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先生，很抱歉，我們更傾向于有一年以上相關(guān)經(jīng)驗的候選人?！?br>
玻璃門后的HR笑容標(biāo)準(zhǔn)，林默捏著皺巴巴的簡歷，指尖把“應(yīng)屆畢業(yè)生”那行字掐出了白印。

這是他這個月面試的第十二家公司，從互聯(lián)網(wǎng)運營到行政助理，拒絕理由翻來覆去就那幾個——沒經(jīng)驗、太年輕、不符合崗位預(yù)期。

六月的青南市己經(jīng)熱得發(fā)悶，林默走出寫字樓，柏油路的熱氣往上蒸，把他的襯衫后背浸出一片汗?jié)n。

手機在口袋里震了一下，不是offer通知，是老城區(qū)鄰居張老太的微信語音，聲音發(fā)顫：“小默啊，你……你快回來吧，你爺爺他……今早上沒了，走的時候還攥著給你扎的紙飛機呢?！?br>
林默的腳步猛地頓住。

爺爺是他在這世上最后一個親人了。

十歲那年，父母去東河郊游，說是“意外溺亡”，連**都沒撈全；這些年他跟著爺爺在老城區(qū)長大，爺爺守著“林記紙扎鋪”，他讀大學(xué)，原以為畢業(yè)能找份正經(jīng)工作，把爺爺接到新城區(qū)，沒成想……算了，自己己經(jīng)活成了一個笑話，就當(dāng)是自己最后的退路吧……三天后，林默背著裝著幾件換洗衣物的帆布行李箱，站在了老城區(qū)巷口。

青石板路被雨水泡得發(fā)烏，兩側(cè)的老房子擠在一起，電線像蜘蛛網(wǎng)似的掛在天上，風(fēng)里飄著早點鋪的油條香，混著一股他從小就熟悉的、黃紙與松煙墨的澀味——那是爺爺紙扎鋪的味道。

“林記紙扎鋪”在巷子盡頭，木門是爺爺年輕時親手打的，暗紅色漆皮掉得坑坑洼洼，門楣上的木牌裂了道縫，“林記”兩個字被歲月磨得只剩模糊的輪廓。

推開門時，合頁“吱呀”響了一聲，像是爺爺生前總掛在嘴邊的輕咳，緊接著那股熟悉的味道涌上來，帶著點香灰的余溫，嗆得林默鼻子發(fā)酸。

一樓是鋪面，也就十平米大。

靠里的貨架上，擺著爺爺扎好的紙活：半人高的紙別墅涂著亮得失真的金漆，紙手機的屏幕用銀粉畫得閃眼，最靠邊的角落里，立著兩個沒完工的紙人——紅綢喜服，領(lǐng)口繡著歪歪扭扭的“囍”字，可臉卻是空白的，只在該畫眼睛的地方，留著兩個淺灰色的印子，像兩雙盯著人看的空眼窩。

林默走過去，指尖輕輕碰了碰紙人的袖子。

是爺爺常用的“陰黃紙”，比普通黃紙厚，顏色偏暗，小時候他問過爺爺為什么不用亮堂點的紙，爺爺總說：“燒給‘那邊’的東西，太扎眼了不好，得用沉實點的。”

那時他不懂“那邊”是什么，現(xiàn)在看著這兩個空白臉的紙人，心里卻莫名發(fā)緊。

柜臺后的墻角，堆著一捆捆沒開封的黃紙，最上面壓著個巴掌大的鐵盒，銅鎖銹得發(fā)綠。

林默記得爺爺說過：“這盒子里是林家的根，你要是沒到走投無路，千萬別打開。”

他伸手碰了碰鐵盒，冰涼的觸感順著指尖爬上來，像是剛從冰水里撈出來，和周圍的室溫格格不入。

他把爺爺?shù)倪z像擺在柜臺最里面，相框是黑木的，爺爺穿著洗得發(fā)白的中山裝，眼神嚴(yán)肅地看著前方。

剛點上一炷香，門外的銅鈴?fù)蝗弧岸ｂ彙表懥恕皇秋L(fēng)吹的，是有人推門時，風(fēng)鈴繩勾到了鈴舌。

進來的是張老太，就是給林默打電話的鄰居。

她頭發(fā)梳得整齊，手里攥著個藍(lán)布包，臉色白得沒血色，腳步輕得像踩在棉花上。

“小默，****后事我跟巷里人幫著辦了，就等你回來燒頭七。”

張老太的聲音很輕，目光掃過貨架上的紙人，又很快移開，“他上禮拜還跟我說，你要是找不著工作，就回鋪子里來，他教你扎紙活，餓不死。”

林默鼻子一酸，剛想道謝，張老太卻突然湊過來，壓低聲音說：“還有件事，你爺爺走前跟我交代，夜里要是聽見后院有動靜，千萬別開門，也別往樓下的紙活堆里看——他說，這鋪子里的‘客人’，比活人還多?！?br>
“客人？”

林默愣了愣，“什么客人？”

張老太卻不說話了，只是搖了搖頭，從布包里拿出個紙扎的小飛機，放在柜臺上：“這是你爺爺給你扎的，說你小時候最喜歡這個，讓我轉(zhuǎn)交給你。”

說完，她轉(zhuǎn)身就走，走到門口時又回頭，盯著林默說：“記住，夜里別開后院門，也別亂碰****紙活?！?br>
林默拿起那個紙飛機，紙質(zhì)**，是陰黃紙扎的，翅膀上還畫著個歪歪扭扭的笑臉。

他小時候確實喜歡爺爺扎的紙飛機，可那時候用的都是普通彩紙，爺爺從沒給過他陰黃紙做的玩具。

天快黑時，林默關(guān)了鋪子門，上了二樓閣樓。

閣樓是他的臥室，床是爺爺睡過的木床，鋪著洗得發(fā)白的床單。

他累了一天，倒頭就想睡，可剛閉上眼，樓下就傳來“沙沙”的聲音——像是有人在用剪刀剪紙，節(jié)奏均勻，和爺爺生前扎紙活時的動靜一模一樣。

“是老鼠吧？”

林默嘀咕著，拿起手機開了手電筒，輕手輕腳走下樓。

一樓沒開燈，只有窗外透進來的路燈光，昏昏地照在貨架上的紙人上。

他順著聲音走過去，發(fā)現(xiàn)動靜是從柜臺后的黃紙堆里傳出來的。

“誰在那兒？”

林默喊了一聲，聲音在空蕩的鋪子里有點回響。

剪紙聲突然停了。

他舉起手機，手電筒的光掃過黃紙堆——什么都沒有，只有那捆黃紙整整齊齊地堆著，鐵盒還壓在最上面，銅鎖在光線下閃著冷光。

“可能是我太累了，出現(xiàn)幻覺了?！?br>
林默揉了揉太陽穴，轉(zhuǎn)身想上樓，眼角的余光卻掃到了貨架上的那兩個空白臉紙人——剛才他整理的時候，兩個紙人是并排對著貨架的，可現(xiàn)在，左邊那個紙人竟然轉(zhuǎn)了個方向，空白的臉正對著他，那兩個淺灰色的眼窩印子，像是真的在盯著他看。

林默的后背“唰”地冒了層冷汗。

他走過去，把紙人轉(zhuǎn)了回去，指尖碰到紙人的肩膀時，又感覺到那種熟悉的冰涼——不是紙張該有的溫度，像是摸在一塊冰上。

他盯著紙人的空白臉看了幾秒，確定沒有任何異樣，才咬著牙上了樓。

這一夜，林默沒睡安穩(wěn)。

樓下的剪紙聲時斷時續(xù)，有時候還夾雜著輕輕的腳步聲，可每次他披衣下樓，動靜又會立刻消失。

首到天快亮?xí)r，他才迷迷糊糊睡著，夢里全是空白臉的紙人，圍著他轉(zhuǎn)圈，轉(zhuǎn)著轉(zhuǎn)著，紙人的臉上突然滲出了黑血，順著紅喜服往下滴。

他猛地驚醒時，窗外己經(jīng)亮了。

閣樓的窗戶沒關(guān)，風(fēng)把窗簾吹得飄起來，帶著老城區(qū)的霉味。

他爬起來下樓，剛走到一樓，就愣住了——柜臺后的黃紙堆上，多了一張剪好的小紙人，巴掌大小，穿著紅喜服，臉依舊是空白的。

而那張紙，明顯是從他昨天整理的黃紙捆里抽出來的，邊緣還留著剪刀剪過的毛邊。

林默走過去，拿起小紙人，指尖冰涼。

他突然想起張老太的話，想起爺爺?shù)蔫F盒，想起父母當(dāng)年沒撈全的**，想起這鋪子里處處透著的不對勁——這不是他以為的“退路”。

這棟老房子，這間紙扎鋪，好像從他踏進來的那一刻起，就把他拉進了一個他從未想過的、詭異的世界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