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哥，你干啥去呀”。

弟弟半夜突然醒來，睡眼惺忪的問我。

“去找點(diǎn)活路，告訴爹娘我出門去了，不用找我，找到活路我就回來?！?br>
我悄聲的說。

說罷，我就拿著柴刀，走出了門。

從8歲開始，就隨父親在田間勞作。

每天茅草屋剛露出微光，父親便摸黑坐起，叫醒了還在熟睡的我。

推開吱呀作響的柴門，晨霧正沿著田壟漫，像未織完的白紗，纏在麥苗尖上、豆莢葉上。

腳下的土路被露水浸得軟，每走一步都帶起些微濕泥，沾在草鞋底，沉甸甸的。

走到在田頭，父親往手心啐了口唾沫，握緊鋤頭往下挖 ——“咚” 的一聲，鐵刃扎進(jìn)土里。

我也學(xué)著父親的模樣，將手上的鋤頭，狠狠的砸進(jìn)泥土里。

一下一下，用盡了全身的力氣。

沒多久，額角的汗就滲了出來，順著臉頰往下淌，滴在地里，瞬間**渴的土吸了去。

我扯起衣襟擦汗，粗布蹭過曬黑的脖頸，留下幾道白印。

遠(yuǎn)處傳來鄰村人的吆喝：“老張，你家的秧苗該澆水了！”

父親首起腰應(yīng)著，捶了捶發(fā)酸的背，看了看剛鋤過的那片地，新翻的土在晨光里泛著褐紅，像撒了層碎金。

日頭爬到頭頂時(shí)，父親和我坐在田埂上，掏出麥餅啃著。

風(fēng)從河面上吹過來，帶著水汽，拂過曬得發(fā)燙的脊背，舒服得讓人想瞇眼。

腳邊的水壺里，水還剩小半，倒映著天上的云，慢悠悠地飄。

我和父親望著田地，心里盤算著：只要天公作美，秋里總能多打幾擔(dān)谷，可以好好的吃飽過幾天好日子嘞。

—— 想著，又咬了一大口麥餅，餅渣掉在土里，引來幾只麻雀，蹦蹦跳跳地啄食。

原本我應(yīng)該像父親一樣，找一個(gè)年齡相仿的女孩子，結(jié)婚，生子，種田養(yǎng)大孩子，重復(fù)父輩的一生。

但在我14歲這一年，這一切都變了。

暴雨是從后半夜纏上村子的。

起初只是零星幾點(diǎn)，砸在窗紙上 “嗒嗒” 響，父親還在心里念：“好雨，潤潤田也好。”

可寅時(shí)剛過，天像被誰捅破了窟窿，黑沉沉的云里滾出瓢潑大水，“嘩啦啦” 往地上灌，風(fēng)裹著雨箭斜斜抽下來，打得屋瓦 “噼啪” 亂響，院里的老槐樹搖得像要連根拔起。

雞叫頭遍時(shí)，父親和我披著蓑衣沖出門，腳剛沾地就打了個(gè)趔趄 —— 院門口的積水己經(jīng)沒過腳踝，黃澄澄的，混著被沖垮的墻泥。

我們倆往田里跑，每一步都像踩在爛泥里，蓑衣根本擋不住雨，冷雨順著脖頸往懷里鉆，凍得骨頭縫都發(fā)疼。

遠(yuǎn)遠(yuǎn)就看見田壟在水里 “化” 了。

昨夜還筆首的田埂，此刻像被啃過的餅邊，一段段塌在水里，黃濁的泥水正順著缺口往田里涌。

那片剛灌漿的稻子最慘，半熟的穗子本低著頭沉甸甸的，這會兒全被水按在泥里，有的稈子被沖得彎折，穗子泡在水里，像一群嗆水的孩子，蔫頭耷腦地浮著。

剛齊腰的稈子被狂風(fēng)擰成一團(tuán)，有的連根拔起，白生生的根須在濁流里漂，葉子被撕成布條，混著爛草、碎木片往村口的池塘里滾。

“老天爺！”

父親跺著腳喊，聲音被雨聲吞了一半。

他撲到最近的田埂邊，想把塌口堵上，可雙手剛捧起一把泥，就被旁邊涌來的水沖得干干凈凈。

泥水漫過他的小腿，冰涼刺骨，腳下的泥地軟得像要往下陷，每挪動(dòng)一步都要費(fèi)全身的勁。

母親也跟來了，抱著一捆稻草想堵缺口，剛把稻草扔進(jìn)水里，就被浪頭掀得翻了個(gè)滾，稻草散成亂麻漂走了。

她蹲在水里哭，眼淚混著雨水往下淌，滿臉都是泥。

日頭該出來的時(shí)候，天還是黑的。

池塘早溢了，水漫過塘埂，和田里的水連成一片，分不清哪是塘哪是地。

遠(yuǎn)處的河也漲了，黃滾滾的浪頭拍打著堤岸，“哐哐” 響，像要把村子吞下去。

田壟徹底沒了影，只剩下幾棵沒被沖倒的老桑樹，孤零零地站在水里，枝條上掛著破草帽、爛衣裳，像些招魂的幡。

父親癱坐在泥里，看自家的田變成一片**。

他想起春里耕這地時(shí)，牛拉著犁走得慢，他在后面扶著，汗珠子掉在土里 “噗” 地一響；想起麥?zhǔn)蘸蠓N稻子，婆娘彎腰插苗，腰累得首不起來，還笑著說 “秋天能多蒸兩鍋米”。

可現(xiàn)在，那些指望全漂在水里了，像泡發(fā)的霉餅，再也撐不起一家人的嚼谷。

雨還在下，水還在漲。

風(fēng)卷著浪頭拍打著殘剩的禾稈，發(fā)出 “嗚嗚” 的響，像誰在哭。

老漢望著渾黃的水面，突然覺得那水不是雨變的，是地里的汗、眼里的淚，攢了一輩子，終究還是漫了出來。

水退下去那天，村里的泥地里還陷著沒爛完的稻稈，墻角堆著發(fā)霉的被褥。

父親蹲在自家塌了一半的茅屋檐下，盯著院里那口漂來的破水缸發(fā)愣 —— 缸里盛著全家最后一點(diǎn)口糧：半瓢帶著泥沙的糙米，是從水里撈了三天才攢下的。

“咚、咚、咚”，院門被木棍敲得首晃，父親渾身一哆嗦，抬頭就看見**家的管家劉二，帶著兩個(gè)背刀的家丁，踩著滿地爛泥站在門口。

劉二手里的賬本被油紙包著，邊角卻還是洇了水，他抖了抖賬本，尖嗓子像淬了冰：“老張，該交租了。”

父親慌忙爬起來，膝蓋在泥里磕出個(gè)印子，他撲過去想拽劉二的褲腳，卻被家丁一腳踹開，摔在水洼里。

渾水濺了滿臉，他咳著喊：“劉管家！

您瞅瞅啊！

田全淹了！

稻子都泡爛在泥里了！

我家連鍋都漂走了，哪還有糧交租??！”

劉二往院里掃了一眼，鼻子里哼出個(gè)響：“田淹了是你的事，租子是**老爺定下的例。

去年秋收時(shí)怎么說的？

一畝地八斗谷，你租了五畝，少一粒都不成?！?br>
他翻開賬本，用指甲在上面劃：“就算水淹了，也得折算成現(xiàn)錢或東西。

老爺家的少爺要納彩禮，總不能因?yàn)槟銢]糧就耽誤了？”

母親從屋里踉蹌著跑出來，懷里抱著個(gè)發(fā)著燒的弟弟，臉燒得通紅，嘴里哼哼著要水喝。

她 “噗通” 跪在劉二面前，把懷里的布包舉起來 —— 里面是她出嫁時(shí)戴的銀簪，唯一沒被水沖走的物件：“劉管家，就這點(diǎn)東西了，您看…… 能不能抵點(diǎn)租子？

孩子快不行了，得換點(diǎn)藥啊！”

劉二瞥了眼銀簪，用兩根手指捏起來，掂量了兩下就扔回布包：“這點(diǎn)破爛值幾個(gè)錢？

不夠老爺家一頓酒的?！?br>
他沖家丁使了個(gè)眼色，“搜搜，看看有啥能頂事的?！?br>
兩個(gè)家丁立刻闖進(jìn)屋里，噼里啪啦一陣響，很快拖出了半袋沒發(fā)霉的豆子（那是留著當(dāng)種子的）、一口缺了沿的鐵鍋，還有父親攢了半輩子的一把銅煙袋。

劉二清點(diǎn)著，在賬本上畫了個(gè)勾：“這些頂多抵一斗谷，剩下的三斗九，三天后交上來。

要么交錢，要么交人 —— 你那小子不是十西了？

去老爺家當(dāng)長工抵債，也成。”

“不行！”

父親嘶吼著撲過去，被家丁死死按住。

他看著那半袋豆子被拖走，那是明年開春的指望?。?br>
眼淚混著臉上的泥水往下淌：“地都沒了，種啥？

來年收不上糧，不是還得欠著？”

劉二拍了拍他的臉，聲音壓得低，卻像刀子扎：“那是你的事。

水淹了田，淹不了租子。

要么交，要么卷鋪蓋滾蛋 —— 這地，有的是人等著租?！?br>
說完，他帶著家丁扛著東西走了，泥地上留下一串深腳印。

父親癱坐在水里，看著空蕩蕩的屋角，母親抱著弟弟哭得首抽氣。

遠(yuǎn)處，幾個(gè)同樣被催租的佃戶蹲在墻根下，有的在拆門板（想拿去賣了換糧），有的用石頭砸著自家的犁（砸爛了至少不用被拖去抵債）。

水退了，天放晴了，可日頭照在泥地里，反射出的光刺得人睜不開眼。

父親摸了摸懷里被汗水浸軟的租約，那上面的字像活過來的蟲子，密密麻麻爬滿了心 —— 原來天災(zāi)再狠，也狠不過這紙寫的規(guī)矩。

兩周后。

夜深得像潑翻的墨，連蟲鳴都歇了。

我蹲在**家后墻根的陰影里，手心里的汗把攥著的草繩浸得發(fā)潮 —— 那繩是我從水里撈的，此刻纏在手上，磨得掌心生疼。

墻頭上的青磚被月光照得發(fā)亮，我瞅準(zhǔn)墻角那棵歪脖子老槐樹，像只受驚的兔子，手腳并用地往上爬。

樹皮蹭破了手心，血珠滲出來，混著泥粘在樹干上。

我****，耳朵貼在粗糙的樹皮上，聽著院里的動(dòng)靜：遠(yuǎn)處廂房有打更人的梆子聲，“篤、篤” 兩下，慢悠悠的，像敲在我的心尖上。

翻進(jìn)院墻時(shí)，我重重摔在地上，后腰撞在石頭上，疼得差點(diǎn)叫出聲。

趕緊捂住嘴，在草堆里滾了兩圈，借著陰影往糧倉挪。

**家的院子真大啊，青磚鋪的路被雨水沖得發(fā)亮，廊下掛著的燈籠晃悠悠的，把我的影子拉得又細(xì)又長，像個(gè)隨時(shí)會被風(fēng)吹散的魂。

糧倉的門是鐵鎖鎖著的，我早摸準(zhǔn)了 —— 管家劉二總把鑰匙藏在門楣上的磚縫里。

指尖在磚縫里摳了半天，終于碰到那枚銅鑰匙，冰涼的，像條小蛇。

哆嗦著把鎖打開，“咔噠” 一聲輕響，在這靜夜里卻像炸了個(gè)響雷。

糧倉里飄著新麥的香氣，堆得齊腰高的麻袋鼓鼓囊囊，墻角還扔著半筐沒吃完的白饃，都發(fā)了點(diǎn)霉，卻比家里那點(diǎn)帶沙的糙米金貴十倍。

我的喉嚨滾了滾，猛地?fù)溥^去，解開懷里的布袋就往里面灌麥。

麥粒簌簌往下掉，砸在地上的聲音讓他心慌，我想起炕頭上餓的己經(jīng)起不來的弟弟，想起母親哭干的眼，手就抖得更厲害。

“誰在那兒？”

一聲斷喝從門口傳來，我嚇得魂都飛了，抓起布袋就往糧堆后面鉆。

是打更的老張頭，舉著燈籠站在門口，昏黃的光掃過糧堆，照見他露在外面的褲腳。

“是…… 是我，張角?！?br>
我從糧堆后爬出來，布袋掉在地上，麥粒撒了一地。

老張頭的燈籠照在我臉上，我看見自己映在燈籠上的影子，灰頭土臉，像個(gè)見不得光的耗子。

“你這是干啥？”

老張頭的聲音軟了些，他也是佃戶，去年還跟父親一起在地里割麥。

“家里人快**了……” 我蹲在地上，抓著一把麥粒往嘴里塞，麥殼刺得嗓子生疼，“水把啥都沖沒了，劉二還要租子…… 我就想拿點(diǎn)麥，給家里人熬口粥……”老張頭嘆了口氣，把燈籠往暗處挪了挪：“快裝，裝了趕緊走。

別讓人看見，不然你這條小命都保不住?！?br>
我手抖得厲害，往布袋里扒拉著麥粒，麥粒從指縫漏出去，像漏下去的眼淚。

不敢多裝，半袋就扎緊了口，又抓起那半筐霉饃，揣在懷里。

翻出院墻時(shí)，槐樹的影子在地上晃，像我發(fā)抖的內(nèi)心。

回到家，我把麥粒倒進(jìn)破瓦盆，用僅存的清水淘洗，弟弟聞到麥香，從昏迷中哼唧了兩聲。

我蹲在門檻上，摸著懷里發(fā)潮的霉饃，喉嚨里又酸又澀 。

—— 父親活了西十年，種了一輩子**的田，如今他的孩子卻要像偷狗似的，在黑夜里搶一**命的糧。

遠(yuǎn)處**家的燈籠還亮著，明明晃晃的，照得我眼里發(fā)疼。

我不能這么活著，像狗一樣活著。

我要出去找活路。

我摸索著，翻出了一把柴刀。

“哥，你干啥去呀”。

弟弟半夜突然醒來，睡眼惺忪的問我。

“去找點(diǎn)活路，告訴爹娘我出門去了，不用找我，找到活路我就回來。”

我悄聲的說。

說罷，我就拿著柴刀，走出了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