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聲微不可聞的快門聲，淹沒在鼎沸的人聲里。

手機屏幕定格：一個穿著嶄新校服的女生，陽光恰好穿過梧桐葉隙，在她微揚的嘴角跳躍。

鏡頭的主人，指尖干凈卻帶著不易察覺的微顫，緩緩摩挲過屏幕上那張明媚的臉。

屏幕的光映亮了他低垂的眼睫，那里藏著一種近乎貪婪的專注。

這是他的第一個秘密。

無聲，且?guī)е奶^速的微麻。

……“嶼晨！

這邊！

快點啦！”

清脆的喊聲像鈴鐺，刺破了開學日的喧囂。

姜嶼晨循聲望去，臉上綻開笑容，小跑著擠過人群，沖到幾個同樣穿著嶄新校服的女生中間。

“來啦！

人真多！”

她微微喘氣，指尖下意識地掐了一下自己的虎口，一絲輕微的刺痛讓她紛亂的心跳稍定。

“當然啦，開學典禮嘛！”

圓臉女生王晶晶一把挽住她，壓低聲音，帶著點興奮的緊張，“嶼晨，緊不緊張？

待會兒可是你代表新生發(fā)言！”

姜嶼晨深吸一口氣，指尖捏緊了書包帶子，指關節(jié)因為用力而微微泛白。

臉上笑容依舊燦爛，聲音卻不易察覺地繃緊：“稿子都刻在腦子里啦！

放心！”

只有她自己知道，手心全是冰涼的汗，心臟在胸腔里擂鼓。

父母的殷切目光、老師的厚重期待、臺下無數(shù)雙陌生眼睛的審視……完美，必須完美，不允許一絲一毫的差錯。

因為她是姜嶼晨。

……“下面，有請本屆新生代表，姜嶼晨同學上臺發(fā)言！”

潮水般的掌聲涌來。

姜嶼晨挺首背脊，走上聚光燈籠罩的舞臺。

前半段流暢無阻。

然而，***的話筒突然發(fā)出一陣尖銳的嗡鳴。

刺耳的噪音瞬間打斷了她的思路。

臺下瞬間安靜，無數(shù)道目光聚焦。

姜嶼晨的心臟猛地一沉，她感到臉頰發(fā)燙。

她狠狠掐了自己。

尖銳的疼痛瞬間刺穿了慌亂。

她臉上笑容更加燦爛，從容地抬手輕輕敲了敲話筒，雜音消失。

“抱歉，看來話筒也感受到了開學的熱情。”

臺下響起善意的輕笑。

她迅速找回狀態(tài)，很快結束了**。

當她鞠躬致謝時，雷動的掌聲比之前更加熱烈。

姜嶼晨被同伴簇擁著走**。

然而，就在她低頭整理被同伴擠歪的衣領時，一張白色小紙條，毫無預兆地從她外套口袋里滑落出來，掉在地上。

不是她放進去的。

什么時候？

她有點疑惑，彎腰撿起，展開紙條，上面只有一行打印出來的字體。

“你的笑容，像今天的光”沒有署名，沒有落款。

剛才**成功的喜悅像是被按下了暫停鍵。

一股細微的電流竄過脊椎。

是誰？

這算是……夸獎？

她有些茫然抬頭，對這種超出預料的事情感到厭惡，甚至有點惡心。

她不安地掃視著周圍攢動的人頭和尚未完全散去的禮堂角落。

王晶晶注意到了她的異常，詢問發(fā)生了什么。

“沒什么，可能有點累，禮堂太悶了。

我出去透透氣？”

有人，在看著她。

很近，又很遠。

姜嶼晨笑了笑。

什么讓她不安，她就解決什么。

她得去一個人少的地點。

光明正大的，狠狠揍對方一頓。

論打架，她從來沒有輸過。

老體育器材室。

荒涼，破敗，校園光鮮表皮上一塊潰爛的疤。

姜嶼晨繞過幾個破舊的鞍馬，一眼看到自己的球卡在一個銹跡斑斑的金屬爬架下。

被凝視的感覺還在……真惡心。

老鼠一樣。

對方為什么不現(xiàn)身？

一股腥甜的味道傳了過來。

是血，濃得化不開。

姜嶼晨循著氣味來源，越過爬架扭曲的金屬桿。

爬架后面更深的陰影里，一個人影蜷縮著靠在冰冷的墻壁上。

一個少年。

他一條腿曲起，左手臂的校服袖子被胡亂卷到手肘以上。

那截暴露在昏暗光線下的手臂，蒼白得近乎透明，皮膚下青色的血管清晰可見。

一道猙獰翻卷的傷口正**地向外冒著鮮紅的血。

粘稠的血珠順著他的指尖，“嗒…嗒…”地滴落在積滿灰塵的水泥地上，洇開一小片刺目的暗紅。

而他另一只手里，正緊緊握著一片美工刀片，刀鋒上還沾著新鮮的血跡。

……姜嶼晨后退了半步，鞋底摩擦地面發(fā)出刺耳的沙聲。

這聲音驚動了對方。

一首低著頭的少年身體猛地一顫，像受驚的野獸，緩慢地抬起了頭。

西目相對。

她看著他。

蒼白又脆弱的一張臉，好看的雄雌莫變。

不過這張臉上寫滿了極致的驚恐和慌亂，漂亮的眼睛瞪得極大，瞳孔緊縮。

“對…對不起！”

他的聲音干澀發(fā)顫，破碎得像嗚咽，手也在抖。

“叮——”那枚染血的刀片掉落在水泥地上。

他手忙腳亂地拉扯下卷起的袖子，試圖遮住那觸目驚心的傷口，掙扎著想站起來，動作狼狽不堪。

姜嶼晨喉嚨像是被一只冰冷的手死死扼住，一個字也吐不出來。

她沒想到會碰上這種場景。

濃烈的血腥味還好，她不害怕這個。

她擔心對方。

他到底發(fā)生了什么。

她想問，想幫他，卻動彈不得。

她實在不擅長這個。

少年根本沒等她有任何反應，幾乎是連滾帶爬地從地上掙扎起來，倉皇地轉身，跌跌撞撞地沖進器材室后面幾乎吞噬一切光線的陰影里，眨眼間就消失得無影無蹤。

姜嶼晨卻清晰地捕捉到他回頭瞥來的最后一眼。

那雙眼睛里，方才的驚恐如同潮水般迅速褪去，取而代之的是濃稠得化不開的情緒。

里面有狼狽，有羞恥，但更深處的，是一種近乎絕望的專注和一種難以言喻滾燙的留戀。

那眼神燙得她心尖一顫。

那個眼神……是什么意思？

她的目光不由自主地，落在地上，那是少年掙扎起身時，從他緊抱的素描本里飄落下來的一小片紙。

姜嶼晨走過去，彎腰拾起。

那是一張小小的速寫。

畫上的人穿著嶄新的校服，站在***，笑容燦爛，眼神明亮。

畫的是她，剛才在開學典禮上**的她。

筆觸有些顫抖，但捕捉到的神韻卻驚人地準確。

姜嶼晨愣住了，心臟在胸腔里重重一跳。

她捏著那張小小的畫紙，指尖傳來紙張?zhí)赜械拇植诟校矌е唤z屬于畫者的微溫。

揍還是不揍啊。

姜嶼晨糾結著。

她不知道的是，在不遠處一個廢棄鞍馬架生銹的孔洞后，手機鏡頭無聲地對準了她低頭看畫的側影。

陽光透過高高的氣窗，在她身上投下斑駁的光影，給她專注的側臉鍍上了一層朦朧的金邊。

咔嚓。

又是一聲微不可聞的快門輕響。

手機屏幕再次定格。

少年看著屏幕上的照片，指腹帶著微微的汗意，輕輕撫過屏幕上她低垂的睫毛。

他一首在看著她。

無聲，且?guī)е奶绻模瑝m埃與鉛筆屑的味道。

這是他們的第一個秘密。

而他笨拙又絕望的心事，似乎己經無法再藏得更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