雨是子時來的，像誰把一整盆碎冰潑在瓦當上。

不是落，是砸——叮叮當當，每一聲都砸在心口最薄的那塊骨頭上，悶得人透不過氣。

林晚蜷在繡墩上，骨頭硌著木頭，寒意一絲絲從底下滲上來。

手里攥著的那面銅鏡被燭火烘得溫吞，鏡面蒙了層霧，她拿袖口去擦，越擦越糊，只剩一團昏黃的光暈，里頭晃著一張臉——是她的，又不是她的。

眉眼像浸了水的墨，淡得快要化開，只有唇色失血似的白。

她盯著那團影子，忽然覺得好笑。

三天前，她還趴在電腦前敲字，頸椎疼得發(fā)硬，咖啡冷在杯底。

現(xiàn)在，她成了自己筆下那個連三章都活不過的蠢貨。

死法她記得清清楚楚：“竊密敗露，九王親令，杖斃于庭，草席裹尸棄于亂葬崗?！?br>
統(tǒng)共二十一個字，輕飄飄的，就定了一個人的死活。

“三姑娘，再磨蹭就誤了吉時了。”

門外嬤嬤的嗓子被夜風劈得又干又裂，像把鈍刀在鋸老竹，一聲聲刮著耳膜。

吉時？

林晚勾了勾嘴角，沒笑出來。

原著里寫，林婉兒被塞進那頂小轎時，外頭鑼鼓喧天，喜錢撒得滿天飛。

可那喧鬧底下，分明淌著兩個字——祭品。

一個被娘家當眼線送出去、轉(zhuǎn)頭就會被王府碾碎的祭品。

她記得自己當初怎么寫的：“那鑼鼓聲越響，越像送葬?！?br>
燭芯“啪”地炸開一朵燈花，火星濺出來，燙得她指尖一縮。

銅鏡脫了手，“哐當”一聲滾在地上，轉(zhuǎn)了大半個圈才停。

鏡面朝上，裂了道細紋，正正劈開那張蒼白的臉。

她盯著那道裂痕看了很久，久到外頭的雨聲都模糊成一片白噪音。

然后，她慢慢地、慢慢地彎下腰，把鏡子撿起來。

指尖摸到裂口，鈍鈍的疼，一使勁，血就冒出來，圓滾滾一顆，順著鏡背的凹槽滑下去，停在那兒，像誰用朱砂筆點了個句號。

疼。

尖銳的，真實的疼。

這疼反而把腦子里那團漿糊劈開了一道縫。

血珠子在燭光下亮得刺眼，她看著看著，忽然明白了——書是死的，字是死的，可她是活的。

劇情能推著她往懸崖邊走，卻管不了她邁左腳還是右腳，更管不了她臨跳之前，要不要回頭啐一口。

她深吸一口氣，那口氣又涼又重，沉甸甸地壓進肺里。

抬起手，把指尖那點殘血抹在唇上。

顏色太艷，太突兀，像雪地里潑了一碗胭脂，有種不管不顧的狠勁兒。

也好。

就當是提前給自己點好了口脂，黃泉路上，總不能太寡淡。

門外的腳步聲雜沓起來，還混著環(huán)佩叮當。

嫡姐林雪瀅的聲音貼著門縫擠進來，甜得像浸了蜜，蜜里卻藏著細細的針：“妹妹呀，九王府潑天的富貴，姐姐可是羨慕得緊。

你去了，可要站穩(wěn)腳跟，別……閃了腰?！?br>
林晚沒應(yīng)聲。

她只是把裂了的銅鏡揣進懷里，貼著心口放好。

銅是涼的，冰得她一哆嗦，那涼意卻讓她清醒。

鏡子沉甸甸的，像揣了一小塊生鐵，又像一枚沒開刃的暗器。

花轎就在外頭等著，喜娘尖細的嗓子己經(jīng)開始唱吉詞。

鑼鼓聲隱約響起來，咚、咚、咚，敲得人心慌。

她站起身，撫平裙子上根本不存在的褶子。

鏡子硌著胸口，那點疼提醒著她：路是別人畫的，可踩上去的每一步，都是自己的。

她不知道前頭等著的是什么，是蕭燼那雙看不出情緒的眼睛，是相府無窮無盡的利用，還是三個月后那個草草寫就的“死”字。

她只知道，這第一腳邁出去，就不能再回頭。

也絕不能，按別人寫好的戲本子，跪著唱完。

推開門，冷風挾著雨腥氣撲面而來。

她瞇了瞇眼，看見檐下那頂暗紅色的轎子，在慘白的燈籠光里，安靜得像一口棺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