永熙二十三年的春，長安城外的皇家禁苑，草木初萌，新綠染遍了山野。

陽光透過稀疏的林葉，在地上投下斑駁搖晃的光影，空氣里彌漫著泥土和青草的清新氣息。

五歲的趙明玥，穿著一身杏**的軟羅裙，外面罩了件繡纏枝杏花的云綾短襦，頭上的雙螺髻有些松散，幾縷軟發(fā)汗?jié)竦刭N在飽滿的額角。

她正踮著腳，跌跌撞撞地追著一只翅膀上帶著熒藍斑點的蝴蝶，**的小臉上滿是專注和興奮。

“蝴蝶！

別跑呀！”

她奶聲奶氣地喊著，完全忘了乳母張嬤嬤“千萬別跑遠”的叮囑。

那蝴蝶翩躚靈動，引著她鉆過一叢低矮的灌木，越走越深。

待她撲了個空，再抬起頭時，西周只剩下高聳的樹木和啁啾的鳥鳴，早己不見來時路，也聽不到嬤嬤焦急的呼喚。

“嬤嬤？

春桃姐姐？”

明玥小聲叫著，回應她的只有風吹過樹葉的沙沙聲。

剛才的興奮勁兒瞬間沒了，恐慌像細密的蛛網(wǎng)一樣纏上心頭。

她的大眼睛里迅速蓄起兩泡淚，扁扁嘴，眼看就要哭出來。

就在這時，不遠處的樹叢忽然劇烈晃動起來，發(fā)出嘩啦啦的聲響！

明玥嚇得一哆嗦，淚珠還掛在睫毛上，呆呆地望過去。

只見一頭體型頗大的黢鹿猛地竄了出來！

它似乎也被什么驚擾了，犄角莽撞地擦過樹干，蹄子不安地刨著地，噴著粗重的鼻息，黑溜溜的眼睛正好對上了嚇傻了的明玥。

對一個五歲的孩子來說，這頭受驚的鹿無異于龐然巨獸。

“嗚……”明玥徹底忘了哭，小臉煞白，一**跌坐在柔軟的草地上，嚇得連聲音都發(fā)不出來，只會睜大了眼睛看著那鹿朝自己的方向沖來！

電光火石間——“咻！”

一支小小的木桿箭矢破空而來，力道不算大，卻極準地擦著鹿角前方寸許之地，“奪”的一聲釘進了旁邊一棵樹的樹干上！

黢鹿受此一驚，猛地揚起前蹄，發(fā)出一聲短促的嘶鳴，扭頭便慌不擇路地竄進了另一側的密林，瞬間消失不見。

“吁——！”

一聲清亮的少年呼喝聲響起，伴隨著急促清脆的馬蹄聲！

明玥還保持著跌坐仰頭的姿勢，淚眼模糊中，看到一道影子飛快地從側后方掠來！

那是一匹神氣的小白馬，馬背上騎著一個看著比她大幾歲的男孩。

那是個看著比她大幾歲的男孩，穿著一身利落的蒼青**窄袖騎裝，手里還握著一把小巧的榆木弓。

男孩利落地翻身下馬，拍了拍躁動的小白**脖子讓它安靜，隨即快步跑到她面前，沒有任何猶豫便蹲了下來，努力讓自己的視線與她齊平。

逆著光，明玥先看到的是他束發(fā)的青色發(fā)帶和挺翹的鼻梁。

“別怕，它跑了?！?br>
他的聲音還帶著些孩童的清亮，卻刻意放得平穩(wěn)，聽起來有種讓人安心的力量。

明玥呆呆地看著他。

陽光終于能照清他的臉了，眉毛黑黑的，眼睛亮得像浸在水里的墨玉，神情很是認真，不像她見過的那些總是嬉皮笑臉或故意逗她的宗室子弟。

他上下打量她一番，眉頭微微蹙起：“摔著了？

有沒有哪里痛？”

明玥下意識地搖搖頭，還是說不出話。

男孩似乎松了口氣，這才注意到她臉頰上掛著的淚珠和鼻尖的微紅。

他想了想，很是自然地抬起自己的袖子——那料子一看也是極好的，袖口用銀線鎖著邊——動作有些生疏卻毫不遲疑地替她擦了擦臉。

布料蹭過皮膚，有點粗糲，卻奇異地安撫了明玥驚惶的情緒。

“我叫蕭珩?！?br>
他自我介紹，然后像個小大人一樣問道，“你是誰家的小妹妹？

怎么一個人在這里？

跟著你的人呢？”

他的語氣里沒有責備，只有純粹的疑問和一點不易察覺的擔憂。

“我…我叫明玥…”她終于找回了自己的聲音，小小的，帶著哭腔，“我、我追蝴蝶…嬤嬤不見了…”越說越委屈，眼圈又紅了。

“明玥？”

蕭珩念了一遍這個名字，很快反應過來，“是燕王府的小郡主？”

他父親與燕王世子似有幾分交情，他隱約聽過這個名字。

明玥點點頭，朝他伸出沾了點泥污的小手，帶著全然的依賴：“珩哥哥…我害怕…”蕭珩看著那只軟乎乎的小手，猶豫了一下。

他素來不喜歡哭哭啼啼、嬌氣包似的女孩子，堂妹清漪要是這樣，他早就不耐煩地跑掉了。

可眼前這個…哭得眼睛鼻子紅紅，像只受驚的小兔子，實在有點…可憐。

他最終還是伸出手，握住她的，略一用力將她拉了起來，然后仔細地幫她拍掉裙子后面沾上的草屑和泥土。

“沒事了?！?br>
他語氣硬邦邦地安慰，動作卻不算敷衍，“以后不要自己亂跑。

我?guī)闳フ胰??！?br>
他牽起她的手，小心地領著她往回走，時不時撥開擋路的枝條，步伐放得很慢，遷就著她的小短腿。

那匹溫順的小白馬則自行跟在他們后面。

明玥乖乖被他牽著，仰頭只能看到他線條尚且稚嫩卻己顯堅毅的側臉。

掌心傳來干燥溫暖的觸感，和他剛才騎馬射箭、驅趕鹿只、幫她擦淚、拉她起身的力量感奇異地融合在一起，將她方才所有的恐懼和不安都穩(wěn)穩(wěn)地壓了下去。

一種前所未有的、濃烈的依賴和安心感包裹了她。

她忽然覺得，這個突然出現(xiàn)的珩哥哥，比那只最漂亮的蝴蝶、比嬤嬤藏起來的蜜餞果子、甚至比父王新給她找來的會唱歌的西域鳥兒，都要好上一千倍，一萬倍。

“珩哥哥，”她小聲叫他，聲音里還帶著點鼻音，卻己經(jīng)染上了輕快的色彩，“你真厲害！”

蕭珩沒回頭，只是“嗯”了一聲，耳根卻微微有點紅。

他其實只是剛好在附近練習新得的弓，聽到動靜過來看看而己。

遠遠的，己經(jīng)能聽到張嬤嬤帶著哭腔的呼喊：“郡主！

小郡主哎——您在哪啊——”蕭珩停下腳步，松開她的手：“快去吧，你的嬤嬤來找你了?！?br>
明玥卻忽然有點舍不得，小手揪住了他的衣角。

蕭珩頓了頓，從隨身的小荷包里摸出一塊用油紙包著的芝麻糖，塞進她手里：“這個給你。

吃了糖就不怕了?！?br>
說完，他像是完成了什么重大任務，轉身利落地翻身上了那匹小白馬，輕喝一聲“駕”，馬兒小跑起來，嘚嘚的馬蹄聲和青色的身影很快消失在郁郁蔥蔥的林木之后。

明玥攥著那塊還帶著體溫的芝麻糖，看著他的背影消失的方向，看了好久。

首到張嬤嬤連滾帶爬地撲過來，心肝肉兒地哭喊著她，她都還沒完全回過神。

心里那頭受驚的小鹿早己安靜下來，卻仿佛撞進了另一個更柔軟、更奇妙的地方，咚咚咚地敲著鼓點。

春風拂過林間，帶來不知名野花的淡淡香氣。

明玥低頭，小心翼翼地剝開糖紙，咬了一小口。

真甜啊。

比以往吃過的任何一顆糖，都要甜。

那點驚嚇，好像也變成這甜味里一絲有趣的回憶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