張三的舌頭被酒精泡得發(fā)首，在油膩的燈泡底下胡亂揮舞。

小酒館里就剩我們這一桌，窗外黑得像潑了墨，風(fēng)刮過電線，發(fā)出嗚嗚的鬼哭。

他往前湊，壓低了聲音，那股混著酒臭和某種難以言喻的興奮勁兒噴到我臉上。

“宏珊村……劉家老太爺，聽說過沒？”

我搖搖頭，捏緊了手里的酒杯，冰涼的液體也壓不住脖梗子后面竄起來的那股涼氣。

張三要講的，是那個村子諱莫如深的真事。

宏珊村藏在深山老坳里，地方偏，規(guī)矩大，尤其是白事的規(guī)矩，比人命還重。

劉家老太爺，身子骨一向硬朗，誰能想到，去后山撿柴火，一腳踩空，滾進(jìn)了深溝，等人發(fā)現(xiàn)，身子都僵了。

脖子以一種極其別扭的角度歪著，眼睛沒閉全，殘留著那么一絲驚愕，像是沒琢磨明白自己怎么就死了。

唯一蹊蹺的是，左腳上那只千層底的黑布鞋，沒了蹤影。

兒子劉成，村里有名的混不吝，膽子大，心思活，卻也貪杯好賭。

老太爺死得突然，他悲慟之下，或許更多是慌亂，喪事辦得草率。

請來的老支賓看著老太爺脖頸上的淤青和那不自然的歪斜，眉頭擰成了疙瘩，反復(fù)叮囑劉成：“成子，橫死的人，怨氣重，停靈必須滿七日，規(guī)矩一步不能錯，尤其得讓老人家穿得整齊，干干凈凈地上路，不然，‘頭七’回魂，怕是要出大事！”

劉成當(dāng)時滿口應(yīng)承，可心里揣著別的事，根本沒往深處去。

發(fā)喪那天，起棺的時候，八個杠夫憋足了勁，“嘿”一聲，那厚重的柏木棺材猛地一沉，繩索發(fā)出令人牙酸的吱呀聲。

按老規(guī)矩，長子得在棺槨離地一刻，摔碎瓦盆，喊一聲“爹，上路了！”。

可劉成當(dāng)時不知是慌了神，還是被棺材那一下猛墜嚇住了，瓦盆是摔了，卻遲了那么一瞬，嘴里含混地嘟囔了句什么，根本沒喊出那句送行的話。

老支賓當(dāng)時臉就白了，嘴唇哆嗦著，看著棺木晃晃悠悠出了門，最終只是重重嘆了口氣，搖了搖頭。

這大忌，算是犯下了。

停靈的最后一天，也就是頭七的前夜，怪事就開始冒頭。

先是守在靈堂的親戚聽見供桌底下有窸窸窣窣的動靜，像是老鼠啃噬，又像是有人用指甲在輕輕刮撓木板。

壯著膽子拿長竹竿捅了捅，啥也沒有。

接著，擺在靈床前長明燈的燈焰，毫無征兆地，呼地一下竄起半尺高，顏色變得幽綠幽綠的，把整個靈堂映得鬼氣森森，片刻后，又猛地縮回，只剩下豆大一點(diǎn)藍(lán)汪汪的火星子，頑強(qiáng)地燃著。

空氣里彌漫開一股味道，不是香燭紙錢的味道，而是一種淡淡的、甜膩的腥氣，像是水放久了的死魚，又混著點(diǎn)泥土的**氣。

劉成心里也開始發(fā)毛，但更多是一種焦躁。

他趁著守夜的人打瞌睡的工夫，偷偷摸摸在靈堂角落，老太爺生前常坐的那把舊太師椅附近翻找，動作又急又輕，額頭都冒了汗，可似乎什么也沒找到。

他那張臉，在搖曳的燭光下，青白難看。

頭七回魂夜，終于來了。

靈堂布置得比往日更顯陰森。

白慘慘的挽聯(lián)垂著，紙人紙馬在燭光下拉出扭曲晃動的長影。

門窗按照規(guī)矩都用厚厚的黑布蒙得嚴(yán)嚴(yán)實(shí)實(shí)，據(jù)說這樣亡魂才認(rèn)得路回家。

堂屋正中，供品擺得滿滿當(dāng)當(dāng)，三炷手臂粗的安魂香插在香爐里，煙氣筆首上升，卻在接近屋頂時詭異地散開，盤旋不散。

劉成和我們幾個關(guān)系近的、或是膽子大被請來幫忙守夜的，都屏息凝神地坐在靈堂兩側(cè)的條凳上。

沒人說話，只有粗重的呼吸聲和蠟燭燈芯偶爾爆開的“噼啪”輕響。

棺材頭前，那只給亡魂回來歇腳用的**，空蕩蕩地?cái)[在那里，看得人心頭發(fā)緊。

子時一到，外面萬籟俱寂，連平時吵得人心煩的野狗都不叫了。

風(fēng)好像也停了，一種沉重的、粘稠的寂靜壓了下來，裹得人喘不過氣。

就在這時——“咚?！?br>
一聲輕微的、卻清晰無比的叩擊聲，從厚重的柏木棺材里傳了出來。

所有人都僵住了，血液仿佛瞬間凍結(jié)。

“咚……咚……”又是兩下，緩慢，帶著一種木頭摩擦的滯澀感，不像是活人能弄出的動靜。

“咔……咔咔……”是 nails 刮過木頭的聲音，尖利得讓人牙酸。

緊接著，在十幾雙寫滿驚駭?shù)难劬ψ⒁曄?，那棺材蓋，伴隨著令人毛骨悚然的摩擦聲，緩緩地、一點(diǎn)一點(diǎn)地，向旁邊挪開了一道縫隙！

一只浮腫、布滿尸斑的手，從縫隙里伸了出來，枯瘦的手指搭在了棺材沿上。

然后，是另一只。

借著慘綠搖曳的燭光，我們看見，劉老太爺，首挺挺地，從棺材里坐了起來！

他穿著下葬時的壽衣，顏色刺目。

臉上皮肉腐爛了不少，露出底下的白骨，眼珠子渾濁不堪，蒙著一層白翳，卻詭異地轉(zhuǎn)動著，掃過靈堂里每一個瑟瑟發(fā)抖的人。

那股甜腥的腐臭味瞬間濃烈到令人作嘔。

他腐爛的、露出指節(jié)骨頭的手指，無意識地、一下一下，輕輕叩著身下的棺木。

“嗒……嗒……嗒……”每一下，都像敲在活人的心尖上。

死寂中，他喉嚨里發(fā)出咕嚕咕嚕的聲響，像是塞滿了淤泥和尸水。

然后，一個扭曲、嘶啞，完全不似活人的聲音，混著那令人作嘔的咕嚕聲，在靈堂里慢悠悠地滾開：“成……娃……子……”劉成早在棺材蓋挪動時就癱軟在地，連滾帶爬地縮進(jìn)了供桌底下，雙手死死抱著頭，渾身抖得像秋風(fēng)里的落葉。

那聲音還在繼續(xù)，帶著一種冰冷的疑惑：“爹的……左腳……怎么……少了一只……鞋？”

供桌下，劉成瘋狂地?fù)u著頭，牙齒咯咯作響，眼淚鼻涕糊了一臉，喉嚨里發(fā)出壓抑的、野獸般的嗚咽，一個字也說不出來。

我看著他那副慘狀，腦子里卻轟然炸開——我知道那只鞋在哪兒！

下葬前，人群混亂，我親眼看見劉成那個半大的小子，劉成的兒子，偷偷摸摸拿著他爺爺左腳那只黑布鞋，臉上是跟**如出一轍的慌張，趁人不注意，跑到后院，把那鞋狠狠扔進(jìn)了那口廢棄多年的老井里！

當(dāng)時那小子還探頭往下看了好久，嘴里念念叨叨，像是怕它浮上來。

我隱約聽見幾個詞——“……鞋底……地契……不能讓人知道……”原來癥結(jié)在這里！

劉成這混賬，肯定是偷了老太爺什么要緊東西，藏在了鞋底，怕被發(fā)現(xiàn)，才指使自己兒子在最后關(guān)頭把鞋扔了！

靈堂里，劉老太爺?shù)貌坏交貞?yīng)，那叩擊棺木的聲音停了。

他歪著那顆腐爛的頭顱，白翳覆蓋的眼珠，緩緩轉(zhuǎn)動，最終，定格在供桌的方向。

死一樣的寂靜重新籠罩下來，壓得人心臟都要爆開。

然后——“嗒?！?br>
一聲清晰的叩擊，從院子深處，那口廢棄的老井方向，傳了過來。

聲音空洞，悠遠(yuǎn)，帶著井壁的回音。

“嗒?！?br>
第二下，更近了，好像有什么東西，正從深深的井底，一下一下，叩著井壁，往上爬。

“嗒?！?br>
第三下，仿佛己經(jīng)到了井口，就在那蒙著黑布的靈堂窗外。

供桌下的劉成抖得更厲害了，整個人蜷縮成一團(tuán)，恨不得鉆進(jìn)地縫里去。

就在所有人都以為那東西要從窗外進(jìn)來時——“嗒?！?br>
第西下叩擊聲，異常清晰、冰冷，貼著他的后腦勺，從供桌底下，劉成的背后，響了起來。

劉成整個人猛地一僵，像是被瞬間抽走了魂魄。

他極其緩慢地，一點(diǎn)一點(diǎn)地，扭過僵硬的脖子，朝身后看去。

他看到了什么？

沒人知道。

只聽見一聲不似人腔的、短促到極點(diǎn)的尖叫，剛沖出喉嚨就被掐斷。

緊接著，是皮肉被撕裂的悶響，骨頭碎裂的脆音，還有……一種濕漉漉的、貪婪的咀嚼和**聲，從那張厚重的供桌底下傳出來，持續(xù)了很久。

我們這些僥幸活著連滾爬出靈堂的人，第二天戰(zhàn)戰(zhàn)兢兢回去時，只看到供桌周圍濺滿了己經(jīng)發(fā)黑粘稠的血跡和碎肉，棺材蓋大開，里面，劉成以一種極其扭曲、被強(qiáng)行塞進(jìn)去的姿勢，和面目全非、重新躺下的劉老太爺擠在一起。

他的眼睛瞪得滾圓，幾乎要凸出眼眶，凝固著生命最后一刻所見的、無法想象的極致恐怖。

而劉老太爺那只光著的、布滿尸斑的左腳，正好死死地踩在劉成的臉上。

后來村里人壯著膽子封了那口老井，也再沒人敢提起劉成到底做了什么，那只鞋里藏著的秘密，隨著劉成的死，徹底爛在了那口被水泥封死的井里，也爛在了宏珊村每一個知情或不知情的人心里。

只是，從那以后，宏珊村多了條不成文的規(guī)矩——給死人穿鞋，比給活人穿衣，要緊一萬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