晚上十一點，外灘的煙花剛剛升空。

慕清雪坐在冷透的燭光晚餐前，看著手機屏幕上的照片——她的丈夫歐司劍，一手抱著個約莫五歲的小男孩，另一只手摟著個穿白裙子的女人。

**是漫天絢爛的煙花，江面倒映著璀璨的光。

照片是小姑子歐雨眠發(fā)來的微信截圖。

嫂子……你看我哥的朋友圈。

慕清雪手指冰涼，點開歐司劍的微信頭像，進入他的朋友圈。

一條橫線。

他對她設置了不可見。

而歐雨眠發(fā)來的截圖上，是完整的九宮格：歐司劍抱著孩子笑得溫柔，他低頭為那女人整理被風吹亂的頭發(fā)，三人依偎在一起的背影，還有一張?zhí)貙憽悄泻⑴e著棉花糖，眉眼間竟有幾分歐司劍的影子。

配文只有五個字，卻像刀子扎進慕清雪心里：“送給最愛的你們。”

發(fā)送時間：晚上九點二十。

那時候她在做什么？

哦，在廚房里跟新學的法式紅酒燉牛肉較勁，手指被燙了個泡，還笑著安慰自己：“司劍喜歡這個，值了?！?br>
墻上掛鐘指向十一點十五分。

餐桌上的玫瑰己經(jīng)蔫了，蠟燭燒到底，燭淚堆成小小一灘。

牛排冷了，紅酒醒了又醒，連氣泡都消失了。

她今天特意請了假，做了美容，買了新裙子。

香檳色的絲綢長裙，他說過她穿這個顏色好看。

可他沒回來。

甚至連一條微信都沒有。

慕清雪盯著那張三人依偎的背影照，看了足足三分鐘。

然后她退出圖片，點開通訊錄，找到“老公”那個備注。

電話撥出去。

漫長的等待夜。

一聲，兩聲，三聲……就在她以為他不會接的時候，電話通了。

**音很嘈雜，有煙花的爆炸聲，孩子的笑聲，還有個女人輕柔的說話聲：“司劍，子皓說還想看……喂？”

歐司劍的聲音傳來，帶著一絲不耐。

慕清雪張了張嘴，才發(fā)現(xiàn)喉嚨干得發(fā)緊：“……你在哪？”

“外面，有事？”

他的語氣很淡，**里那個女聲又響起來：“是誰呀？

子皓要你抱……一個客戶?！?br>
歐司劍對那邊說，聲音明顯溫和了些。

然后他對電話這頭說：“我在忙，晚點回。

你先睡?！?br>
“歐司劍，今天是什么日子，你記得嗎？”

慕清雪握緊手機，指甲掐進掌心。

電話那頭沉默了兩秒。

煙花又炸開一簇，伴隨著孩子的歡呼。

“明天再說?！?br>
歐司劍的聲音壓低，“我正在忙，掛了?！?br>
“等等——嘟……嘟……嘟……”電話被掛斷了。

緊接著，微信彈出一條消息。

在忙。

別打了。

六個字，加一個句號。

慕清雪盯著那行字，忽然笑出聲來。

笑著笑著，眼淚就滾下來了，砸在手機屏幕上，模糊了那張三人合影。

結(jié)婚三周年紀念日。

他說在忙。

忙著陪別人看煙花，忙著抱別人的孩子，忙著摟別人的腰。

她從下午西點開始準備，花了五個小時做的這頓晚餐，像個徹頭徹尾的笑話。

慕清雪緩緩站起身，走到餐桌另一端。

那里放著一個蛋糕，是她親手做的。

三層奶油蛋糕，上面用巧克力醬寫著：“三周年快樂，司劍&清雪?！?br>
旁邊還用糖霜畫了兩個小人，手牽著手。

她盯著蛋糕看了很久，然后伸手，端起整個蛋糕盤。

陶瓷的盤子，沉甸甸的。

她走到客廳的墻壁前，舉起，用力砸了過去——“砰！”

奶油西濺。

蛋糕糊在米白色的墻紙上，緩緩下滑，留下一道猙獰的痕跡。

陶瓷盤摔得粉碎，碎片飛濺。

一塊鋒利的碎片劃過她的腳踝。

刺痛傳來。

慕清雪低頭，看到鮮血從傷口涌出，順著腳踝流到地板上，和奶油混在一起，變成骯臟的粉紅色。

可她感覺不到疼。

真的，一點都感覺不到。

比這更疼的，是胸口那個地方，像是被人硬生生掏了個洞，冷風呼呼地往里灌。

她扶著墻壁，慢慢滑坐在地上。

地上有蛋糕碎屑，有陶瓷碎片，有她的血。

手機又震了一下。

她麻木地拿起來看。

是歐雨眠發(fā)來的消息：嫂子，你別多想……也許那個孩子是親戚家的……后面跟著一串蒼白無力的表情包。

慕清雪沒有回。

她點開歐司劍的朋友圈，再次看著那條橫線。

然后她截了圖，發(fā)給他。

附上一句話：歐司劍，我們離婚吧。

發(fā)送。

意料之中，沒有回復。

窗外的城市燈火輝煌，遠處似乎還能看到煙花殘余的光亮。

這座他們結(jié)婚時買的江景公寓，此刻空曠冷清得像座墳墓。

慕清雪坐在一地狼藉中，看著腳踝上的血慢慢凝固。

墻上的掛鐘敲響了十二點。

三周年紀念日，結(jié)束了。

她扶著墻站起來，一瘸一拐地走到玄關(guān)的鏡子前。

鏡中的女人穿著昂貴的絲綢長裙，妝己經(jīng)花了，眼睛紅腫，腳上還流著血。

像個狼狽的小丑。

慕清雪伸手，一點點擦掉臉上的淚痕。

然后她對著鏡子，扯出一個笑容。

比哭還難看。

手機突然響了。

她心臟一緊，幾乎是撲過去抓起手機——不是歐司劍。

是陌生號碼。

“喂？”

她聲音沙啞。

“請問是慕清雪女士嗎？

這里是市第一醫(yī)院。

您的母親劉玉芬女士心臟病突發(fā)，正在搶救，請您盡快過來……”后面的話，慕清雪聽不清了。

耳朵里嗡嗡作響。

她抓著手機，機械地說：“好……我馬上來……”掛斷電話，她看著滿屋的狼藉，看著墻上糊著的蛋糕，看著腳上的傷口。

然后她彎腰，從碎片堆里撿起自己的包，拿出車鑰匙。

裙子臟了，不管了。

腳在流血，不管了。

她赤著腳，踩過陶瓷碎片，推開家門，走進電梯。

電梯鏡面映出她慘白的臉。

慕清雪盯著鏡中的自己，輕聲說：“慕清雪，從今天起，別再哭了?！?br>
“不值得。”

電梯到達地下**。

她走向那輛歐司劍送她的保時捷，拉開車門，坐進去。

發(fā)動引擎時，她最后看了一眼手機。

歐司劍沒有回消息。

朋友圈的橫線，依然刺眼。

她踩下油門，車子沖出**，駛向醫(yī)院的方向。

后視鏡里，公寓樓的燈光越來越遠。

就像她那可笑的三年婚姻，終于在這一夜，徹底碎了。

而此刻的外灘，最后一簇煙花正在夜空綻放。

歐司劍抱著懷里的孩子，看著手機屏幕上那條我們離婚吧的消息，皺了皺眉。

“司劍，怎么了？”

顧曉曉靠過來，柔聲問。

“沒事?！?br>
他按熄屏幕，將手機放回口袋，“公司有點瑣事?！?br>
“今天謝謝你陪子皓過生日?！?br>
顧曉曉仰頭看他，眼里有水光，“他知道爸爸來，開心了一整天?！?br>
歐司劍看著懷里己經(jīng)睡著的男孩，眉眼柔和下來：“應該的。”

煙花落盡，江面恢復平靜。

他并不知道，在這個結(jié)婚紀念日的深夜，他妻子正赤著流血的腳，獨自開車趕往醫(yī)院。

也不知道，那條離婚消息，不是賭氣。

而是她心死之后，最后的決斷。

更不知道，當慕清雪在醫(yī)院繳費窗口，看到那張寫著“歐子皓”的兒科繳費單時，會是什么表情。

當然，那是明天的故事了。

今夜的慕清雪，只是沉默地開著車，看著前方被淚水模糊的道路。

腳踝上的傷口還在滲血，染紅了車墊。

她沒管。

就像沒管心里那個**流血，永遠也填不上的洞。

車子駛?cè)脶t(yī)院停車場時，慕清雪看了眼手機——凌晨一點。

歐司劍依然沒有任何回復。

她熄火，推門下車，赤腳踩在冰冷的水泥地上。

鮮血在身后留下淺淺的印記。

而就在她沖進急診大廳的同時，手機屏幕亮起，一條新消息彈出。

發(fā)信人：歐司劍。

內(nèi)容只有三個字：別鬧了。

慕清雪看著那三個字，忽然笑了。

她按下刪除鍵，然后抬起頭，朝著搶救室的方向，頭也不回地走去。

夜還很長。

而她的戰(zhàn)爭，才剛剛開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