黎明前的黑暗裹著群山，像浸了苔蘚的獸皮，濕冷黏膩。

落星村蜷在兩崖夾峙的谷底，唯有一條"之"字形石階蜿蜒著探向云霧深處——那云霧終年不散，將村落與外界隔成兩個(gè)世界。

傳說三百年前孽龍隕于此地，龍血浸透山泉，更在地脈中撞出條"星隕脈"。

這礦脈細(xì)若游絲，修士瞧不上眼，卻讓山間草木瘋長如潑油，野獸開了靈智，成了精怪。

村民們在敬畏里掐出個(gè)規(guī)矩：春祭拜龍血泉，秋狩獵妖獸，皮骨換鹽鐵。

最金貴的卻是"星燈"——嵌著星隕碎屑的陶片，說是能照見前程。

規(guī)矩寫進(jìn)村志："獵得最強(qiáng)妖獸者，得星燈一盞。

"江無夜出生那日，接生婆盯著他泛青的臍帶首咂嘴："這娃踩著龍血爬出來的，命硬得很。

"**江獵戶卻蹲在門檻上磨柴刀："命硬不硬，得看他能不能活過頭回秋狩。

"十歲測靈根那日，測靈石碑灰撲撲的，像塊烤焦的土坷垃。

江無夜把手按上去，掌心的血脈紋路爬得比死蚯蚓還慢，半天才滲出點(diǎn)渾濁的光。

村長趙嵩搖著銅鈴嘆氣："廢血脈，連藥童都做不成。

""廢物"這外號便烙進(jìn)了骨頭里。

趙鐵柱的跟班們編著順口溜滿村跑："**小夜骨頭輕，風(fēng)一吹來雨打泥；摔個(gè)跟頭爬不起，不如回家啃樹皮。

"他們拿草繩編套索套他腳踝，用碎瓷片劃他后背，贏了的人能得塊麥芽糖——甜得黏牙，甜得江無夜喉結(jié)滾動(dòng)，卻始終咬著牙不吭聲。

他把眼淚咽進(jìn)肚子里，夜里去柴房練劍。

柴房梁上懸著根細(xì)麻繩，掛著塊刻了三道線的木樁：第一道，斷拇指粗的柴；第二道，斷三根；第三道最深，刻的是"趙鐵柱的傲慢"。

春祭前夜，十歲以上少年要去后山砍赤陽木。

那木頭硬得能砸碎碗口，通常是兩人合抬。

趙鐵柱偏把最粗的那棵分給江無夜，還在樹干上釘了三根銹鐵釘，釘尖閃著冷光："明早砍不斷，拿你的血祭火。

"夜雨淅淅瀝瀝，江無夜赤著腳站在樹前。

掌心的舊痂被雨水泡得發(fā)白，新劃的血口子順著指縫往下淌。

骨劍是用鹿骨磨的，此刻卷著刃，每砍一下都迸出火星。

鐵釘與木紋絞作一團(tuán)，他砍到第十下時(shí)，虎口的血滴在劍身上，突然聽見雨幕里有聲音——像浸了水的琴弦，忽遠(yuǎn)忽近："砍樹不是砍人，要借勢。

"江無夜猛回頭，只看見雨絲穿過殘葉，碎成千萬銀針。

那聲音又響："腳弓繃成滿月，腰脊拉成弓弦，力從地起，劍隨念走。

"他閉了閉眼。

山風(fēng)灌進(jìn)領(lǐng)口，雨絲打在臉上生疼，可他忽然覺得自己不是攥著骨劍的少年，而是這山，是這雨，是這要劈開黑暗的閃電。

再睜眼時(shí)，他看清了鐵釘?shù)奈恢谩斪优懦?品"字，中間的縫隙正是木紋最脆的地方。

劍落下去的剎那，他聽見"咔嚓"一聲，不是木頭斷裂，是某種更厚重東西裂開的輕響。

赤陽木應(yīng)聲而倒，雨勢突然大了，打在樹葉上噼啪作響，像在鼓掌。

可他沒注意到，裂開的樹心里滲出縷黑霧，順著劍鋒鉆進(jìn)他掌心，與那道暗金色的龍形印記疊成了一團(tuán)。

與此同時(shí)，龍血泉底的殘碑突然泛起幽光，第二行古篆緩緩浮起："凡血養(yǎng)龍魂，龍魂換凡骨。

"碑后傳來細(xì)碎的響動(dòng)，一道裂縫撕開青苔，露出只蒼白的手骨。

指節(jié)上的金紋與江無夜掌心的印記如出一轍。

手骨剛探出半寸，又"唰"地縮回去，裂縫深處浮起對金瞳，與江無夜眼底的紋路分毫不差。

"再等等......鑰匙還沒全醒。

"次日清晨，江無夜扛著半人高的赤陽木進(jìn)村時(shí)，趙鐵柱正蹲在曬谷場嗑瓜子。

他掃了眼木料，突然拍著大腿笑："好個(gè)江無夜，昨晚偷我家后山的樹？

按村規(guī)，扔妖籠里喂狼！

"妖籠是用粗鐵鏈焊的，籠門掛著銅鎖，里面還殘留著幾撮狼毛。

趙鐵柱的父親是里正，他的話就是圣旨。

正午時(shí)分，江無夜被扒光上衣鎖進(jìn)籠子，籠外插了炷香——香滅前沒人救，就算"自愿祭獸"。

香灰簌簌落著，孩子們舉著草葉扔他，趙鐵柱舉著糖葫蘆笑出了鼻涕泡："廢物，等會兒狼啃你的時(shí)候，可別尿褲子啊！

"江無夜倚著籠壁，骨劍在掌心硌出紅印。

他能聽見自己的心跳聲，一下比一下急。

掌心的龍形印記開始發(fā)燙，像揣了塊燒紅的炭。

忽然，體內(nèi)傳來聲悶響，像是沉睡的巨獸翻了個(gè)身，震得他肋骨生疼。

那龍吟混著他的心跳，在籠子里撞出嗡嗡的回音。

"吼——"震耳欲聾的咆哮從村口傳來。

江無夜猛抬頭，只見雙翼黑虎掠過屋脊，鱗片泛著幽藍(lán)的光，爪尖滴著的涎水在陽光下泛著幽綠。

那是裂齒虎，方圓百里最兇的妖獸，昨日秋狩時(shí)傷了三個(gè)獵戶的命。

可它今日的目標(biāo)不是村民。

黑虎收攏翅膀，如利箭般扎向妖籠，金瞳死死鎖著江無夜。

趙鐵柱的笑僵在臉上，糖葫蘆"啪嗒"掉在地上。

孩子們的尖叫混著風(fēng)聲灌進(jìn)籠子，江無夜卻突然笑了。

他摸向頸間的骨劍，指腹蹭過劍柄上刻的"第三道"——那是他給自己定的目標(biāo)。

"這一次，"他對黑虎說，聲音輕得像嘆息，"該我嚇哭你們了。

"掌心的龍形印記騰地?zé)饋?，暗金色的火焰順著血管竄向心口。

骨劍發(fā)出龍吟般的清嘯，原本布滿裂紋的劍身突然愈合，劍脊浮現(xiàn)出古老的篆紋——那是混沌初開時(shí)，第一頭孽龍的本命鱗甲。

龍血泉底的殘碑劇烈震顫，第三行古篆剛泛起微光，就被某種力量強(qiáng)行抹去，只剩最后一個(gè)字，在碑面上忽明忽暗："劫......"落星村外的山霧里，傳來清越的劍鳴。

白衣少女踏霧而來，腰間的羊脂玉佩閃著暗金微光，與江無夜掌心的印記遙相呼應(yīng)。

她望著妖籠方向，眼尾微挑，輕笑道："總算找到了，混沌鑰匙的另一半。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