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薇薇睜開眼的瞬間，首先聽見的是周倩壓低卻清晰的嗤笑聲。

“哎，你那個又來了？

墊的什么破牌子啊，味兒這么沖。”

聲音鉆進耳朵，像一根生銹的鐵釘，緩慢地敲進太陽穴。

她僵硬地轉(zhuǎn)動脖頸，視線掃過淡綠色墻皮上剝落的漆，掃過黑板上密密麻麻的物理公式，最后落在同桌那張寫滿譏誚的臉上。

周倩歪著頭，眼神里帶著毫不掩飾的優(yōu)越感和看好戲的興奮。

前桌的女生也回過頭來，視線在她校服褲上短暫停留，隨即嫌惡地皺起鼻子，迅速轉(zhuǎn)了回去。

小腹傳來的墜痛如此真實，真實到讓她幾乎要弓起身子。

她下意識去摸書包側(cè)袋——空的。

這才恍惚記起，上午最后一節(jié)課時，最后一片衛(wèi)生巾己經(jīng)用完了。

記憶的潮水在這一刻轟然倒灌。

她記得這個下午。

記得這片讓她在十八歲那年羞憤欲死的痕跡。

記得隨后發(fā)生的一切。

教室后門傳來急促的腳步聲，帶著小心翼翼的喘息，在安靜的午后教室里格外突兀。

所有的竊竊私語、壓抑的嘲笑，都在這一刻戛然而止。

西十多雙眼睛齊刷刷地轉(zhuǎn)向門口。

林薇薇的心臟像是被一只冰冷的手狠狠攥住，停止了跳動。

她慢慢地、極其緩慢地，轉(zhuǎn)過頭。

陸沉站在門口。

十八歲的陸沉。

洗得發(fā)白、幾乎看不出原本顏色的藍色校服，袖口和膝蓋處磨出了毛邊，沾滿深灰色的水泥斑點，像一幅斑駁的地圖。

他臉上淌著汗，汗水順著他黝黑的臉頰滑到下顎，匯聚成滴，落在同樣沾滿灰塵的領(lǐng)口上，洇出一小片深色。

頭發(fā)被安全帽壓得亂七八糟，幾縷濕發(fā)緊緊貼在汗?jié)竦念~前。

他剛從工地過來。

午休的兩個小時，他沒有像其他同學(xué)一樣趴在桌上小憩，沒有去食堂吃飯，甚至沒有時間換下這身沾滿灰土的工裝。

他只是狂奔過五條街，從城西的工地跑到城東的學(xué)校，只為了在下午第一節(jié)課前趕到。

他手里緊緊攥著一個小小的黑色塑料袋。

塑料袋被他捏得窸窣作響，邊緣皺巴巴的，顯然這一路都被他死死攥在掌心。

他的目光急切地在教室里搜尋，掠過一張張熟悉或陌生的臉，最后，定格在她身上。

看見她蒼白的臉色，看見她褲子上那片刺眼的痕跡時，他眼底閃過清晰的心疼和自責(zé)。

那種眼神，林薇薇在后來的十年里，再也沒有在任何人臉上看到過——純粹、笨拙、毫無保留的關(guān)切。

他快步走進教室。

水泥灰的球鞋踩在干凈的地磚上，留下淺淺的灰色印子。

幾個女生嫌惡地挪開腳，仿佛他是什么臟東西。

但他渾然不覺，或者說，早己習(xí)慣。

他在她課桌旁停下。

“給。”

他把那個黑色塑料袋遞到她面前，聲音因為奔跑而有些喘，帶著小心翼翼的試探，“跑了幾家店才找到這個牌子……你說過這個最好用?！?br>
塑料袋口微微敞開。

能看見里面粉色包裝的衛(wèi)生巾。

進口牌子，包裝上印著外文，設(shè)計簡潔精致。

一包要三十多塊。

對當(dāng)時的他們來說，是絕對的奢侈品。

林薇薇盯著那個塑料袋。

記憶的閘門在這一刻轟然洞開，無數(shù)畫面碎片般涌進腦?！笆赖倪@個下午，一模一樣的場景。

周倩湊過來，故意大聲說：“哇，陸沉你真貼心，連衛(wèi)生巾都包了！

不過這個牌子很貴吧？

你搬一下午磚夠不夠??？”

全班哄堂大笑。

那些笑聲尖銳刺耳，像刀子一樣割著她的耳膜。

羞憤、難堪、還有對陸沉“不懂看場合”的惱怒，像毒藤一樣纏繞住她的心臟。

她漲紅了臉，在所有人的注視下，一把拍掉那個黑色塑料袋。

“陸沉！

你能不能別這么惡心！”

她的聲音因為憤怒和羞恥而扭曲、尖利，“當(dāng)著全班的面送這個，你存心讓我丟人是不是？！”

粉色的衛(wèi)生巾從塑料袋里滾出來，散落在滿是灰塵的地磚上。

一片，兩片，三片。

包裝在慘白的日光燈下反射著廉價的光。

笑聲更大了。

有人吹口哨，有人拍桌子。

陸沉站在原地。

血色一點點從他臉上褪去，最后只剩下慘白。

他的嘴唇動了動，似乎想說什么，想解釋，想道歉，但最終，一個字也沒有說出來。

他只是慢慢彎下腰，在一片尚未停歇的哄笑聲中，在一片看熱鬧的、譏諷的、嫌惡的目光注視下，一片一片，撿起那些散落的衛(wèi)生巾。

他的手指在抖。

指尖因為長期干粗活而生出厚厚的老繭，指甲縫里嵌著洗不掉的黑色污漬。

就是這雙手，此刻正顫抖著，去撿那些粉色的、柔軟的、與他整個人氣質(zhì)格格不入的東西。

一片，又一片。

他撿得很慢，很仔細，仿佛在撿什么易碎的珍寶。

撿起來，小心地撣去灰塵，重新裝回那個己經(jīng)皺得不成樣子的黑色塑料袋里。

全程，他沒有看任何人，沒有說話。

只是背脊挺得筆首。

像一棵被****摧折卻不肯倒下的樹。

撿完后，他握著那個塑料袋，最后看了她一眼。

那眼神很深，很深，深得像一口望不見底的古井。

里面有受傷，有難堪，但更多的，是一種林薇薇當(dāng)時完全看不懂的、沉重的悲哀。

然后他轉(zhuǎn)身，離開了教室。

單薄的背影消失在走廊盡頭。

第二天，他沒來上課。

后來她聽說，他在工地搬磚時走了神，從腳手架上摔下來，左臂骨折。

工頭賠了三千塊錢了事。

而當(dāng)時的她在想什么？

她在周倩的安慰中松了一口氣，心想：終于不用再跟這個丟人現(xiàn)眼的窮小子扯上關(guān)系了。

“薇薇？”

現(xiàn)實里的聲音將她從回憶的泥沼中拉回。

陸沉還站在她面前，手里還舉著那個黑色塑料袋。

他額頭上有一道新鮮的擦傷，滲著血絲，不知道是在工地弄的，還是跑來的路上摔的。

他的眼神里有擔(dān)憂，有緊張，還有一絲不易察覺的卑微的期盼。

他在等她接過那個袋子。

就像前世一樣。

教室里安靜得可怕。

所有人都在等。

等她的反應(yīng)。

等一場預(yù)料之中的、能夠成為接下來一周談資的鬧劇。

周倩己經(jīng)湊得更近，嘴唇微張，顯然準(zhǔn)備好了接下來的嘲諷。

前桌的女生轉(zhuǎn)過頭，眼神里是毫不掩飾的看好戲的興奮。

幾個男生交換著猥瑣的眼神，竊竊私語。

林薇薇看著眼前的少年。

看著他被汗水浸濕的額發(fā)，看著他黝黑皮膚上沾著的灰土，看著他洗得發(fā)白、袖口磨損的校服，看著他緊抿的嘴唇和那雙濕漉漉的、像小狗般純粹的眼睛。

然后，她看見了他遞過來的手。

手指關(guān)節(jié)粗大，皮膚粗糙，指甲縫里是洗不掉的污漬。

但就是這樣一雙手，握著一包他需要搬一下午磚才能買得起的衛(wèi)生巾，穿越半個城市，穿越那些或明或暗的嘲笑和鄙夷，遞到她面前。

只因為她說“這個牌子最好用”。

眼淚毫無預(yù)兆地涌上來。

不是委屈，不是羞憤。

是鋪天蓋地的、幾乎要將她溺斃的悔恨。

她慢慢地、顫抖著伸出手。

不是去拍掉，而是接過了那個黑色塑料袋。

塑料窸窣的聲音在死寂的教室里炸開，清晰得刺耳。

所有人的表情凝固在臉上——周倩己經(jīng)到嘴邊的譏笑僵在嘴角，前桌女生看好戲的眼神變成錯愕，那幾個男生竊竊私語的動作停在半空。

陸沉也愣住了。

他顯然沒有預(yù)料到這個反應(yīng)。

他以為她會像以前一樣，嫌惡地推開，或者至少，像避開什么臟東西一樣別開臉。

他甚至己經(jīng)做好了承受她怒氣和羞辱的準(zhǔn)備。

但他沒有等到。

他只等到林薇薇接過塑料袋，然后抬起頭，用一雙蓄滿淚水的眼睛看著他。

大顆大顆的眼淚從她眼眶里滾落，砸在塑料袋上，洇出深色的圓點。

她沒有發(fā)出聲音，只是無聲地哭，肩膀微微顫抖，像是承受著某種無法言說的巨大痛苦。

“對……對不起……”她的聲音哽咽得幾乎不成調(diào)，破碎得厲害，“陸沉……對不起……”陸徹底慌了。

他手足無措地看著她哭，想伸手替她擦眼淚，又猛地意識到自己手上全是灰和汗，臟得很。

他急得在原地轉(zhuǎn)了小半圈，最后只能笨拙地扯著自己相對干凈的里層T恤下擺，想用那里給她擦臉，又覺得不妥，僵在半空。

“別、別哭啊……”他的聲音也啞了，帶著一種無措的慌亂，“是不是疼得厲害？

我送你去醫(yī)務(wù)室？

還是……還是……”他的話卡在喉嚨里。

因為林薇薇突然從座位上站了起來。

在所有人驚愕的注視下，她攥著那個黑色塑料袋，繞過課桌，走到陸沉面前。

然后——她做了一個讓整個教室時間都仿佛凝固的動作。

她伸出手，不是推開他，不是罵他，而是輕輕地、帶著顫抖的試探，握住了他沾滿水泥灰的手腕。

粗糙的皮膚，溫?zé)岬捏w溫，還有細微的顫抖。

陸沉的身體瞬間僵硬。

林薇薇抬起頭，淚眼模糊地看著他，嘴唇翕動，卻發(fā)不出完整的聲音。

只有眼淚不停地流，流過她蒼白的臉頰，滴落在兩人交握的手上。

她能感覺到他手腕上脈搏的跳動，一下一下，強勁而鮮活。

這是活著的陸沉。

是還沒有被她毀掉、還沒有對世界徹底失望、還會用全部力氣去喜歡一個人的陸沉。

“對不起……”她終于擠出聲音，嘶啞得像是砂紙摩擦，“我以前……我以前是個**……”陸沉瞳孔微微收縮。

教室里的空氣仿佛被抽干了。

沒有人說話，沒有人動，甚至連呼吸都刻意放輕了。

所有人都像被施了定身咒，呆呆地看著教室中央的兩個人。

數(shù)學(xué)老師站在***，手里的粉筆“啪嗒”一聲掉在地上，摔成兩截。

窗外有風(fēng)掠過梧桐樹，葉片沙沙作響。

遠處操場傳來體育課學(xué)生模糊的喧嘩。

世界那么大，聲音那么多。

但在此刻的林薇薇聽來，一切都遠去了，模糊了。

只剩下眼前這個滿身塵土的少年，和他手腕上，她終于敢握住的溫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