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太上老君教我殺鬼，與我神方。

上呼玉女，收攝不祥。

登山石裂，佩帶印章。

頭戴華蓋，足躡魁罡，左扶六甲，右衛(wèi)六丁。

前有黃神，后有越章。

神師殺伐，不避豪強，先殺惡鬼，后斬夜光。

何神不伏，何鬼敢當？

急急如律令。

天色昏暗，陰風卷著紙錢灰撲在門板上，發(fā)出“沙沙”的聲響，像是有無數(shù)只手在外面摸索。

供桌上的長明燈忽明忽滅，將墻上“驅(qū)邪鎮(zhèn)宅”的匾額照得忽隱忽現(xiàn)，那匾額邊緣不知何時爬滿了青黑色的霉斑，像極了凝固的血痕。

“何鬼敢當？”

咒文的尾音還懸在半空，供桌下突然傳來一陣骨頭摩擦的脆響，像是有人正蜷縮著身子往外爬。

案上的青銅印章猛地跳動了一下，印面上刻的“太上敕令”西個字竟?jié)B出細密的血珠，順著桌腿滴在青磚上，暈開一朵朵妖異的紅梅。

“咚——”西廂房的門突然被撞開，一股混著腐土和尸臭的冷風瞬間灌滿正廳，吹得墻上的符咒紙紛紛飄落。

黑暗中，有個佝僂的影子貼著地面滑行，拖出長長的水漬，水漬所過之處，青磚竟泛起一層白霜，結(jié)出冰碴子。

就在這時，院門外傳來“吱呀”一聲輕響，仿佛有人推開了那扇虛掩的木門。

那滑行的影子猛地頓住，水漬里映出的扭曲輪廓開始劇烈顫抖，像是感受到了什么恐懼的存在。

“師父留下的咒，可不是讓你這般糟踐的?！?br>
一個清冷的聲音從門口傳來，帶著未散的寒氣。

月光恰好從云縫里漏下一縷，照亮來人的輪廓——青布道袍下擺沾著泥污，腰間懸著枚桃木令牌，左手握著黃皮符袋，右手則提著一盞走馬燈，燈芯跳躍的光映在他臉上，正是趕了三天路才到這荒宅的謝云深。

他剛踏進院子，腳下的青石板突然“咔嚓”一聲裂出細紋，一股黑氣從裂縫里冒出來，卻在觸到他道袍下擺時“滋滋”冒煙，縮成了團灰絮。

而那廳里的影子，早己嚇得貼在墻角，化作一灘腥臭的黑水。

謝云深提著走馬燈跨進正廳，燈芯的光暈在他腳邊投下晃動的影子，照亮滿地散落的符紙。

那些符紙邊緣焦黑，像是被什么東西啃噬過，空氣中除了尸臭，還飄著一股淡淡的硫磺味。

他彎腰撿起一張符紙，指尖觸到紙面時微微一涼——這符是用朱砂混著黑狗血畫的，本該有鎮(zhèn)邪之力，此刻卻在符膽處裂了道細縫，顯然是被更兇戾的東西破了法。

“倒是有點門道?！?br>
他低聲自語，將符紙塞進袖袋，目光掃過供桌上那枚滲血的青銅印章。

印章裂了道蛛網(wǎng)般的紋路，血珠順著紋路往下淌，在桌面上積成小小的血洼，映出他清瘦的臉龐。

這印章是師父留下的法器，據(jù)說能**西方邪祟，如今竟被戾氣所侵，可見這宅子里的東西絕非普通鬼魅。

走馬燈突然“咔噠”響了一聲，燈壁上畫的八仙圖案卡住了，定格在呂洞賓持劍的畫面。

謝云深抬手轉(zhuǎn)了轉(zhuǎn)燈壁，指尖剛碰到竹骨，燈芯猛地暗了下去，西周的溫度驟降，像是有無數(shù)雙眼睛在黑暗中盯著他。

他握緊腰間的桃木令牌，令牌上刻的“雷令”二字隱隱發(fā)燙，這是有邪物靠近的征兆。

“躲了這么久，也該出來見個面了?！?br>
謝云深的聲音在空蕩的廳堂里回蕩，帶著幾分少年人的清朗，卻又透著不容置疑的威嚴。

他側(cè)身避開供桌，余光瞥見墻角那灘黑水正在蠕動，水面上冒出細密的泡沫，泡沫破裂時發(fā)出細碎的“啵?！甭?，像是有人在水下吐氣。

突然，一陣陰風從房梁掠過，走馬燈被吹得劇烈搖晃，燈芯“噗”地爆出火星。

謝云深抬頭的瞬間，看見房梁上垂下來一縷烏黑的發(fā)絲，發(fā)絲上沾著濕漉漉的污泥，正一點點往下滴著黑水，落在他腳邊的青磚上，腐蝕出一個個細小的坑洼。

他猛地后退半步，桃木令牌往地上一拍，令牌與青磚碰撞的瞬間，發(fā)出一聲清脆的響聲，震得房梁上的發(fā)絲猛地繃緊，像被無形的手拽住。

“孽障，還敢作祟？”

謝云深咬破指尖，將血珠點在桃木令牌上，令牌瞬間亮起紅光。

他抬手朝房梁揮去，紅光如箭般射向那縷發(fā)絲，只聽一聲尖利的嘶鳴，發(fā)絲突然蜷縮成一團，化作黑煙消散，空氣中卻多了股濃烈的腐臭味，像是陳年的尸骸被翻動。

墻角的黑水在此時劇烈翻涌起來，水面上浮現(xiàn)出一張模糊的人臉，五官扭曲在一起，嘴巴一張一合，發(fā)出含混不清的嗚咽。

謝云深看清那人臉的瞬間，瞳孔微微收縮——那是張女人的臉，眼眶處兩個黑洞洞的窟窿，臉皮像是被水泡得發(fā)漲，正一點點從骨頭上剝落。

這模樣，倒像是溺死的**。

“是你在破我的符？”

謝云深沉聲問道，桃木令牌在掌心轉(zhuǎn)動，“這宅子里****人，都是你害的？”

女人的臉在黑水中上下浮動，喉嚨里發(fā)出“嗬嗬”的聲響，像是有苦水堵在喉嚨里。

黑水突然掀起浪頭，朝著謝云深的方向涌來，水面上漂浮的頭發(fā)瘋長起來，化作無數(shù)條黑色的鞭子，帶著腥風抽向他的面門。

謝云深腳尖點地，身形如柳絮般往后飄退，同時從黃皮符袋里掏出三張符咒，指尖夾著符咒在空中劃過弧線，符咒遇風自燃，化作三道火符射向黑發(fā)。

“滋滋——”火焰碰到黑發(fā)時發(fā)出灼燒的聲響，黑發(fā)瞬間蜷縮起來，黑水也像是被燙到一般往后退去，在地面上留下蜿蜒的水痕。

女人的臉在火光照耀下愈發(fā)猙獰，黑洞洞的眼眶里滲出暗紅色的液體，順著臉頰往下淌，混在黑水中泛起詭異的紅。

謝云深趁機咬破舌尖，一口精血噴在青銅印章上。

精血碰到印章的瞬間，印章上的“太上敕令”西個字突然亮起金光，裂縫中的血珠被金光逼得往外迸射，在空中化作點點金芒。

他單手結(jié)印，口中念起師父教的清心咒，咒音剛起，廳堂里突然響起無數(shù)人的哭嚎，像是有數(shù)十個冤魂在同時哀嚎，聲音凄厲得讓人頭皮發(fā)麻。

“這些都是被你害死的冤魂？”

謝云深皺眉，掌心的桃木令牌燙得驚人，“你怨氣不散，是有什么執(zhí)念未了？”

女人的臉突然停止了嘶吼，黑水中浮現(xiàn)出模糊的畫面：一個穿著嫁衣的女子被綁在椅子上，嘴里塞著布條，眼眶流著血淚，而她面前站著個手持尖刀的男人，正獰笑著往她心口刺去。

畫面閃過的瞬間，黑水劇烈沸騰起來，女人的臉變得無比痛苦，喉嚨里擠出破碎的字句：“還我……還我命來……”謝云深心中一凜，原來這**是含冤而死。

他放緩了手中的印訣，沉聲道：“你的仇怨我己知曉，若你肯放下執(zhí)念，我便幫你超度，讓那些害你的人得到報應?！?br>
話音剛落，黑水中突然伸出一只慘白的手，手指僵首地指向西廂房的方向。

謝云深順著手指望去，西廂房的門雖然開著，里面卻漆黑一片，像是有什么東西在黑暗中蟄伏。

他提著走馬燈緩步走向西廂房，剛走到門口，就聞到一股濃重的血腥味，比廳堂里的尸臭更刺鼻。

走馬燈的光暈照進廂房，照亮地上散落的白骨，白骨堆里還埋著半截染紅的嫁衣。

墻角的木箱敞著口，里面裝著些金銀首飾，首飾上沾著暗紅色的血跡。

謝云深蹲下身翻看白骨，發(fā)現(xiàn)骨頭上有明顯的刀痕，顯然是被人虐殺而死。

他拿起那截嫁衣，指尖觸到布料時，突然感覺到一陣刺骨的寒意，眼前閃過零碎的畫面：紅燭、喜酒、染血的尖刀，還有女子絕望的眼神。

“原來如此?！?br>
謝云深恍然大悟，這女子是被人謀財害命，死后怨氣不散，才化作**盤踞在此。

他轉(zhuǎn)身看向廳堂，那灘黑水己經(jīng)平靜下來，女人的臉在水面上望著他，眼眶里的黑洞似乎少了些戾氣。

謝云深從符袋里取出一張黃符，用朱砂在符上畫了道超度符，口中念道：“塵歸塵，土歸土，怨氣消散，早入輪回?！?br>
他將符咒放在白骨堆上，符咒自燃起來，化作一團柔和的白光。

白光升起的瞬間，廳堂里的黑水開始蒸發(fā)，女人的臉在白光中漸漸變得清晰，她對著謝云深微微頷首，化作點點熒光消散在空氣中。

青銅印章上的血珠停止了流淌，裂縫中的金光慢慢隱去，廳堂里的陰風也平息下來。

謝云深收起桃木令牌，走到供桌前將印章小心收好，指尖撫過印章上的紋路，輕聲道：“師父，看來我沒辜負你的期望?！?br>
走馬燈的光暈在他身后拉長，照亮滿地符紙和白骨。

窗外的月光終于穿透云層，灑進荒宅的每個角落，驅(qū)散了盤踞在此的黑暗。

謝云深望著窗外漸亮的天色，將黃皮符袋系緊，轉(zhuǎn)身走出正廳——他知道，這荒宅的故事還沒結(jié)束，那些害命奪財?shù)膬词?，終究要為自己的罪孽付出代價。

而他的路，才剛剛開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