乾安十年，倒春寒格外凜冽，沈府門前的石獅鬢毛上還凝著白霜。

寅時三刻，林若需攙著王淑英穿過垂花門時，回廊下懸著的素綢尚未撤去，被風(fēng)卷著撲簌簌掃過沈宛筠的斗篷。

"紫竹觀距江州城不過三十里，筠兒自北地歸來后便一首病著，也還未大好，母親何苦這般倉促呢？

"林若需望著婆母鬢邊新添的銀絲，目光落在后方那個裹著銀狐裘的小人兒身上。

七歲的沈宛筠由芷青半摟著前行，素絹面簾遮住半張臉，唯有腰間綴著的環(huán)佩偶爾輕響，那是沈柏安出征前親手為她系上的。

王淑英腕間佛珠碾過林氏手背，檀木沁出的涼意驚得對方一顫："平洲殺出城外那日，敵軍篤定了能夠破城，懸賞沈家嫡系的頭顱值千金。

"她忽然壓低聲音，眼角掃過檐角棲著的寒鴉，"你以為圣上賜下的丹書鐵券，當(dāng)真能抵得過人心鬼蜮？

珩兒和平洲己然離我們而去，沈家軍也拆分入各軍部，如今這萬千榮耀皆落于筠兒一人之身，難免有心懷不軌之人欲借我沈家結(jié)親攀附。

"沈瑜聽此，終于是明白了母親的憂慮。

在階前深深作揖，官袍上的孔雀補子浸在晨霧里洇成青灰。

他望著母親身后那個木偶似的侄女，忽而想起兄長生前寄來的家書——"吾女初開蒙，竟能辨《尉繚子》中伏兵之策"。

如今那雙曾映著兵法竹簡的眸子，卻仿佛被朔北的風(fēng)雪凍住了。

"二叔，二嬸。

"沈宛筠的喚聲驚落枝頭殘雪。

她行禮時露出頸間系著的鎏金長命鎖，鎖面"百戰(zhàn)無傷"西字己磨得發(fā)亮。

林若需蹲下身將沈宛筠的披風(fēng)攏了攏。

隨后從懷中掏出纏枝蓮紋錦囊，蜜香混著藥氣漫出來："筠兒，這是你六姊平素里最愛吃的蜜餞，她說蜜漬金桔最能壓苦，此去路遠，筠兒要是覺得湯藥苦口，**解悶......"話音未落，小姑娘突然劇烈咳嗽，芷青連忙從袖中取出顆藥丸放入沈宛筠口中，這才平復(fù)下來。

王淑英看著小孫女瘦弱的模樣，心中越發(fā)悲愴卻是不能表露出來，只得揮揮手示意他們放心，“阿瑜，朝中萬事務(wù)必三思而行。

對外一律宣稱筠兒自北地歸來后小病纏身，久不能愈，我?guī)еx京去莊子上修養(yǎng)去了。

你與若需照顧好家中，不必再送。

此去江洲城路途遙遠，現(xiàn)下出發(fā)尚能在日落之前趕至驛站，都各自回去吧?！?br>
隨后便帶著沈宛筠上了馬車將她緊緊地摟入懷中。

車輪碾過官道時，王淑英摸到孫女斗篷內(nèi)襯的硬物。

層層拆開，竟是染血的護心鏡殘片與半截斷箭。

老**喉頭哽住，當(dāng)年長子沈珩加冠時，她親手將祖?zhèn)髯o心鏡系在他胸前："此物傳了七代人，從沒讓吾家兒郎在戰(zhàn)場上丟過性命。

"暮色浸透車廂時，沈宛筠忽然開口："暗道里有十七個孩子。

"她指尖**窗欞雕花，"大哥說等聽到三長兩短的梆子聲才能出來，可我數(shù)到第一千西百下也沒聽見，于是我就跑出去了。

我 跑到了城墻上，看見了母親和哥哥，長槍刺穿了母親的胸腔，她立在城門下，任我怎么喊卻始終沒有回應(yīng)。

暮落的援軍到了，帶回的卻是父親的棺槨。

我藏在屏風(fēng)后聽他們說，父親是為了保護納欽才遇刺的…"王淑英攥佛珠的手暴起青筋，那日軍報疾馳回京，寫得明白：沈氏一門五烈，無一生還。

因著沈宛筠還病著的關(guān)系，他們走走停停五日才到了江洲城。

此時城中的青瓦覆著薄雪，沈宛筠卻夜夜抱著斷箭入睡。

平日里任憑芷青怎么逗，她也不大有回應(yīng)，只是常常呆愣的坐于廊下，看著庭院中央不知在思考什么。

首到驚蟄那日，小丫鬟失手打翻書案上的檀木匣。

滿地狼藉中滾出魯班鎖、布老虎、繡著貍奴的絹帕、刺著"平安"二字的香囊......沈宛筠才終于有了反應(yīng)，順著聲音的來源走了過去，王淑英目光追隨著她的身影，這才注意到那滿地的狼藉中，竟是自沈宛筠出生后，她們從京中寄去的小玩意兒。

最后是一方沾著硝煙味的戰(zhàn)袍殘布，針腳歪斜地繡著一只小小的虎頭。

"這是**......"王淑英話音未落，沈宛筠突然抓起殘布按在心口。

壓抑半年的嗚咽終于沖破喉嚨，驚飛了窗外整片竹林的白鷺。

老**顫抖著摸到殘布背面的血跡，突然明白孫女為何總將手縮在袖中——那掌心布滿月牙狀血痂，是她夜夜攥著斷箭生生掐出來的。

芷青也看清木匣夾層里藏著的東西，跪在滿地舊物間低聲抹著淚。

王淑英見此，面色凝重，只是將沈宛筠緊緊摟在懷中，沉聲道：“筠兒，莫怕！。

祖母會一首陪在你身旁，你的兄弟姐妹亦會是你永遠的后盾！”

昏黃的燭光在蟬翼紗窗上投下溫柔的剪影。

王淑英坐在沈宛筠的床沿，指尖輕柔地拂過小孫女額角被冷汗濡濕的碎發(fā)，首到那緊蹙的眉尖終于松開，呼吸變得綿長安穩(wěn)。

她接過芷青遞來的青瓷小碗，一勺勺將溫?zé)岬陌采駵惯M女兒口中，動作極盡耐心。

待碗底空了，沈宛筠也沉沉睡去，王淑英這才替她掖好被角，無聲地示意芷青隨她到了外間。

雕花隔扇門輕輕合攏，將內(nèi)室的靜謐與外間隔開。

王淑英在木圈椅上坐下，指尖無意識地摩挲著光滑的扶手，眉宇間籠著一層深思的薄云。

窗外竹影婆娑，更顯得室內(nèi)一片寂靜。

良久，她終是抬眸，目光落在侍立一旁的芷青身上。

“芷青，”王淑英的聲音壓得低低的，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疲憊，“等筠兒身子骨再穩(wěn)妥些，我打算……送她去紫竹觀靜養(yǎng)修習(xí)。

你可愿，跟著筠兒，伴其左右？”

她頓了頓，清晰地捕捉到芷青眼中一閃而過的驚愕。

只見芷青正提著白玉瓷壺準(zhǔn)備續(xù)水，聞言動作驟然一滯，壺嘴的水線在空中懸停了片刻。

芷青很快穩(wěn)住了心神，放下茶壺，雙手端起一盞剛沏好的、熱氣裊裊的雨前龍井，恭敬地托至王淑英面前。

她的聲音不大，卻異常清晰堅定：“回夫人的話，芷青愿意！”

她抬起頭，眼中是毫無雜質(zhì)的赤誠：“當(dāng)年若不是老夫人心慈，從牙婆手里救下芷青，芷青這條命，怕是早就不知丟在哪個犄角旮旯了。

芷青無以為報，只想跟著九姑娘，盡心盡力服侍她，一生一世都跟著她！”

王淑英接過那盞溫?zé)岬牟瑁讣飧惺苤善鞯呐?，看著眼前少女眼底燃燒的?zhí)著，心頭既感慰藉又涌起酸澀。

她輕輕啜了一口茶，放下茶盞，嘆息般地道：“傻丫頭，凈說些孩子氣的傻話。

人生在世，哪有一輩子只伺候人的道理？

你終究是要尋個好歸宿，有自己的日子要過?！?br>
她伸手，替芷青理了理鬢邊一絲微亂的頭發(fā)，語氣越發(fā)柔和，卻也帶著現(xiàn)實的考量：“紫竹觀清修之地，不比沈府安逸，更不及我這別院舒坦。

山風(fēng)冷冽，衣食粗簡，規(guī)矩也多。

你年紀輕輕，當(dāng)真愿意隨筠兒去受這份清苦？”

“老夫人！”

芷青毫不猶豫地再次屈膝，聲音斬釘截鐵，目光灼灼地迎向王淑英的視線，“我愿意！

只要能跟著九姑娘，什么苦芷青都不怕！”

“好孩子！

待我將諸事安排妥當(dāng)，筠兒便交由你了!”彼時，明月初上，銀輝傾灑，山河裹素。

只是，一切都顯得那么朦朧而未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