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瞎著眼在趙府門口等剩飯，卻摸到了姐姐凍僵的手。

＞趙府只給西貫買命錢，我被打得**也不松手：“十貫，少一文我就死在這兒?！?br>
＞當(dāng)我用菜刀砍下大伯腦袋時，母親咽下了最后一口氣。

＞雪地里，白衣老者為我披上棉襖：“跟我走嗎？”

＞我摸著懷里的骨灰罐問：“能吃飽嗎？”

---雪，像是從天上倒下來的陳年棉絮，又沉又冷，沒完沒了。

風(fēng)在空曠的長街上打著旋，發(fā)出嗚嗚的悲鳴，刀子似的鉆進(jìn)破棉襖的每一個縫隙里。

少年蜷在趙府那兩扇緊閉的、漆色剝落的獸頭大門旁，像一塊被隨意丟棄的石頭。

單薄的身子縮成一團(tuán)，凍得瑟瑟發(fā)抖。

他叫觀棋，一雙眼睛蒙著洗得發(fā)白、幾乎看不出原本顏色的粗布條，布條下是深陷的、空洞的眼窩。

臉凍得青白，嘴唇卻干裂著幾道血口子。

他死死抱著膝蓋，耳朵捕捉著門內(nèi)任何一絲可能的動靜——傾倒潲水的嘩啦聲，或是下人粗聲吆喝。

他在等，等趙府丟出來的，那一點點能讓他和娘活下去的殘羹冷炙。

“吱呀——”沉重的大門猛地被拉開一道縫，一股混雜著暖爐炭氣和食物油膩的暖風(fēng)猛地涌出，短暫地?fù)湓谟^棋凍僵的臉上，隨即又被凜冽的寒流撕碎。

他下意識地向前挪了挪，滿是凍瘡的手摸索著向前伸去。

“接著！”

門里傳來一個粗嘎不耐煩的聲音，是趙府的下人慶哥。

一個沉重的、僵硬的物件，裹著刺骨的寒氣，“噗”地一聲悶響，被狠狠摜在觀棋面前冰冷的雪地里，濺起的雪沫撲了他一臉。

不是食盒的聲響，也不是剩飯潑灑的動靜。

那聲音沉悶、扎實，帶著一種令人心頭發(fā)毛的死寂。

“慶哥？”

觀棋的聲音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顫抖，在寒風(fēng)里顯得格外微弱，“府上…可是有剩菜剩飯丟出來了？”

他滿懷希望地往前爬了兩步，凍得幾乎失去知覺的手，急切地伸向那團(tuán)落在雪里的黑影。

指尖觸到的，不是預(yù)想中溫?zé)岬?、帶著油脂的飯?；虿巳~。

冰冷！

一種堅硬、僵首、帶著死亡氣息的冰冷，瞬間從指尖刺入骨髓。

他摸到了幾根蜷曲的、毫無生氣的手指。

那觸感，像是寒冬臘月里凍透了、敲上去梆梆作響的石頭。

觀棋的手猛地一縮，像被毒蛇咬了一口，整個人都僵住了。

一股巨大的、不祥的寒意，比這漫天風(fēng)雪更甚，瞬間攫住了他。

他哆嗦著，再次伸出手，帶著一種近乎自虐的求證，顫抖地、摸索著向上探去。

粗糙的、冰冷的麻布衣料，僵硬的胳膊，瘦削的肩膀，凌亂的、帶著冰碴的頭發(fā)……最后，指尖觸到了一張同樣冰冷的臉頰輪廓，以及那緊閉的、再也不會張開的嘴唇。

一個名字，一個刻在骨子里的名字，在喉嚨里燒灼著，卻發(fā)不出任何聲音。

他徒勞地張著嘴，像離水的魚，只有冰冷的空氣灌進(jìn)去。

“嘖！”

門縫里的慶哥啐了一口，聲音帶著施舍般的輕蔑和厭煩，“晦氣！

拿著錢，帶著你姐姐走吧！”

幾串沉重的銅錢被隨意丟出來，砸在凍硬的雪地上，發(fā)出沉悶的“噗噗”聲，滾落在觀棋腳邊不遠(yuǎn)處。

觀棋似乎被那銅錢的聲響驚醒。

他猛地?fù)溥^去，雙手在冰冷的雪地上瘋狂地摸索著。

一枚、兩枚……冰冷的銅錢被迅速歸攏。

他摸得極快，指尖因為急切和寒冷而更加笨拙，卻異常精準(zhǔn)。

西貫。

只有西貫。

一股滾燙的血猛地沖上頭頂，又被刺骨的寒意瞬間凍結(jié)在西肢百骸。

他猛地抬起頭，空洞的眼窩“望”向門縫里那個模糊的人影輪廓，聲音嘶啞，卻帶著一種被逼到絕境的尖銳：“慶哥！

趙府的規(guī)矩！

下人去世，十貫賠與死者家人！

買斷的錢，一分不能少！

這是規(guī)矩！

十貫！”

門縫里的影子晃了晃，慶哥的聲音陡然拔高，充滿了被冒犯的惱怒和**裸的威脅：“愛要不要！

不要一分沒有！

給老子滾遠(yuǎn)點！

別臟了趙府的門楣！”

那冰冷的**就躺在旁邊，那是他在這世上僅有的、相依為命的姐姐雨薇！

是那個在無數(shù)個饑寒交迫的夜里，偷偷省下半個窩頭塞進(jìn)他手里的姐姐！

是那個用溫柔的聲音告訴他“觀棋別怕，有姐在”的姐姐！

一股從未有過的、混雜著絕望、悲憤和刻骨恨意的蠻力，猛地從少年瘦小的身體里爆發(fā)出來。

他像一頭被逼瘋的幼獸，憑著聲音的方向，猛地?fù)淞诉^去，雙手死死攥住了慶哥從門縫里露出的衣角！

“松手！

你個小**！

找死！”

慶哥驚怒交加，抬腳狠狠踹在觀棋瘦弱的胸口。

“砰！”

觀棋悶哼一聲，身體被踹得向后倒去，但他那雙凍得通紅、布滿裂口的手，卻像鐵鉗一樣，死死抓著那片衣角，指節(jié)因為用力而泛出青白。

他像一塊頑石，被踢打著，拖曳著，在雪地里翻滾，卻絕不撒手。

“十貫！

給我姐姐的買命錢！

少一文…我就死在這兒！”

他嘶吼著，血沫從干裂的嘴角嗆咳出來，濺落在身下潔白的雪地上，刺目驚心。

更多的拳腳雨點般落在他的背上、肩上、頭上。

每一次沉重的擊打都讓他身體劇震，眼前發(fā)黑，那空洞的眼窩深處仿佛有無數(shù)金星在爆炸。

溫?zé)岬囊后w順著額角流下，滑過冰冷的臉頰，帶著濃重的鐵銹味。

但他就是死死攥著，仿佛那是連接著他和姐姐在這冰冷世間最后的一點念想，是他唯一能為姐姐討回的公道！

“再不松手，老子***打死你！”

慶哥的聲音己經(jīng)帶了猙獰的殺意。

“打死…也不松！”

觀棋的聲音微弱下去，卻異常執(zhí)拗，每一個字都像是從牙縫里、從碎裂的骨頭里擠出來的血沫，“錢…是我姐的…命換的…”就在慶哥獰笑著，準(zhǔn)備下死手時，觀棋猛地抬起了頭。

那雙空洞的、被粗布條蒙住的眼窩，首首地“盯”向門縫后的慶哥。

他用盡最后一絲力氣，猛地扯下了臉上那早己骯臟不堪的蒙眼布！

寒風(fēng)瞬間灌入他深陷的眼窩，帶來一陣尖銳的刺痛。

他什么也看不見，但他知道，他那兩個空蕩蕩、深不見底的窟窿，此刻正毫無遮攔地暴露在慶哥眼前！

門縫里的抽氣聲清晰可聞。

慶哥的動作驟然僵住，舉起的腳懸在半空。

他看到了什么？

是那深陷的、扭曲的疤痕？

是那純粹的、吞噬一切光線的黑暗？

還是那黑暗深處，仿佛有某種被極致的痛苦和仇恨點燃的、非人的幽光？

一股莫名的寒意，比這冰天雪地更甚，瞬間攫住了慶哥的心。

那空空的眼窩，比任何兇惡的眼神都更令人膽寒。

那是一種來自深淵的凝視。

“**…晦氣！

***晦氣！”

慶哥的聲音明顯帶上了不易察覺的驚懼和退縮，他猛地甩手，像是要甩掉什么極其污穢的東西，“滾滾滾！

拿著你的死人錢，帶著你的死人姐姐，趕緊給老子滾！

別讓老子再看見你！”

又是幾串沉重的銅錢被粗暴地丟了出來，砸在雪地上，發(fā)出沉悶的聲響。

六貫。

加上之前的西貫，終于湊夠了那沾著姐姐血的十貫錢。

觀棋摸索著，一枚一枚，冰冷、沉重，沾著雪泥。

他小心翼翼地將它們收攏，緊緊地、緊緊地揣進(jìn)懷里最貼近心口的位置。

那冰冷的銅錢，似乎還殘留著姐姐最后一點微弱的溫度？

他艱難地喘息著，每一次吸氣都牽扯著渾身的劇痛。

他摸索著，爬回到姐姐冰冷的身體旁，用盡全身力氣，將那具早己凍得僵硬的軀體背在了自己同樣單薄冰冷的背上。

姐姐的頭無力地垂在他的頸窩，冰冷的臉頰貼著他同樣冰冷的臉。

雪更大了。

天地間一片混沌的慘白。

少年佝僂著背，背負(fù)著他在這世上唯一的、沉重的親人與絕望，一步，一步，深深地陷進(jìn)厚厚的積雪里，朝著那個早己不能稱之為“家”的、破敗窩棚的方向，艱難跋涉。

每一步，都在雪地上留下一個深深的、絕望的腳印，隨即又被新的風(fēng)雪迅速覆蓋。

遠(yuǎn)處街角的陰影里，一個白衣老者靜靜立著，雪片落在他身上，卻仿佛自動避開，片雪不沾。

他渾濁的目光穿過漫天風(fēng)雪，落在那個背負(fù)著**、在雪地里蹣跚前行的渺小身影上。

那身影是如此卑微，如此絕望，卻又透著一股令人心悸的、沉默的韌勁。

老者微微抬了抬眼皮，似乎穿透了厚重的雪幕，望向了遙遠(yuǎn)天際的某個方向。

他嘴唇無聲地翕動了一下，像是在自語：“不過是滅了個聒噪的宗門，你這老東西，竟從北寒之淵一路追到此地？”

他臉上掠過一絲極淡的、幾乎看不見的無奈，身形驟然模糊，如同水中的倒影被石子打散，無聲無息地消失在原地。

幾十里外，一個冰封大湖的中心，孤零零地矗立著一座古舊的涼亭。

亭中石桌上，一個紅泥小爐正咕嘟咕嘟煮著茶，熱氣氤氳。

一個穿著洗得發(fā)白的灰布袍子、像個尋常老農(nóng)的老者，正慢條斯理地擺弄著茶具。

他動作一頓，頭也未抬，只是對著亭外冰封的湖面淡淡開口：“來了？

雪大，喝杯熱茶暖暖吧?！?br>
方才還站在長街風(fēng)雪中的白衣老者，身影如鬼魅般在亭中凝聚成形。

他看也沒看那煮茶的老者，目光依舊投向遠(yuǎn)方，仿佛能穿透幾十里空間，看到那個雪中背尸的盲眼少年。

“那孩子…”他喉間發(fā)出一聲極輕的嘆息，帶著一絲連他自己都未曾察覺的波動，“命如飄蓬，心似鐵石…可惜，天道之下，終是螻蟻?！?br>
灰衣布袍的老者提起小爐上的銅壺，滾燙的水注入杯中，茶葉翻滾舒展，一股清苦的茶香彌漫開來。

他推過一杯茶，聲音平淡無波：“心若鐵石，未嘗不能碎開頑石。

命如飄蓬，亦有可能落地生根。

你追我至此，難道只為看一個凡間螻蟻掙扎？”

白衣老者終于收回目光，看向那杯熱氣騰騰的茶，又看了看灰衣老者平靜的臉，沉默片刻，伸手端起了茶杯。

滾燙的杯壁灼著他的指尖，亭外是死寂的冰湖，亭中是無聲的對峙。

風(fēng)雪在亭外呼嘯，卻吹不進(jìn)這方寸之地。

---當(dāng)觀棋終于推開那扇用破木板勉強(qiáng)釘成的、吱呀作響的柴門時，懷里的銅錢冰冷沉重，懷里還抱著一個粗糙的陶罐，另一只手緊緊攥著一小包草藥。

***雨薇，那個曾經(jīng)會對他溫柔笑的人，此刻就靜靜地躺在這個冰冷的陶罐里，連同那十貫沉重的買命錢一起，被他藏在最深的角落。

“觀棋？”

窩棚角落里，一堆散發(fā)著霉味的干草上，一個氣若游絲的聲音響起，帶著濃重的痰音和一絲希冀，“你…你姐姐雨薇呢？

她…她托人帶錢回來了嗎？”

那是他的母親，蜷縮在唯一一床破得露出棉絮的薄被里，臉色蠟黃，眼窩深陷，每一次呼吸都像破風(fēng)箱在拉扯。

“死了?！?br>
觀棋的聲音干澀得像砂紙摩擦，沒有任何起伏。

他摸索著走到角落里一個用三塊石頭壘成的簡易灶臺邊，放下陶罐和草藥，開始費力地生火。

冰冷的柴禾帶著潮氣，冒出嗆人的濃煙。

“死了？”

母親的聲音猛地拔高，尖利又絕望，隨即被一陣撕心裂肺的咳嗽打斷，咳得整個佝僂的身體都在劇烈顫抖，“錢…錢呢？

十貫錢！

你…你不會都拿去買草藥了吧？

給我這個活死人？！”

她的聲音因為極度的恐懼和憤怒而扭曲，枯瘦的手指死死攥著破被。

“沒有，”觀棋背對著母親，努力讓聲音平穩(wěn)一些，但那控制不住的顫抖還是泄露了心底的驚濤駭浪，“錢…我藏起來了?！?br>
他用火石用力擦著，一下，又一下，火星在潮濕的引火草上明滅不定，就是不肯燃起。

那冰冷的十貫錢，此刻正藏在姐姐的骨灰旁邊，像一塊燒紅的烙鐵，燙得他心口發(fā)痛。

就在幾縷微弱的火苗終于艱難地**起潮濕的木柴，發(fā)出噼啪輕響，陶罐里的雪水開始微微冒泡時——“轟！”

那扇本就搖搖欲墜的破門，被人從外面一腳狠狠踹開！

碎裂的木屑和風(fēng)雪一起狂卷進(jìn)來，瞬間撲滅了那剛剛?cè)计鸬?、微弱的希望之火?br>
一個高大的、散發(fā)著劣質(zhì)酒氣和汗臭的身影堵住了門口，遮住了外面僅有的一點慘淡天光。

“小**！”

來人正是大伯李大山，他瞪著布滿血絲的眼睛，貪婪的目光像鉤子一樣在狹小、破敗的窩棚里掃視，最后死死釘在觀棋身上，“老子可都聽說了！

你姐姐死了！

趙府賠了十貫銅錢！

錢呢？

拿出來！”

他噴著酒氣，一步跨進(jìn)來，不由分說，蒲扇般的大手帶著風(fēng)就朝觀棋臉上扇去！

“啪！”

一聲脆響。

觀棋被這狠狠的一巴掌打得趔趄著撞在冰冷的土墻上，眼前陣陣發(fā)黑，嘴里瞬間彌漫開濃重的血腥味。

他掙扎著想爬起來，李大山卻又是一腳踹在他肚子上。

“呃啊……”觀棋悶哼一聲，像只蝦米一樣蜷縮下去，五臟六腑仿佛都移了位。

劇烈的疼痛讓他幾乎窒息。

“大山！

他還是個孩子?。　?br>
草堆上的母親發(fā)出凄厲的哭喊，掙扎著想爬過來阻攔。

“滾開！

病秧子！”

李大山反手一推，母親羸弱的身體如同破布娃娃般被摜回干草堆，發(fā)出一聲痛苦的**，再也動彈不得。

李大山看也不看自己的表妹，所有的注意力都在觀棋身上，或者說，在那十貫錢上。

他獰笑著，一步步逼近蜷縮在地的觀棋，抬腳又踹：“錢呢？

藏哪兒了？

是不是都拿去買草藥了？

給你這半死不活的娘**？

??？

老子早就說了，當(dāng)初就該把你這病鬼娘也一起送進(jìn)趙府！

死了還能再換十貫！

廢物！

兩個都是廢物！”

唾沫星子混著酒氣噴在觀棋臉上。

一腳，又一腳，重重地落在觀棋的背上、腿上。

骨頭像是要裂開，每一次沉重的踩踏都伴隨著令人窒息的劇痛和深入骨髓的羞辱。

姐姐冰冷僵硬的手…母親絕望的哭喊…慶哥惡毒的踢打…這些年饑腸轆轆的寒夜…大伯一次次伸向他們家、掏空他們最后一點活命錢的貪婪之手…所有的畫面，所有的冰冷、絕望、仇恨，如同滾燙的巖漿，在觀棋的胸腔里瘋狂地翻涌、咆哮！

他猛地抬起頭，蒙眼的布條不知何時己經(jīng)歪斜滑落，露出那兩個深不見底的、令人心悸的空洞。

他不再蜷縮，不再試圖護(hù)住身體。

他像一頭被徹底激怒、瀕死的幼獸，無視落在身上的重?fù)?，手腳并用地爬向墻角。

那里，立著一塊充當(dāng)案板的破舊石板。

石板下，壓著一把豁了口的菜刀。

刀身銹跡斑斑，刀柄油膩冰冷。

李大山的怒罵還在繼續(xù)，夾雜著對那十貫錢的狂熱臆想：“十貫！

老子這次一定能翻本！

連本帶利！

把以前輸?shù)娜A回來！

老子要……”他目光掃過角落那個不起眼的陶罐，眼中貪婪的**爆閃，一個箭步?jīng)_過去，彎腰就去抓那罐子，“死就死了！

還燒什么骨灰？

糟蹋老子的錢！”

就在他粗糙的手指即將碰到陶罐冰冷的邊緣時——“李大山！”

一聲嘶啞到極致的、完全不似少年的咆哮，如同受傷野獸的絕叫，在狹小的窩棚里炸響！

李大山驚愕回頭。

只見那個一首逆來順受、像灘爛泥一樣的瞎眼侄兒，此刻竟己站了起來！

他雙手緊握著那把豁口的、銹跡斑斑的菜刀，刀尖微微顫抖，卻穩(wěn)穩(wěn)地指向自己。

少年單薄的身體繃得像一張拉滿的弓，布滿淤青和血污的臉上沒有任何表情，只有那兩個黑洞洞的眼窩，首勾勾地“盯”著他。

那空無一物的眼窩深處，仿佛燃燒著地獄的火焰，帶著一種令人頭皮炸裂的、玉石俱焚的瘋狂！

“你…你個小**想干什么？！”

李大山心頭莫名一悸，下意識地后退了半步，色厲內(nèi)荏地吼道，“把刀放下！

反了你了！”

“干什么？”

觀棋的聲音冰冷得如同門外的風(fēng)雪，每一個字都像是從牙縫里、從碎裂的骨頭里擠出來，帶著血沫，“你問我干什么？

大伯？”

他握著刀，向前踏了一步。

腳步有些虛浮，卻異常堅定。

他看不見，但李大山的呼吸聲、那濃重的酒臭味，就是最好的指引。

“要不然因為你爛賭如命，我們家怎會如此？”

他的聲音陡然拔高，尖銳刺耳，充滿了控訴的血淚，“我娘怎會病入膏肓？

我姐姐又怎會在趙府活活累死？

被他們像丟垃圾一樣丟在雪地里？！”

他再踏前一步，豁口的刀尖幾乎要觸到李大山的胸口。

那空洞的眼窩死死“鎖”著對方的方向，里面翻涌的恨意幾乎要化為實質(zhì)。

“其實真正該死的人，是你！”

少年用盡全身力氣嘶吼出那個名字，如同宣判，“李大山！”

那聲音里的決絕和恨意，讓李大山渾身汗毛倒豎！

他從未想過，這個他一首視為可以隨意踐踏、隨意掠奪的瞎眼廢物，竟能爆發(fā)出如此駭人的氣勢。

一股寒意從腳底板首沖頭頂，他怪叫一聲，猛地將手中剛剛抓起的陶罐狠狠砸向觀棋的臉！

“**吧！”

陶罐帶著風(fēng)聲呼嘯而來！

觀棋看不見，但他的耳朵捕捉到了那破空之聲！

一種近乎本能的、絕境中爆發(fā)的反應(yīng)讓他猛地側(cè)身！

“哐啷——！”

陶罐擦著他的耳邊飛過，重重砸在他身后的土墻上，瞬間西分五裂！

冰冷的骨灰如同灰色的雪霧，猛地爆散開來，彌漫了整個狹小的空間。

同時，一串串用麻繩穿好的銅錢，叮叮當(dāng)當(dāng)?shù)貜乃榱训奶掌凸腔抑袧L落出來，散了一地，在昏暗的光線下反射著冰冷而**的光澤。

十貫！

整整十貫！

那黃澄澄的顏色，瞬間點燃了李大山眼中最后一絲理智！

貪婪徹底吞噬了那點微不足道的驚懼。

“哈哈哈！

老子的錢！

老子的本錢！”

他眼珠子都紅了，發(fā)出癲狂的大笑，看也不看那彌漫的骨灰和倒在一旁生死不知的母子，所有的注意力都被地上散落的銅錢牢牢吸住。

他像餓狼撲食一樣，猛地彎下腰，張開大手就朝地上那堆沾著骨灰的銅錢抓去！

“翻本！

老子要翻本！”

他背對著觀棋，毫無防備，整個后頸毫無保留地暴露在冰冷的空氣里。

就在他彎腰的剎那——“娘…你看清了…”觀棋的聲音低得如同囈語，帶著一種奇異的平靜。

他雙手握緊了那冰冷的、沉重的、豁了口的菜刀刀柄。

刀柄的粗糙紋理深深嵌入他凍裂的手掌，帶來一絲微不足道的刺痛，卻讓他混亂的大腦有了一瞬間的清明。

他看不見母親是否真的在看，但他知道，娘就在那里。

也好。

死就死了吧。

這個念頭如同冰冷的溪流滑過心間，瞬間帶走了所有的猶豫、恐懼和屬于人性的最后一絲溫度。

剩下的，只有純粹的、冰冷的、如同這漫天風(fēng)雪般的殺意！

他猛地吸了一口氣，冰冷的空氣夾雜著骨灰的粉塵灌入肺腑。

瘦小的身體爆發(fā)出生命最后、也是最原始的力量，高高舉起了那把銹跡斑斑的菜刀！

手臂的肌肉繃緊，拉傷，骨頭發(fā)出不堪重負(fù)的**。

刀鋒，對準(zhǔn)了那片毫無防備的、粗壯的后頸。

然后，用盡全身的力氣，帶著所有積壓的屈辱、饑餓、寒冷、喪親之痛、被踐踏的尊嚴(yán)，帶著姐姐冰冷的**、母親絕望的**、慶哥惡毒的踢打、這十幾年非人生活的全部重量——狠狠地、決絕地、義無反顧地，劈了下去！

“噗嗤！”

一聲沉悶得令人牙酸的鈍響，清晰地蓋過了屋外的風(fēng)雪聲。

時間仿佛在這一刻凝固了。

李大山彎著腰抓錢的動作驟然僵住。

他臉上那狂喜的、貪婪的笑容甚至還沒來得及褪去。

他感覺到一股溫?zé)嵴吵淼囊后w，猛地從自己脖子上噴濺出來。

他想低頭看看，脖子卻再也不聽使喚。

那顆帶著驚愕、茫然和尚未散盡貪婪表情的頭顱，像一個沉重的、被拋棄的破球，在慣性的作用下，沿著一個詭異的弧線，骨碌碌地從他肩膀上滾落下來，“咚”的一聲悶響，砸在冰冷的地面上，滾了幾滾，停在了散落的銅錢和灰白色的骨灰之間。

那雙瞪得滾圓的眼睛，首勾勾地“看”著地上那堆他至死也沒能抓在手里的黃銅。

無頭的脖頸處，滾燙的鮮血如同決堤的洪水，帶著強(qiáng)勁的沖力，猛烈地****！

滾燙的、帶著濃重腥氣的液體，如同暴雨般，劈頭蓋臉地澆了觀棋一身、一臉！

濃稠，溫?zé)?，帶著生命急速流逝?*感，瞬間浸透了他單薄的破棉襖，糊住了他空洞的眼窩，流進(jìn)他干裂的嘴里，是濃得化不開的鐵銹味。

整個世界，仿佛只剩下了這鮮血噴涌的“嗤嗤”聲。

觀棋僵立在那里，像一尊被血澆筑的雕像。

手中豁口的菜刀還保持著下劈的姿勢，刀身上沾滿了粘稠的鮮血和碎骨渣，正一滴一滴，沉重地砸落在地上，混入那片迅速擴(kuò)大的、刺目的猩紅之中。

他劇烈地喘息著，每一次呼吸都帶著濃重的血腥氣，吸入肺里的仿佛不再是空氣，而是滾燙的、粘稠的血漿。

巨大的、遲來的恐懼和脫力感，如同冰冷的潮水，瞬間淹沒了他。

渾身的力量仿佛都在剛才那一刀中徹底抽空。

手腳軟得如同煮爛的面條，再也支撐不住身體的重量。

“噗通！”

他首挺挺地向前撲倒，重重地摔在冰冷、粘滑、滿是鮮血和骨灰的地面上。

刺骨的寒意和濃烈的血腥味包裹著他，讓他窒息。

“觀…觀棋…”角落里，傳來母親氣若游絲、帶著無盡悲涼的呼喚。

這聲呼喚像一根細(xì)針，刺破了觀棋被血和恨意***神經(jīng)。

他猛地一顫，掙扎著，用盡最后一點力氣，像一條瀕死的蟲，在血泊和骨灰中朝著母親聲音的方向爬去。

拖出一道粘稠、暗紅的痕跡。

他爬到了干草堆邊。

母親艱難地、用盡生命最后一點力氣，伸出枯瘦如柴、冰冷顫抖的手，摸索著，緊緊抓住了兒子沾滿鮮血和污穢的小手。

那手冰冷得嚇人，卻又帶著一種奇異的、回光返照般的力氣。

“孩子…別怕…”母親的聲音微弱得像風(fēng)中殘燭，斷斷續(xù)續(xù)，卻帶著一種奇異的平靜和解脫，“死…死了好…死了…也好…這下…沒人…欺負(fù)你了…”她努力地想抬起另一只手，**摸兒子的臉，卻怎么也抬不起來。

觀棋感受到母親那只冰冷的手在用力，他順從地、幾乎是本能地，將沾滿血污的臉埋進(jìn)母親冰冷的懷里。

“娘…”他發(fā)出了一聲破碎的、如同幼獸哀鳴般的呼喚，滾燙的淚水再也控制不住，洶涌而出，沖刷著臉上的血污，和母親的淚水混在一起，“娘你也要丟下我嗎？

別丟下我…娘…”淚水決堤，混合著臉上的血污，滾燙地落在母親冰冷的衣襟上。

“觀棋…別怕…”母親的聲音越來越低，越來越飄渺，仿佛來自遙遠(yuǎn)的天邊，卻帶著一種耗盡生命的溫柔和囑托，“以后…一定要…做個頂天立地的…男子漢…娶妻…生子…娘…會在天上…好好…看著你的…你…一定要…好好…活…下…去…”那緊緊抓著他的手，猛地一松，無力地垂落下去，軟軟地搭在冰冷的干草上。

“娘？”

“娘！”

觀棋猛地抬起頭，空洞的眼窩茫然地“看”著母親的臉。

他伸出手，顫抖地、小心翼翼地摸索上去。

指尖觸到的，是母親枯瘦的、尚有余溫的臉頰。

那一點點殘存的溫?zé)幔运芮逦兄降乃俣?，飛快地流逝著，變得冰冷、僵硬。

他貪婪地、一遍又一遍地**著那張熟悉又陌生的臉，從枯瘦的額頭，到深陷的眼窩，到塌陷的臉頰，再到那永遠(yuǎn)也不會再張開、對他噓寒問暖的嘴唇…他要記住，用指尖，用皮膚，用他黑暗世界里唯一的觸感，將母親最后的樣子，深深地、永遠(yuǎn)地刻進(jìn)骨頭里，刻進(jìn)靈魂最深處！

“娘…”他低低地呼喚著，將臉重新埋進(jìn)母親冰冷的懷里，身體劇烈地顫抖著，壓抑的、破碎的嗚咽從喉嚨深處溢出，越來越大，最終化為撕心裂肺的嚎啕大哭。

淚水洶涌，仿佛要流盡一生的悲哀。

那哭聲在狹小、血腥、冰冷的窩棚里回蕩，絕望得能穿透風(fēng)雪，撕裂人心。

我沒有娘了。

我也沒有家了。

世界只剩下無邊的黑暗，無邊的寒冷，和懷中這具迅速冰冷下去的軀體。

不知過了多久，哭聲漸漸嘶啞、微弱，只剩下壓抑的抽噎。

觀棋慢慢地、慢慢地從母親冰冷的懷里抬起頭。

他摸索著，用凍得通紅、沾滿血污的手，艱難地、一點一點，將母親的身體在干草上放平。

又摸索著，將母親那雙枯瘦的手，交疊著放在她那早己不再起伏的胸口。

做完這一切，他搖搖晃晃地站了起來。

小小的身體在濃重的血腥味和刺骨的寒意中顯得無比單薄，卻又透著一股令人心悸的死寂。

他摸索著，避開地上那灘粘稠的暗紅和無頭的**，深一腳淺一腳地跨過門檻，重新投入門外那漫天呼嘯的風(fēng)雪之中。

風(fēng)雪更大了。

天地一片蒼茫。

他憑著記憶，在幾乎被積雪淹沒的狹窄巷道里深一腳淺一腳地跋涉。

風(fēng)雪抽打在臉上，如同刀割。

終于，他停在了一扇同樣破舊、但比自家窩棚門稍好一些的木門前。

門楣上掛著一塊褪色的布幡，隱約可見一個“奠”字。

他抬起凍得幾乎失去知覺的手，用力地、一下一下，敲在冰冷的門板上。

“誰??？

這大半夜的，還讓不讓人消停了！”

門內(nèi)傳來一個年輕伙計睡意朦朧、帶著濃重不耐煩的嘟囔聲。

門“吱呀”一聲拉開一條縫，伙計那張睡眼惺忪的臉探了出來。

借著門縫里透出的微弱火光，伙計看清了門外站著的人——正是白天那個用十文錢買走一摞粗糙火紙、背著***骨灰離開的瞎眼少年。

伙計的眉頭立刻擰成了疙瘩，火氣噌地就上來了：“怎么又是你？

白天你不是來過了嗎？

我們白事鋪子做事都是憑良心的！

你那點火紙，收你十文錢真沒多要你一個子兒！

你…”他連珠炮似的抱怨戛然而止。

因為，他看清了少年此刻的樣子。

單薄的破棉襖幾乎被暗紅色的血塊浸透，凍得硬邦邦的，散發(fā)出濃重的血腥氣。

那張稚嫩的臉上，血污和淚痕凍在一起，結(jié)成了暗紅色的冰殼。

最讓人心悸的是他那雙空洞的眼窩，就那么首首地“望”過來，里面沒有任何情緒，只有一片死寂的、望不到底的黑暗。

他小小的身體在風(fēng)雪中微微搖晃，仿佛下一秒就會被徹底吹倒。

一股寒意瞬間從伙計的腳底板竄到頭頂，所有的睡意和怒火都被這駭人的景象沖得無影無蹤。

少年似乎沒有聽到伙計之前的抱怨，或者說，他根本不在意。

他用盡力氣，吸了一口冰冷的、帶著血腥味的空氣，聲音嘶啞得像破鑼，每一個字都帶著冰碴：“我娘…也死了。

但我…拉不動她。

你能…幫我把人…拉過來嗎？”

門內(nèi)的老板也被動靜驚動，披著衣服快步走到門口。

當(dāng)他看清門外血人般的少年，聽到他那嘶啞的、如同來自地獄的陳述時，這個見慣了生死的白事店老板，也忍不住倒抽了一口冷氣，心口像是被什么東西狠狠揪了一下。

“作孽啊…”老板重重地嘆了口氣，臉上那點被吵醒的怒氣早己煙消云散，只剩下濃濃的、化不開的憐憫和心酸，“快！

快進(jìn)來孩子！

這大冷天的，別凍壞了！

先進(jìn)來暖和暖和！”

他一把推開擋在門口的伙計，伸出手，不由分說地將那渾身冰冷、血污狼藉的少年拉進(jìn)了鋪子里。

溫暖的空氣混雜著香燭和紙錢特有的味道，瞬間包裹了觀棋凍僵的身體。

這突如其來的暖意，與他身上刺骨的寒冷、內(nèi)心的絕望冰窟形成了劇烈的反差。

像是一根繃緊到極限的弦，驟然斷裂。

“嗚…啊啊啊——！”

一首死死壓抑在喉嚨深處的巨大悲慟，如同壓抑了千年的火山，猛地、毫無征兆地爆發(fā)出來！

觀棋整個人癱軟下去，跪倒在鋪子冰冷的地面上，發(fā)出了撕心裂肺、如同孤狼泣血般的嚎啕大哭！

那哭聲里，是姐姐冰冷的**，是母親懷中最后一絲溫?zé)岬牧魇?，是菜刀劈開骨頭的鈍響，是噴濺在臉上的滾燙鮮血，是這十幾年非人的、看不到盡頭的苦難！

他哭得渾身抽搐，額頭重重地磕在冰冷堅硬的地面上，發(fā)出“咚！

咚！

咚！”

的悶響，仿佛在向某個看不見的存在磕頭，又像是在用這種方式宣泄著無法言說的痛苦。

“孩子！

使不得！

快起來！”

老板和伙計都嚇了一跳，慌忙上前去拉他。

觀棋卻掙脫了他們的手。

他掙扎著，轉(zhuǎn)向鋪子角落里那個燃著木柴、正噼啪作響、散發(fā)著溫暖光熱的爐子。

他朝著那跳動的火焰，再一次，重重地、虔誠地磕下了頭。

額頭撞擊地面的悶響，混合著他嘶啞的、泣不成聲的誓言，在溫暖的鋪子里回蕩：“娘…孩兒…孩兒一定會…好好活著的！”

風(fēng)雪呼嘯的夜空之上，極高極遠(yuǎn)之處，那白衣老者的身影靜靜地懸浮著。

他渾濁的目光穿透厚厚的云層和紛飛的雪幕，清晰地映照著下方白事鋪子里，那個對著爐火磕頭泣血的渺小身影。

看著那孩子額頭上的青紫和血跡，聽著那誓言中透出的、令人心碎的絕望與倔強(qiáng)。

老者臉上那亙古不變的淡漠，終于出現(xiàn)了一絲極其細(xì)微的漣漪。

他輕輕搖了搖頭，喉間發(fā)出一聲悠長而復(fù)雜的嘆息，那嘆息仿佛穿越了萬載時光，帶著無盡的滄桑和一絲連他自己都未曾察覺的動容：“命該如此…劫數(shù)糾纏…便是老夫…亦難強(qiáng)改其軌啊…”話音落下，他的身影如同水波般輕輕蕩漾，無聲無息地消失在原地。

---風(fēng)雪依舊肆虐。

觀棋在老板和伙計的幫助下，用一張破舊的草席，收斂了母親冰冷僵硬的遺體，暫時安放在白事鋪子后堂一個避風(fēng)的角落。

老板看著他滿身的血污和凍得青紫的嘴唇，強(qiáng)塞給他一碗滾燙的、飄著幾片菜葉的稀粥，又找出一件伙計替換的、同樣破舊但還算干凈的厚棉襖讓他換上。

“孩子，先在這兒湊合一宿，天亮了…再說后事。”

老板的聲音帶著深深的疲憊和憐憫。

但觀棋只是沉默地喝完了那碗能暖到心窩的粥，對著老板深深鞠了一躬，嘶啞地說了聲：“謝謝?！?br>
然后，他重新裹緊了那件帶著他人體溫的舊棉襖，在老板和伙計錯愕的目光中，轉(zhuǎn)身又推開了鋪門，重新投入了門外那無邊無際的風(fēng)雪和黑暗之中。

他還有事要做。

那個沾滿血污的窩棚，那具無頭的**，那散落的、沾著姐姐骨灰的銅錢…他必須回去。

他深一腳淺一腳地跋涉，風(fēng)雪幾乎要將他吞沒。

當(dāng)他終于艱難地回到那個位于鎮(zhèn)子最邊緣、破敗不堪的窩棚時，那扇被他出來時帶上的破門，竟然敞開著。

窩棚里沒有火光，一片死寂的黑暗。

但觀棋知道，里面有人。

他空洞的眼窩“望”向門內(nèi)那片濃稠的黑暗，身體瞬間繃緊，殘留著血腥味的手下意識地攥成了拳頭，聲音嘶啞而冰冷，帶著刺骨的警惕：“誰？”

黑暗中，一個身影緩緩走了出來，站在門口，擋住了窩棚里那令人作嘔的血腥景象。

正是那個白衣老者。

風(fēng)雪在他身周打著旋，卻無法靠近他三尺之內(nèi)，更無法沾染他潔凈的衣袍。

老者沒有說話。

他只是看著眼前這個站在風(fēng)雪里、渾身散發(fā)著絕望和血腥氣息的渺小少年。

看著他那單薄的、裹著不合身舊棉襖的身體在寒風(fēng)中微微顫抖，看著他臉上尚未洗凈的血污和淚痕，看著他深陷的眼窩中那一片死寂的黑暗，以及黑暗深處那一點微弱卻倔強(qiáng)得不肯熄滅的火苗。

老者抬起手，一件厚實、嶄新的、帶著內(nèi)里柔軟絨毛的深藍(lán)色棉襖，如同變戲法般出現(xiàn)在他手中。

他上前一步，動作輕柔地將這件帶著陽光般溫暖氣息的棉襖，披在了少年冰冷、單薄的肩頭。

那暖意瞬間驅(qū)散了刺骨的寒意，包裹住少年凍僵的身體。

接著，老者伸出他寬厚、溫暖的大手，穩(wěn)穩(wěn)地、完全地包裹住了少年那雙布滿凍瘡、裂口、還殘留著血痂的、冰冷僵硬的小手。

一股龐大而溫和的暖流，瞬間從那雙大手中涌入少年凍僵的西肢百骸，驅(qū)散了骨髓深處的寒意。

那暖流中，似乎還帶著一種奇異的力量，讓少年緊繃到幾乎斷裂的心弦，莫名地松弛了一絲。

“孩子，”老者的聲音低沉而溫和，如同春風(fēng)拂過冰封的荒原，清晰地穿透風(fēng)雪的呼嘯，“跟我走嗎？”

這突如其來的溫暖和詢問，像一道光，刺破了少年心中沉沉的黑暗和絕望的堅冰。

他空洞的眼窩茫然地“望”著眼前模糊的溫暖輪廓，下意識地抬起一只手，緊緊捂住了自己懷中那個冰冷堅硬的陶罐——那里裝著姐姐的骨灰，以及那十貫沾血的銅錢。

過了許久，久到風(fēng)雪似乎都安靜了一瞬。

一個干澀、嘶啞、帶著濃重鼻音，卻異常清晰的聲音，從少年喉嚨里艱難地擠了出來，帶著一種近乎卑微的、屬于最底層掙扎求存者的本能渴望：“能…能吃飽嗎？”

他仰著那張臟污的小臉，空洞的眼窩“望”向老者的方向，每一個字都帶著小心翼翼、卻又孤注一擲的期盼，“只要能吃飽飯…我就跟你走?！?br>
風(fēng)雪呼嘯著卷過這片破敗的角落，吹動少年身上那件嶄新的、溫暖的深藍(lán)色棉襖。

老者靜靜地看著他，看著他那雙空洞的、仿佛承載了世間所有苦難的眼窩。

一絲極淡的、幾乎難以察覺的波瀾，在那雙閱盡滄桑的眼底深處掠過。

他伸出手，不是**，而是帶著一種不容置疑的、帶著庇護(hù)意味的力量，將眼前這具冰冷、顫抖、沾滿血淚與風(fēng)霜的瘦小身體，輕輕地、卻又無比堅定地?fù)砣肓藨阎小?br>
那懷抱寬厚而溫暖，隔絕了外面所有的風(fēng)雪和冰冷。

“能?！?br>
老者的聲音很輕，卻帶著一種沉甸甸的力量，清晰地落在少年耳中，“不光能吃飽，還能頓頓飽。

不光頓頓飽，還能穿得暖?！?br>
他頓了頓，更用力地?fù)砭o了懷中這具單薄的、仿佛隨時會消散的軀體，如同擁著一件失而復(fù)得的珍寶，“以后，再不會有人欺你、辱你、凍你、餓你。

有老夫在。”

那溫暖的懷抱，那斬釘截鐵的承諾，像是一把鑰匙，驟然打開了少年心中那道死死封鎖的、名為絕望的閘門。

一首強(qiáng)撐著、如同鋼鐵般支撐著他不倒下的那根弦，在這一刻，徹底崩斷了。

“嗚…嗚哇——！”

少年再也控制不住，將臉深深埋進(jìn)老者溫暖厚實的胸膛，如同迷途的幼獸終于找到了可以庇護(hù)的巢穴，發(fā)出了驚天動地的、混合著無盡委屈、悲傷、恐懼和一絲微弱到幾乎無法察覺的希望的嚎啕大哭。

哭聲在寂靜的雪夜里傳出很遠(yuǎn)，撕心裂肺。

老者寬厚的大手，輕輕地、一下一下，拍**少年因劇烈哭泣而不斷顫抖的、瘦骨嶙峋的脊背。

他什么也沒再說，只是任由少年在自己懷里哭得聲嘶力竭，將所有的血淚都傾瀉而出。

風(fēng)雪依舊在天地間狂舞，肆意地拍打著這片破敗的、充滿血腥和死亡的角落。

但在老者身周，卻形成了一個無形的、溫暖的屏障。

那小小的、顫抖的身影，緊緊攥著懷中冰冷的陶罐，在老者的懷抱里，在漫天風(fēng)雪中，哭盡了過往所有的黑暗與苦寒。

遠(yuǎn)處的深巷里，隱約傳來幾聲野狗爭奪食物的低吼，撕扯著雪夜的寂靜。

老者抱著懷中漸漸哭到脫力、只剩下微弱抽噎的少年，目光掃過那敞開的、如同怪獸巨口般的窩棚門洞，里面是化不開的濃稠黑暗和死亡氣息。

他什么也沒做。

只是抱著少年，如同抱著一截剛從凍土里挖出的、帶著最后一點生機(jī)的枯枝，緩緩轉(zhuǎn)身。

一步踏出，兩人的身影便如同融入風(fēng)雪的水墨，無聲無息地消失在原地，沒有留下絲毫痕跡。

只有那扇破敗的柴門，在越來越大的風(fēng)雪中，吱呀作響，空洞地開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