雨是突然砸下來的。

放學(xué)鈴的余韻還沒在潮濕的空氣里散盡，鉛灰色的云層終于兜不住滿腹的沉水，嘩啦一聲，像是誰把天幕首接撕了道口子。

沈倦站在教學(xué)樓屋檐下，皺了皺眉。

他沒帶傘。

手機(jī)屏幕亮著，叫車軟件的地圖上，代表司機(jī)的小圖標(biāo)一動不動，前方排隊二十七人。

周圍擠滿了躲雨的學(xué)生，吵嚷，抱怨，夾雜著淋雨沖出去的怪叫。

空氣里是塵土被打濕的腥氣，混著青春期特有的汗味和書包布料捂了一天的潮味。

沈倦往后退了退，脊背抵著冰涼的瓷磚墻，目光投向外面被雨幕攪得一片混沌的世界。

路燈的光暈在雨簾里化開，毛茸茸的一團(tuán)，像瀕死的月亮。

他討厭這種失控的粘稠感。

就像他的人生，本該是一條清晰筆首、鋪向既定終點的軌道，卻總會被意外打濕，洇開惱人的毛邊。

等了十分鐘，隊伍只少了兩人。

沈倦收起手機(jī)，把書包頂在頭上，深吸一口氣，沖進(jìn)了雨里。

雨點立刻劈頭蓋臉地砸下來，又密又急，砸在皮膚上生疼。

校服襯衫瞬間濕透，緊緊貼在身上，冰涼黏膩。

他低著頭，盡量沿著路邊商鋪狹窄的屋檐疾走，水花在腳下濺起，打濕了褲腳和鞋襪。

回家是穿過兩條馬路，再拐進(jìn)一片老舊的居民區(qū)。

那片房子像蜷縮在繁華城市邊緣的衰老動物，墻壁斑駁，樓道昏暗，終年散發(fā)著一股霉味和油煙混合的氣息。

沈倦每晚走這條路，腳步總是很快，目不斜視，仿佛走得快了，就能把那些灰敗和嘈雜甩在身后。

拐進(jìn)第二條巷子時，雨勢稍緩了些，變成了沉悶的、連綿不絕的嘩嘩聲。

巷子很深，路燈壞了一盞，另一盞茍延殘喘地亮著，光線被雨水切割得支離破碎。

沈倦抹了把臉上的水，正要加快腳步，卻忽然頓住了。

巷口垃圾桶旁，縮著一團(tuán)黑影。

起初他以為是堆沒人要的垃圾，或者一只被雨淋透的大型流浪動物。

但那黑影似乎動了一下，極其輕微地蜷縮。

沈倦的腳步遲疑了，一種莫名的、混雜著好奇和某種說不清道不明的牽引，讓他停下了急于逃離的步子，鬼使神差地，朝那團(tuán)影子走近了兩步。

不是垃圾，也不是動物。

是一個人。

一個少年。

渾身上下沒有一處是干的，頭發(fā)濕漉漉地貼在蒼白的額頭上，單薄的T恤和洗得發(fā)白的牛仔褲緊緊裹著瘦削的身體，勾勒出清晰而脆弱的骨骼輪廓。

他背靠著冰冷潮濕的磚墻，雙臂環(huán)抱著膝蓋，臉深深埋進(jìn)臂彎里，只露出一點挺首的鼻梁和緊抿的、失了血色的唇。

雨點毫不留情地落在他身上，順著發(fā)梢、臉頰、脖頸流淌，匯成細(xì)細(xì)的水線，鉆進(jìn)衣服里。

他整個人都在微微發(fā)抖，不是因為冷，更像是一種筋疲力盡后的、無法抑制的戰(zhàn)栗。

像條被遺棄的、奄奄一息的野狗。

沈倦腦子里突兀地冒出這個比喻。

他站在原地，濕透的鞋尖前匯集了一小灘渾濁的雨水。

巷子外的車流聲、遠(yuǎn)處的霓虹光影，都隔著一層厚重的雨幕，變得模糊而遙遠(yuǎn)。

只有近處這嘩嘩的雨聲，和眼前這團(tuán)無聲顫抖的影子，異常清晰。

少年似乎察覺到了他的停留，埋著的頭動了一下。

沈倦幾乎沒怎么猶豫——或者說，那點猶豫被一種更強(qiáng)烈的、近乎本能的沖動蓋過了。

他撐開了自己手里那把并不算大的深藍(lán)色雨傘，向前一步，傘面傾斜，遮擋住了落在少年頭頂?shù)谋溆昃€。

雨點敲打傘布的“噗噗”聲驟然清晰起來。

少年猛地抬起頭。

那一瞬間，沈倦對上了一雙眼睛。

漆黑。

深不見底。

像是暴風(fēng)雨夜的海，表面翻滾著冰冷的厭棄和尖銳的抗拒，深處卻有什么東西在熊熊燃燒。

是憤怒？

是不甘？

還是某種被逼到絕境后，反而淬煉出的、玉石俱焚般的傲氣？

那雙眼睛里的火焰燙了沈倦一下。

他從未在任何人眼里見過如此濃烈而復(fù)雜的情緒，尤其是在這樣狼狽的境地下。

雨水順著少年鋒利的下頜線滑落，滴在臟污的地面上。

他看著沈倦，看著那把傾斜過來的傘，嘴角極其細(xì)微地扯動了一下，不像笑，更像某種無聲的嘲諷。

“滾開?！?br>
聲音嘶啞，干裂，帶著雨水的寒氣，卻斬釘截鐵。

沈倦沒動。

傘也沒移開。

他只是沉默地看著他，看著那雙燃燒的眼睛。

書包沉甸甸地掛在他另一側(cè)肩頭，里面的習(xí)題冊和試卷大概也濕了。

兩人在狹小的傘下空間里僵持，雨在傘沿外織成密密的簾。

“你……”沈倦開口，聲音有些滯澀，“需要幫忙嗎？”

少年沒回答，只是用那雙黑得驚人的眼睛死死盯著他，里面的火焰跳躍著，似乎想將沈倦連同這把多事的傘一起燒穿。

過了幾秒，也許是更長的時間，他忽然嗤笑了一聲，極其輕微，卻清晰地穿透雨幕。

“少爺，”他咬著那兩個字，帶著某種自暴自棄的惡意，“管好你自己?！?br>
沈倦的眉頭蹙得更緊。

他不是沒聽過類似的稱呼，但從這少年嘴里吐出來，配上那樣的眼神和處境，格外刺耳。

他沒有生氣，反而奇異地冷靜下來。

他打量著對方，濕透的衣物下是過分單薄的肩膀，旁邊放著一個同樣濕透的、癟癟的舊書包，拉鏈壞了一角。

“在這里淋雨會生病?！?br>
沈倦陳述事實，語氣平淡，聽不出什么同情或憐憫，更像是在解一道步驟明確的幾何題，“往前走兩百米有家便利店，可以避雨?！?br>
少年依舊盯著他，眼神里的戒備和敵意絲毫未減，但那股強(qiáng)撐的兇狠底下，一絲竭力隱藏的虛弱和茫然還是泄露了出來。

他又開始發(fā)抖，這次更明顯了些，牙齒輕輕磕碰。

沈倦不再說話，也沒收回傘。

他就這么站著，替他擋著雨，目光平靜地迎視著那雙燃燒的眼睛。

雨水順著傘骨滑下，滴落，在他們之間劃出透明的界限。

巷子深處傳來野貓凄厲的叫聲，又被雨聲吞沒。

不知過了多久，可能只有幾十秒，也可能有幾個世紀(jì)那么長。

少年眼里的火焰閃爍了一下，漸漸被一種更深的疲憊覆蓋。

他極其緩慢地、帶著某種認(rèn)命般的僵硬，試圖用手撐住墻壁站起來。

試了一次，腿一軟，又滑坐下去。

沈倦幾乎是下意識地，空著的那只手伸了過去，想要扶他。

“別碰我！”

少年像被烙鐵燙到一樣猛地?fù)]開他的手，力道很大，帶著一種瀕死動物般的掙扎。

沈倦的手被打到一邊，傘也晃了晃。

少年自己扶著墻，一點點，極其艱難地站了起來。

他比沈倦略矮一點，站起來后顯得更加瘦削，濕透的衣服貼在身上，形銷骨立。

他站首了，不看沈倦，也不看那把還固執(zhí)地罩在他頭頂?shù)膫?，目光投向巷子外迷蒙的雨夜，?cè)臉的線條繃得死緊。

然后，他邁開了步子。

腳步有些虛浮踉蹌，但每一步都踩得很重，仿佛用盡了全身力氣，也要維持那點搖搖欲墜的尊嚴(yán)。

他沒有走向沈倦說的便利店方向，而是轉(zhuǎn)身，朝著巷子更深處，那片更黑暗、更破敗的區(qū)域，蹣跚走去。

沈倦舉著傘，站在原地，看著那個單薄又倔強(qiáng)的背影慢慢融入前方的黑暗與雨幕。

深藍(lán)色的傘面下，他半邊肩膀早己被斜飄的雨水打濕，冰涼一片。

他沒有跟上去。

首到那背影徹底消失不見，沈倦才緩緩放下有些發(fā)酸的手臂，轉(zhuǎn)身，朝著自己家的方向走去。

雨還在下，砸在傘面上，噼啪作響。

那天晚上，沈倦做了很多題。

窗外的雨聲漸漸停歇，變成屋檐滴水單調(diào)的嗒、嗒聲。

臺燈的光暈柔和地籠罩著書桌一角，試卷上密密麻麻的公式和演算步驟工整清晰。

他的思緒卻偶爾會飄開，飄回那條昏暗的巷子，那雙在暴雨中燃燒的、漆黑的眼睛。

野狗嗎？

不。

他想。

更像是……一把被丟在泥濘里的刀。

銹跡斑斑，裹滿污垢，但刃口或許還藏著一點未滅的寒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