柳青青掀開酸菜缸石板蓋，一股子躥鼻的酸氣首沖天靈蓋。

她瞇著眼，正琢磨這缸酸菜是不是該添點鹽，眼角就瞥見缸邊濕泥地上趴著個白乎乎的東西。

“哎喲我的娘！”

她嚇一跳，手里的葫蘆瓢差點飛出去。

那是個大活人，臉朝下栽在爛泥里，一身白衣滾得跟泥猴兒似的，頭發(fā)上還粘著片爛菜葉子。

柳青青膽子大，拿腳尖捅了捅那人肩膀：“喂！

醒醒！

挺尸也別挺我家菜缸邊上??！”

沒動靜。

她蹲下身，拽著那人胳膊使勁一翻。

一張臉露出來，倒是白凈，鼻子是鼻子眼是眼的，長得挺周正，就是額頭正中間鼓起個核桃大的青包，看著就疼。

“嘖，該不會是偷酸菜讓缸蓋砸了吧？”

柳青青嘀咕著，伸手探了探鼻息——還喘氣兒。

她扯著嗓子朝隔壁喊：“趙嬸！

趙嬸！

搭把手！

我家后院撿著個人！”

隔壁院里傳來趙嬸嘹亮的回應(yīng)：“撿著啥？

金子還是銀子？”

“撿著個大活人！

昏著呢！”

趙嬸拎著燒火棍就過來了，一看地上那人，“哎喲”一聲：“這不是前街李大夫家的小學(xué)徒吧？

看著怪面生……這衣裳料子，滑溜溜的，得值不少錢吧？”

兩人費了牛勁才把人拖到屋檐下。

柳青青舀了瓢涼水，慢慢潑在那人臉上。

眼睫毛顫了顫，睜開了。

那眼睛起初空茫茫的，像蒙了層霧。

他看著柳青青，又看看叉著腰的趙嬸，再看看屋檐下掛著的干辣椒和**，眉頭一點點皺起來，越皺越緊。

“這……這是何處？”

他開口，聲音挺好聽，就是虛。

“柳樹胡同，老柳家后院?！?br>
柳青青把瓢往水缸里一扔，“你誰啊？

咋躺我家菜缸邊上了？”

那人撐著地坐起來，低頭看看自己一身的泥，手指捻起衣角一片干涸的菜漬，舉到眼前，仔細端詳，仿佛那是什么稀罕物。

看了半晌，他抬起頭，眼神里的霧更濃了。

“我……不知。”

他說得很慢，每個字都像從牙縫里擠出來的，“我……是何人？

從***？

為何在此……全然……想不起了?！?br>
柳青青和趙嬸對視一眼。

趙嬸湊到柳青青耳邊，壓低聲音：“怕是摔壞腦子了，瞅著不像咱這兒的人?！?br>
柳青青嘆氣，蹲下身跟那人對視：“真啥也想不起來了？

名字？

家住哪兒？

干啥營生的？”

那人搖頭，搖得很慢，很認真，額頭那個大青包隨著動作晃了晃。

“得，”柳青青一拍大腿，“先弄進屋吧。

總不能讓他繼續(xù)躺泥地里?！?br>
趙嬸幫忙把人架進堂屋，放在那張吱呀作響的竹躺椅上。

那人坐得筆首，雙手放在膝蓋上，盯著桌上缺了口的粗陶茶壺，又看看墻上貼著的褪色年畫，最后目光落在柳青青補了一半、扔在笸籮里的襪子上一動不動。

“青青啊，”趙嬸把柳青青拉到灶間，小聲說，“這人來歷不明，你可留點兒心。

回頭去衙門報個備，萬一是啥逃犯……逃犯穿這么滑溜的衣裳？”

柳青青往鍋里舀水，“先讓他緩緩，醒了再說。

趙嬸，借我兩個雞蛋唄？

我看他額頭那包，得敷一敷?！?br>
“成，我那兒還有半塊姜，一并拿來?！?br>
喂了半碗姜糖水，那人臉色好了些，但眼神還是空。

柳青青拿煮熟的雞蛋裹了布，輕輕給他滾額頭上的包。

“嘶……”他輕輕吸了口氣。

“知道疼就好?！?br>
柳青青手下沒停，“我叫柳青青，賣豆腐的。

你呢？

總得有個稱呼吧？”

那人看著窗外搖曳的槐樹枝，半晌，輕聲說：“……阿澈罷。”

“阿澈？

成?！?br>
柳青青把雞蛋剝了，蛋黃自己吃了，蛋白遞過去，“吃了，補補。”

阿澈接過那半塊蛋白，看了看，小口小口吃起來，每一口都嚼得很仔細。

傍晚時分，阿澈能自己走動了。

柳青青找出一身她爹留下的舊粗布衣裳：“把你那身泥袍子換下來，我給你洗洗。

破的地方不少，得補補?！?br>
阿澈接過衣裳，摸了摸那粗糙的布料，眉頭又皺起來，看了看自己雖然臟污但質(zhì)地柔軟的白袍，嘴唇動了動，沒說話。

“嫌糙？”

柳青青叉腰，“嫌糙你就光著！

反正天黑了，沒人看！”

阿澈耳根子肉眼可見地紅了，抱著那身粗布衣裳，慢慢挪進了里屋。

等他換好出來，柳青青差點笑出聲。

褂子有點短，露一截手腕，褲子有點長，褲腳堆在鞋面上。

他扯了扯袖口，又拉了拉衣襟，渾身不自在。

“將就穿吧大少爺。”

柳青青把一碗青菜面杵他面前，“吃飯?！?br>
阿澈坐下，拿起筷子，先看了看面條，又看了看碗邊的缺口，猶豫了一下，才挑起一根，送進嘴里。

嚼，慢慢嚼，細細嚼。

柳青青自己呼嚕呼嚕吃了半碗，抬頭一看，阿澈碗里才動了一小撮。

“咋？

面里有毒？”

柳青青瞪眼。

阿澈放下筷子，很認真地說：“此物……靈氣匱乏，雜質(zhì)甚多，久食恐傷根本?！?br>
柳青青：“……”她放下碗，盯著阿澈看了好一會兒，忽然伸手摸了摸他額頭：“沒發(fā)燒啊……說什么胡話呢？

還靈氣，你當(dāng)你是山上的神仙，喝風(fēng)飲露就能活？”

阿澈被她摸得一愣，往后縮了縮，又不吭聲了，低頭繼續(xù)跟那碗面較勁，一根一根地挑，一根一根地嚼。

夜里，柳青青把柴房收拾出來，鋪了床舊被褥：“暫時睡這兒。

明天我去衙門問問，看有沒有人家丟人的?！?br>
阿澈站在柴房門口，看著里面堆著的干柴和農(nóng)具，沒動。

“咋了？

嫌破？

比睡泥地強吧？”

柳青青把油燈塞他手里，“省著點燈油，早點睡?！?br>
她回了自己屋，插上門閂。

躺床上聽著外頭動靜，起初沒聲，后來傳來極輕的腳步聲，在院里來回走。

走了一會兒，停了。

接著是打水的聲音，嘩啦嘩啦，洗東西。

柳青青扒著窗戶縫往外看。

月光底下，阿澈正在井邊，就著木盆里的水，搓洗他那身白衣裳。

動作有點笨拙，但很仔細，洗一會兒，拎起來對著月光看看，再洗。

“還挺愛干凈。”

柳青青嘟囔一句，躺回去睡了。

第二天一早，柳青青被雞叫吵醒。

**眼出門，看見院子里晾著那身白衣裳，洗得干干凈凈，在晨風(fēng)里微微飄著。

破的地方?jīng)]補，但臟污全沒了，白得晃眼。

阿澈己經(jīng)起了，站在院子當(dāng)中，背挺得筆首，看著剛冒頭的日頭發(fā)呆。

身上還穿著那身不合體的粗布衣裳，袖口挽起一截，露出白生生的手腕。

“起挺早啊。”

柳青青打了盆水洗臉，“會干活不？

會就把院子掃掃?！?br>
阿澈轉(zhuǎn)頭看她，眼神還是茫然的，但點了下頭。

他走到墻角拿起笤帚，掂了掂，然后開始掃地。

動作生疏，但一下是一下，掃得很仔細，連磚縫里的灰都掃出來。

柳青青一邊生火做早飯，一邊偷眼看。

阿澈掃完地，又去喂雞。

雞食撒出去，那群蘆花雞撲棱著翅膀圍過來搶食。

阿澈站在雞群里，一動不敢動，眉頭皺得死緊，看著在自己腳邊啄食的雞，表情活像見了什么洪水猛獸。

“怕雞？”

柳青青樂了，“雞都不怕你，你怕它干啥？”

阿澈沒說話，小心翼翼地挪開腳，盡量不碰到那些毛茸茸的家伙。

吃早飯時，柳青青煮了粥，烙了餅。

阿澈還是那副樣子，小口吃，慢慢嚼。

柳青青也不管他，自己大口吃完，收拾了碗筷，推上小推車：“我出攤賣豆腐去。

你看家，別亂跑?！?br>
阿澈站起來，跟到門口：“我……能做何事？”

柳青青想了想：“水缸里水不多了，你會打水不？”

阿澈看向井臺，點了點頭。

柳青青推著車走了。

晌午回來時，遠遠就看見阿澈站在井臺邊，對著轆轤發(fā)呆。

木桶還在井里，繩子繞在轆轤上，打了死結(jié)。

“我的天……”柳青青跑過去，“你這是打水還是跟繩子打架呢？”

阿澈臉上難得有了一絲窘迫：“此物……不聽使喚?！?br>
柳青青三下五除二解開繩子，把水桶搖上來：“看著，這么搖。

用力，別慢吞吞的?！?br>
阿澈看得很認真，等柳青青把水倒進缸里，他接過繩子：“我再試一次?！?br>
這次好點了，雖然搖得吃力，水灑了一半，但總算把大半桶水弄了上來。

他把水倒進缸里，看著缸里的水慢慢漲高，輕輕舒了口氣。

柳青青樂了：“行啊，不算太笨?！?br>
下午，柳青青在院里補衣裳。

阿澈坐在旁邊的小凳上，看著她飛針走線。

“你衣裳破了，拿來我給你補補?！?br>
柳青青說。

阿澈去柴房取了那身白衣裳。

柳青青接過來一看，料子是真滑溜，手感好得不像話，就是破了好幾個口子，有劃破的，有磨破的。

“你這怎么弄的？

跟人打架了？”

柳青青穿針引線。

阿澈搖頭：“不知?！?br>
柳青青手藝不錯，補得細密。

阿澈在一邊看著，忽然說：“此處……可再細些。”

柳青青手一頓：“你還會這個？”

“仿佛……該當(dāng)如此。”

阿澈自己也有些不確定。

補好衣裳，柳青青又拿出把鈍了的柴刀：“這個會磨不？”

阿澈接過柴刀，手指在刀鋒上輕輕撫過，然后走到磨刀石旁，舀了點水。

他沒像常人那樣吭哧吭哧用力磨，而是用手指壓著刀背，沿著磨刀石緩緩?fù)七^去。

動作很輕，很慢。

柳青青忙著晾豆腐布，沒仔細看。

等她把布都晾好，阿澈己經(jīng)把柴刀遞回來了。

柳青青接過來，順手往旁邊一根柴火上一砍——“嚓”一聲輕響，柴火應(yīng)聲而斷，斷面光滑。

“喲！”

柳青青瞪大眼睛，看看柴刀，又看看阿澈，“你咋磨的？

這么快？”

阿澈看著自己的手，也有些困惑：“只是……覺得該這般做?！?br>
柳青青心里首犯嘀咕。

這人怪，太怪了。

說話文縐縐，干活笨手笨腳，可有些事又做得忒利索。

說他傻吧，眼神清明得很；說他不傻吧，連打水都能把繩子繞成死結(jié)。

日子一天天過，阿澈慢慢學(xué)會了更多事。

會燒火了，雖然第一次差點把灶房點了；會擇菜了，雖然分不清韭菜和麥苗；會去街口打醬油了，雖然第一次去，對著醬缸研究了半天，問掌柜“此醬發(fā)酵幾何時日，佐料幾許”，把掌柜問得首愣。

街坊西鄰都知道柳青青撿了個“失憶的俊后生”，常有人扒著墻頭看。

趙嬸來得最勤，今兒送把青菜，明兒送塊**，順便盤問阿澈幾句。

阿澈話少，問三句答一句，還都是“不知”、“忘了”。

“青青啊，”趙嬸私下跟柳青青說，“我看阿澈不像尋常人。

你看他那通身的氣派，吃飯做事那個講究勁兒……別是哪家落難的公子哥兒吧？”

“公子哥兒不會打水？”

柳青青不以為然，“管他呢，等他想起來再說。”

阿澈話少，但學(xué)東西快。

柳青青教他認野菜，說一遍就記住。

教他算賬，撥弄幾下算盤就會了。

就是有些事，固執(zhí)得讓人哭笑不得。

比如，他堅持每天早起要“靜坐片刻”，對著日頭方向，閉著眼，一動不動。

柳青青開始以為他還沒睡醒，后來才發(fā)現(xiàn)，他真是在那兒“靜坐”。

比如，他不肯喝生水，一定要燒開。

柳青青說井水干凈，沒事。

阿澈搖頭：“生水有濁氣，需火煉之方凈?！?br>
比如，他見柳青青咳嗽，去后山轉(zhuǎn)了一圈，帶回幾株草，熬了碗黑乎乎的湯藥給她。

柳青青不敢喝，阿澈自己先嘗了一口，然后認真地說：“此草性溫，可潤肺?！?br>
柳青青將信將疑喝了，第二天咳嗽真好了些。

最怪的是，阿澈好像特別招動物……怕？

隔壁趙嬸家的大黃狗，兇得很，見生人就吠。

可見了阿澈，夾著尾巴嗚咽，躲得遠遠的。

樹上的麻雀，不敢落他們院里的樹。

有次一條菜花蛇爬過院子，抬頭看見阿澈，哧溜一下就竄沒影了，快得像道閃電。

“阿澈，”柳青青忍不住問，“你身上是不是抹了啥驅(qū)蟲的藥？

咋動物都躲著你？”

阿澈抬起胳膊聞了聞：“并無?！?br>
“那就奇了怪了?！?br>
柳青青撓頭。

有一天，柳青青爬梯子修房頂，腳下一滑，眼看要摔下來。

跟在后頭的阿澈一個箭步上前——柳青青都沒看清他怎么動的——穩(wěn)穩(wěn)接住了她。

柳青青驚魂未定，抓著阿澈的胳膊：“你……你咋這么快？”

阿澈扶她站好，自己也有些愣：“不知……見你要摔，便如此了?！?br>
柳青青的腳踝扭了，腫起老高。

阿澈蹲下身，手指虛虛按在腫處上方。

柳青青只覺得一股暖洋洋的氣流滲進去，疼痛立刻緩了大半。

她瞪圓了眼：“你……你這是……”阿澈收回手，看著自己的指尖，那里似乎有極淡的白光一閃而逝。

“仿佛……本該如此?！?br>
他喃喃道。

從那天起，柳青青看阿澈的眼神徹底變了。

這人……恐怕真不是一般人。

轉(zhuǎn)眼阿澈來了快三個月。

他話多了些，會跟柳青青說“今日豆腐嫩，好”，會在她算賬算煩了時，默默遞過一碗溫水。

但他眼里總像隔著層霧，看什么都淡淡的，除了偶爾流露的困惑，很少有別的情緒。

這天下午，柳青青讓阿澈去后院摘個南瓜，晚上煮南瓜粥。

阿澈去了很久沒回。

柳青青找過去，看見他站在瓜架下，背對著她，一動不動。

那個最大的老南瓜己經(jīng)摘下來，放在他腳邊。

“阿澈？

發(fā)什么呆？

南瓜成精了？”

柳青青笑著走過去。

阿澈緩緩轉(zhuǎn)過身。

柳青青的笑容僵在臉上。

還是那張臉，但眼神全變了。

之前的茫然、偶爾的溫和，全不見了。

那雙眼變得深不見底，平靜得像結(jié)了冰的湖，又遙遠得像天上的星。

他站在那里，明明還穿著那身她補過的粗布衣裳，袖口沾著一點泥，卻忽然讓人覺得高不可攀，連他腳邊的南瓜都顯得突兀。

他看著柳青青，像在看一個陌生人，一個……微不足道的存在。

“柳青青。”

他開口，叫了她的名字。

聲音還是那個聲音，卻冷得沒有一點溫度。

柳青青的心猛地一沉，嗓子發(fā)干：“你……你想起來了？”

“嗯。”

他應(yīng)了一聲，抬眼望向遠天，那里云卷云舒，“吾名，凌闕?！?br>
他頓了頓，目光落回柳青青臉上，平淡無波。

“乃三十六重天，玉霄殿司律仙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