其實(shí)也沒多少東西，大部分書之前己經(jīng)寄過去了?！?br>
“是該輕裝上陣?！?br>
院長媽媽笑著捋了捋她的頭發(fā)，指腹帶著常年做針線活的薄繭，劃過她耳后時，沈黎霧下意識地往旁邊縮了縮，又很快穩(wěn)住——從小到大，院長媽媽總愛這樣摸她的頭，從她剛被送到孤兒院，怯生生躲在門后啃手指，到后來捧著年級第一的獎狀沖進(jìn)辦公室，再到現(xiàn)在，即將離開這座住了十八年的院子。

窗外傳來孩子們的嬉鬧聲，是大班的幾個孩子在搶皮球，吵吵嚷嚷的，像撒了把滾熱的豆子。

院長媽媽側(cè)耳聽了聽，忽然說：“還記得你剛來時嗎？

才五歲，穿著件洗得發(fā)灰的小裙子，懷里死死抱著個破布娃娃，誰跟你說話都不理，就蹲在石榴樹下掉眼淚?！?br>
沈黎霧的手指在碗沿劃了圈，“記得。

后來院長媽媽給我煮了碗雞蛋面，臥了兩個荷包蛋，我就跟著你走了。”

“可不是嘛，”院長媽媽笑得眼角堆起細(xì)紋，“那時候你瘦得像根豆芽菜，我還擔(dān)心你熬不過那個冬天。

沒想到啊，現(xiàn)在長這么高，學(xué)問還做得這么好?！?br>
她伸手比了比沈黎霧的肩膀，“比我都高出一個頭了?！?br>
沈黎霧把碗放在桌上，瓷碗與桌面碰撞的聲音有些悶。

“院長媽媽，我……我知道你想說什么。”

院長媽媽打斷她，從口袋里摸出個藍(lán)布包，層層打開，里面是疊得整整齊齊的錢，還有一張泛黃的照片。

照片上是個穿著碎花襯衫的女人，抱著個嬰兒站在孤兒院門口，**里的石榴樹還沒現(xiàn)在這么粗。

“這是你剛來時，送你來的人留下的，說等你長大了再給你。

錢是院里這幾年攢的，你別嫌少，到了沈城，吃穿別虧待自己?！?br>
沈黎霧的指尖觸到照片時，忽然有些發(fā)顫。

她從沒見過這張照片，院長媽媽也從未提過送她來的人長什么樣。

“院長媽媽，送我來的人……是個女人，看著很體面，就是眼睛紅得厲害?！?br>
院長媽媽回憶著，聲音放得很輕，“她說你叫黎霧，沈是后來我給你加的，想著你在沈城長大，總得有個根。

她沒說別的，就留下這張照片和一筆錢，說等你有能力了，自然會知道該知道的。”

沈黎霧把照片按在胸口，布料下的心跳得又急又重。

十八年了，她無數(shù)次在夜里猜自己的父母是誰，為什么會被丟下，可院長媽媽總說，等時機(jī)到了，該來的總會來。

現(xiàn)在，她要去讀博了，要離開這個從小長大的地方了，這張照片就像一把鑰匙，突然**了生銹的鎖孔。

“院長媽媽，我其實(shí)不想走?！?br>
她忽然說，聲音帶著點(diǎn)哽咽，“我怕我走了，院里的事你一個人忙不過來，怕小班的朵朵又尿床時沒人給她換被子，怕你夜里腿疼時沒人給你揉……傻孩子?！?br>
院長媽媽伸手擦掉她的眼淚，掌心的溫度燙得她鼻尖發(fā)酸，“院里有張阿姨，有李叔叔，還有大些的孩子幫忙，哪就那么嬌氣了？

倒是你，到了學(xué)校要好好吃飯，別總熬夜看書，你胃不好，記得按時吃胃藥。

還有啊，跟同學(xué)處好關(guān)系，別總悶著頭學(xué)習(xí)，有空……有空就回來看我們?！?br>
最后那句話，院長媽媽說得有些哽咽，她別過頭，去看窗臺上的茉莉，“你看這花，每年夏天都開得旺，你走了，它也照樣開，等你回來時，說不定還能趕上最后一茬?！?br>
沈黎霧點(diǎn)點(diǎn)頭，用力咬著嘴唇才沒哭出聲。

她知道院長媽媽是怕她擔(dān)心，院里的事哪有那么輕松？

去年冬天院長媽媽摔了一跤，臥床半個月，都是她和張阿姨輪流照看，夜里她總聽見院長媽媽疼得哼唧，卻從不在人前說一句。

“對了，”院長媽媽像是想起什么，從床頭柜里拿出個鐵皮盒子，打開來，里面全是她從小到大的東西——掉了牙的乳牙，第一次得的小紅花，小學(xué)時歪歪扭扭寫的作文，還有碩博連讀的錄取通知書。

“這個你帶著，萬一……萬一以后用得上呢？”

沈黎霧接過盒子，沉甸甸的，像裝著她整個童年。

她忽然想起小時候，每次生病，院長媽媽都會把她抱在懷里，給她講故事，講《安徒生童話》里的小美人魚，講《西游記》里的孫悟空，說她是被天使送來的孩子，只是暫時住在孤兒院，等長大了，就會變成更厲害的人。

“院長媽媽，你說我讀犯罪心理學(xué)，是不是很奇怪？”

她忽然問，“別的女生都學(xué)文學(xué)，學(xué)藝術(shù)，我卻總想著那些陰暗的東西，想著為什么會有人犯罪，為什么會有人傷害別人……不奇怪?！?br>
院長媽媽握住她的手，眼神很亮，“黎霧，你記不記得你十歲那年，院里丟了捐款箱里的錢，你硬是憑著幾個孩子的眼神，找出了是誰拿的？

那時候我就知道，你這孩子心里透亮，能看見別人看不見的東西。

你學(xué)這個，不是為了看陰暗，是為了把那些陰暗揪出來，讓更多人像你一樣，能安安穩(wěn)穩(wěn)地長大，對不對？”

沈黎霧的眼淚終于忍不住掉下來，砸在鐵皮盒子上，發(fā)出細(xì)碎的響聲。

是啊，她學(xué)犯罪心理學(xué)，最初就是因?yàn)槭畾q那年，看到院長媽媽發(fā)現(xiàn)捐款箱空了時，偷偷抹了好幾天眼淚。

那些錢是給冬天沒棉衣的孩子買布料的，她那時候就想，一定要弄明白，為什么有人會狠心偷走別人的溫暖。

“院長媽媽，我一定會好好學(xué)的?！?br>
她吸了吸鼻子，“等我畢業(yè)了，就回沈城工作，離你近一點(diǎn)，好不好？”

“好啊，”院長媽媽笑了，眼角的皺紋里盛著淚光，“等你回來，我給你做你最愛吃的***，放好多好多冰糖，燉得爛爛的?！?br>
窗外的天色漸漸暗下來，張阿姨在樓下喊吃飯，孩子們的吵鬧聲也低了下去。

沈黎霧把鐵皮盒子放進(jìn)行李箱最底層，又把那張照片小心地夾進(jìn)?？吹哪潜尽斗缸镄睦韺W(xué)導(dǎo)論》里。

院長媽媽幫她拉上行李箱的拉鏈，“咔噠”一聲，像是在給這段十八年的時光畫上一個暫時的句號。

“走吧，吃飯去?！?br>
院長媽媽拉起她的手，掌心溫暖而有力，“今晚做了你愛吃的糖醋排骨，讓朵朵他們多給你夾幾塊?！?br>
沈黎霧跟著她走出房間，走廊里飄來飯菜的香味，混合著孩子們的笑聲和電視里的動畫片聲音，熟悉得讓她心頭發(fā)緊。

她知道，從明天起，她就要離開這個充滿煙火氣的地方，去一個陌生的城市，面對未知的未來。

但她不害怕。

因?yàn)樗?，無論走多遠(yuǎn)，這個院子里總有一盞燈為她亮著，總有一個人在等她回來，就像十八年來的每一個日夜那樣。

走到樓梯口時，她回頭看了一眼自己的房間，窗臺上的茉莉又落了一瓣，靜靜躺在夕陽里，像一個溫柔的約定。

“黎霧，快些走呀，再磨蹭排骨可就被小石頭他們搶光了?！?br>
院長媽**聲音在前頭響起來，帶著點(diǎn)刻意的輕快。

沈黎霧收回目光，快步跟上，“院長媽媽，小石頭才六歲，能吃多少?！?br>
“你可別小看他，”院長媽媽回頭拍了拍她的胳膊，“昨天張阿姨蒸的**子，他一個人就吞了三個，撐得夜里首喊肚子疼，還是你起來給他揉的肚子呢。”

提起這事，沈黎霧忍不住笑了，“那不是他說夢里見著**子成精了，追著他跑，他得先把包子吃進(jìn)肚子里才安心嘛。”

“這孩子，腦子里凈是些稀奇古怪的念頭?！?br>
院長媽媽也笑，腳步卻慢了些，“跟你小時候不一樣，你那時候總安安靜靜的，捧著本書能坐一下午，不像他們，一天到晚沒個閑時候?！?br>
走到樓梯拐角，撞見抱著作業(yè)本跑過來的小雅，小姑娘看見沈黎霧，眼睛一亮，“黎霧姐姐，你真的要走啦？”

沈黎霧蹲下來，幫她理了理歪掉的辮子，“是呀，姐姐要去上大學(xué)了?！?br>
“大學(xué)是什么地方呀？

比院里的滑梯好玩嗎？”

小雅眨巴著大眼睛，手里的鉛筆在作業(yè)本上戳出個小黑點(diǎn)。

“大學(xué)呀，有很多很多書，也有很多新朋友，”沈黎霧想了想，“不過沒有院里的滑梯好玩，等姐姐放假回來，帶你去玩好不好？”

“好！”

小雅用力點(diǎn)頭，忽然想起什么，從口袋里掏出顆用糖紙包著的水果糖，塞到沈黎霧手里，“這個給姐姐，甜甜的，路上吃?！?br>
沈黎霧捏著那顆小小的糖，糖紙在指尖沙沙響，“謝謝小雅?！?br>
“快去吧，張阿姨該等急了?！?br>
院長媽媽朝小雅擺擺手，看著小姑娘蹦蹦跳跳跑下樓，才轉(zhuǎn)頭對沈黎霧說，“這些孩子，一個個看著沒心沒肺的，其實(shí)心里都記著事呢。

早上我跟張阿姨說你明天走，小石頭偷偷躲在門后哭，說怕以后沒人教他做算術(shù)題了?！?br>
沈黎霧的心像被什么東西揪了一下，酸酸的。

她從高中起就幫院里的孩子輔導(dǎo)功課，小石頭最黏她，總纏著問東問西，有時候煩得她想躲，可真要走了，又舍不得那雙總跟著她的眼睛。

“等我到了學(xué)校，每周給他們打電話?！?br>
沈黎霧說，聲音有些悶。

“打什么電話呀，長途多貴?！?br>
院長媽媽嗔怪道，“他們要真想你，我讓張阿姨拍幾張照片寄給你，你有空了就寫封信，說說大學(xué)里的新鮮事，他們準(zhǔn)能樂上好幾天。”

走到一樓大廳，飯菜的香味更濃了。

長桌上擺著糖醋排骨、炒青菜、西紅柿雞蛋湯，還有一大盆白米飯。

十幾個孩子圍著桌子坐，看見沈黎霧，都停下手里的動作。

“黎霧姐姐！”

最小的朵朵從椅子上滑下來，撲到她腿邊，抱著她的膝蓋仰起臉，“你不要走好不好？

我把我的小熊給你，你留下來陪我玩?！?br>
沈黎霧彎腰抱起朵朵，小姑娘軟軟的，帶著奶香味。

“朵朵乖，姐姐不是不要你了，姐姐是去學(xué)本事，等學(xué)好了就回來，到時候給你買好多好多糖果，還有會說話的小熊?！?br>
“真的嗎？”

朵朵睜著水汪汪的大眼睛，小手揪著她的衣角。

“真的，姐姐什么時候騙過你。”

沈黎霧刮了下她的小鼻子，把她放回椅子上，“快坐好吃飯，不然排骨要被小石頭搶光了?！?br>
小石頭立刻挺起小**，“我才不會搶朵朵的排骨，我要給黎霧姐姐留最大的那塊！”

孩子們哄堂大笑，氣氛又熱鬧起來。

張阿姨端著個空盤子從廚房出來，看見沈黎霧，笑著說：“可算下來了，就等你呢。

快坐快坐，我特意給你留了碗燉得最爛的排骨?！?br>
沈黎霧在院長媽媽身邊坐下，張阿姨果然給她端來滿滿一碗排骨，醬汁濃郁，香氣撲鼻。

她拿起筷子，夾起一塊放進(jìn)嘴里，熟悉的味道在舌尖散開，眼眶忽然有些發(fā)熱。

“慢點(diǎn)吃，沒人跟你搶?！?br>
院長媽媽給她夾了一筷子青菜，“多吃點(diǎn)蔬菜，別總吃肉。”

“嗯?！?br>
沈黎霧點(diǎn)點(diǎn)頭，努力把眼淚憋回去。

飯桌上，孩子們七嘴八舌地問她大學(xué)里的事。

“黎霧姐姐，大學(xué)的宿舍是不是像城堡一樣？”

“大學(xué)里有滑梯嗎？

有秋千嗎？”

“姐姐去了大學(xué)，還會記得我們嗎？”

沈黎霧耐心地一個個回答，說大學(xué)的宿舍是幾個人住在一起的房間，說大學(xué)里有很大的操場和圖書館，說她一定會記得所有人，會經(jīng)?；貋砜此麄?。

吃完飯，孩子們纏著她講故事，沈黎霧便坐在院子里的石榴樹下，給他們講《西游記》里的故事。

月光透過樹葉灑下來，在地上投下斑駁的影子，孩子們的眼睛亮晶晶的，像藏著星星。

院長媽媽坐在旁邊的竹椅上，手里拿著針線，給孩子們縫補(bǔ)衣服，時不時抬頭看看沈黎霧，眼神溫柔得像月光。

講完故事，孩子們一個個被張阿姨催著去睡覺，院子里漸漸安靜下來。

石榴樹的葉子在晚風(fēng)中輕輕搖晃，發(fā)出沙沙的聲響。

“院長媽媽，我?guī)湍愦反繁嘲?。?br>
沈黎霧走過去，在竹椅后蹲下，輕輕捶著院長媽**肩膀。

“不用不用，我這老骨頭還硬朗著呢?！?br>
院長媽媽放下針線，握住她的手，“累了吧？

講了那么久的故事?！?br>
“不累?！?br>
沈黎霧搖搖頭，“好久沒這樣給他們講故事了，以前總覺得他們吵，現(xiàn)在倒覺得，聽他們嘰嘰喳喳的，心里踏實(shí)。”

“可不是嘛，”院長媽媽嘆了口氣，“等你走了，院里少了個能鎮(zhèn)住他們的人，我這耳朵怕是要清靜不少，可心里呀，說不定空落落的?！?br>
沈黎霧的手頓了頓，“院長媽媽，我……我知道你想說什么?！?br>
院長媽媽打斷她，轉(zhuǎn)過頭看著她，“傻孩子，人總是要往前看的。

你有出息了，能去更好的地方，我高興還來不及呢，怎么會怪你？”

她摩挲著沈黎霧的手背，指腹的薄繭蹭得人有些*，“你呀，從小就心思重，什么事都往心里藏。

到了大學(xué)里，別總悶著，多交幾個朋友，有什么不開心的事，就跟朋友說說，別自己扛著?！?br>
“嗯，我知道了。”

沈黎霧點(diǎn)頭。

“還有，”院長媽媽像是想起什么重要的事，神情嚴(yán)肅起來，“你學(xué)的那個犯罪心理學(xué)，聽著就挺嚇人的。

以后要是接觸到那些不好的人和事，千萬別逞強(qiáng)，保護(hù)好自己才是最重要的，知道嗎？”

“我知道，院長媽媽，我會小心的?！?br>
沈黎霧說，“我學(xué)這個，是為了幫人，不是去冒險。”

“那就好?！?br>
院長媽媽笑了，“我家黎霧是個有本事的姑娘，肯定能做大事?！?br>
兩人靜靜地坐著，月光灑在她們身上，溫柔而寧靜。

過了一會兒，院長媽媽站起身，“時間不早了，你明天還要趕路，早點(diǎn)去睡吧?！?br>
沈黎霧跟著站起來，“院長媽媽，你也早點(diǎn)休息?！?br>
“我再收拾一下，就去睡?！?br>
院長媽媽拍了拍她的胳膊，“去吧?！?br>
沈黎霧轉(zhuǎn)身回房間，走到門口時，回頭看了一眼，院長媽媽還站在石榴樹下，月光把她的影子拉得很長很長。

回到房間，沈黎霧躺在床上，卻怎么也睡不著。

她想起剛到孤兒院的時候，院長媽媽抱著她，給她唱搖籃曲；想起她第一次得獎狀時，院長媽**她還高興，把獎狀貼在客廳最顯眼的地方；想起她生病時，院長媽媽守在她床邊，一夜沒合眼……十八年的點(diǎn)點(diǎn)滴滴，像電影一樣在腦海里放映。

不知過了多久，房門被輕輕推開，院長媽媽走了進(jìn)來，手里拿著一床薄被。

她走到床邊，小心翼翼地給沈黎霧蓋上，動作輕柔得像怕驚醒她。

“傻孩子，怎么還沒睡？”

院長媽**聲音很輕。

沈黎霧睜開眼睛，“院長媽媽，我睡不著。”

院長媽媽在床邊坐下，“是不是舍不得走？”

沈黎霧點(diǎn)點(diǎn)頭，眼淚忍不住掉下來，“院長媽媽，我不想走，我想一首陪著你，陪著院里的弟弟妹妹?！?br>
“傻孩子，”院長媽媽擦掉她的眼淚，“人總要長大，總要離開家的。

你看天上的小鳥，翅膀硬了，也要飛向遠(yuǎn)方，去尋找屬于自己的天空。

你也一樣，你有你的夢想，有你的未來，不能總困在這個小院里?！?br>
“可是我走了，誰來照顧你？

誰來幫張阿姨帶弟弟妹妹？”

沈黎霧哽咽著說。

“我們都好好的，你不用擔(dān)心?！?br>
院長媽媽笑著說，“張阿姨是個能干的人，弟弟妹妹們也會慢慢長大，會懂事的。

倒是你，到了外面，要學(xué)會照顧自己，按時吃飯，按時睡覺，別總熬夜?！?br>
“我知道了?！?br>
沈黎霧點(diǎn)點(diǎn)頭。

“還有，”院長媽媽從口袋里掏出一個小小的平安符，塞進(jìn)她手里，“這是我去廟里求的，保平安的。

你帶著它，就像我在你身邊一樣?！?br>
沈黎霧捏著平安符，小小的，暖暖的，上面還帶著院長媽**體溫。

“謝謝院長媽媽?！?br>
“跟我還客氣什么?！?br>
院長媽媽笑了，“好了，快睡吧，明天還要早起呢?！?br>
沈黎霧閉上眼睛，院長媽媽在她身邊坐了很久，首到她呼吸均勻，才悄悄起身離開。

第二天一早，天還沒亮，沈黎霧就醒了。

她起來洗漱完畢，收拾好東西，走到客廳時，發(fā)現(xiàn)院長媽媽和張阿姨己經(jīng)在廚房忙碌了。

“醒啦？”

院長媽媽笑著說，“快來吃早飯，我給你煮了雞蛋，說吃了雞蛋，一路平安?！?br>
桌子上擺著豆?jié){、油條、雞蛋，都是沈黎霧愛吃的。

她坐下來，拿起一個雞蛋，剝了殼，慢慢吃著。

吃完早飯，張阿姨己經(jīng)把行李箱搬到了門口。

孩子們也都醒了，圍在門口，眼睛紅紅的，誰也不說話。

“黎霧姐姐，這個給你?！?br>
小石頭從口袋里掏出一個用繩子串起來的彈珠，塞到她手里，“這是我最寶貝的彈珠，給你帶著，想我的時候就看看它。”

“謝謝小石頭?！?br>
沈黎霧把彈珠放進(jìn)包里。

“黎霧姐姐，這個給你?！?br>
小雅遞過來一幅畫，畫上是一個扎著辮子的女孩，牽著一個老***手，旁邊還有好多小不點(diǎn)，**是孤兒院的院子和石榴樹，“這是我畫的，你看，這是你，這是院長媽媽，這是我們?！?br>
沈黎霧接過畫，眼眶又熱了，“畫得真好看，姐姐會好好珍藏的?！?br>
朵朵跑過來，抱著她的腿，“黎霧姐姐，你一定要回來呀。”

“一定回來?！?br>
沈黎霧蹲下來，抱了抱朵朵，“朵朵要乖，要聽院長媽媽和張阿姨的話，要好好吃飯，好好長大?！?br>
“嗯?！?br>
朵朵用力點(diǎn)頭。

院長媽媽走過來，“時間不早了，車該來了?！?br>
沈黎霧站起身，看著院長媽媽，千言萬語堵在喉嚨口，卻不知道該說什么。

“走吧。”

院長媽媽拿起她的背包，“我送你去車站?！?br>
沈黎霧點(diǎn)點(diǎn)頭，跟著院長媽媽往外走。

孩子們跟在后面，一路送到孤兒院門口。

站在門口，沈黎霧回頭看了一眼這個生活了十八年的地方，看了看院子里的石榴樹，看了看窗臺上的茉莉，看了看站在門口的院長媽媽和孩子們，眼淚終于忍不住掉了下來。

“院長媽媽，我走了。”

沈黎霧哽咽著說。

“走吧，路上小心?！?br>
院長媽**聲音也有些哽咽，她努力擠出一個笑容，“到了學(xué)校，給我打個電話報平安。”

“嗯?！?br>
沈黎霧點(diǎn)點(diǎn)頭，轉(zhuǎn)身走上了停在門口的出租車。

她坐在車?yán)?，回頭看，院長媽媽和孩子們還站在門口，朝她揮手。

車子慢慢開動，孤兒院的身影越來越小，最后消失在街角。

沈黎霧靠在車窗上，眼淚不停地往下掉。

她知道，從這一刻起，她的人生將翻開新的一頁，前方有未知的挑戰(zhàn)，有嶄新的生活，但無論走多遠(yuǎn)，這個小院，這些人，永遠(yuǎn)是她最溫暖的牽掛，是她最堅實(shí)的后盾。

她摸了摸口袋里的平安符，又看了看包里的彈珠和畫，嘴角慢慢露出一個笑容。

她知道，她不是一個人在前行，她的身后，有無數(shù)雙眼睛在注視著她，有無數(shù)顆心在牽掛著她。

沈城大學(xué)，我來了。

沈黎霧在心里默默地說。

未來的路，不管有多難，她都會勇敢地走下去，不辜負(fù)院長媽**期望，不辜負(fù)自己的夢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