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微的童年，是在繼父張大山的打罵和母親的沉默里熬過來的。

那棟破舊的紅磚瓦房，坐落在村子最偏僻的角落，墻皮剝落，露出里面黑黢黢的磚，院子里的雜草長得比人還高，墻角堆著張大山喝空的酒瓶子，風吹過的時候，會發(fā)出嘩啦啦的聲響，像極了他喝醉后，那些不堪入耳的咒罵。

那是她童年里唯一的記憶載體，也是她一輩子想逃離的牢籠。

母親帶著她改嫁給張大山的那年，她才六歲，剛上小學一年級。

那天母親翻箱倒柜，找出了一件壓在箱底的碎花裙子，洗了三遍，才給她穿上。

裙子的裙擺有點短，袖口也磨破了邊，可那是林微長到六歲，穿的第一件新衣服。

母親蹲在她面前，眼眶紅紅的，反復叮囑她：“微微，到了新家，要乖，要聽張叔叔的話，別惹他生氣，知道嗎？”

林微似懂非懂地點頭，小手緊緊攥著母親的衣角。

她記得父親還在的時候，會把她舉過頭頂，會給她買糖吃，會在下雨天背著她去上學。

可父親走了，一場意外，就把她的天，徹底掀翻了。

她跟著母親，踏進了張大山家的門。

院子里的酒瓶子散發(fā)出刺鼻的酒氣，張大山坐在堂屋的門檻上，手里拎著半瓶白酒，瞇著眼睛打量著她。

他的眼神渾濁又貪婪，像餓狼盯著獵物，嚇得林微瞬間躲到了母親身后，小小的身子止不住地發(fā)抖。

母親連忙笑著上前，接過張大山手里的酒瓶子：“大山，你看，我把微微帶來了，以后咱們就是一家人了?！?br>
張大山哼了一聲，沒說話，只是伸出手，粗糙的手掌在林微的頭上摸了一把，力道大得像要揉碎她的骨頭。

林微咬著嘴唇，不敢哭出聲，眼淚卻在眼眶里打轉(zhuǎn)。

從那天起，林微的噩夢，就開始了。

張大山是個建筑工，每天在工地上搬磚扛水泥，累得像條狗，可回到家，他的力氣就全用在了打罵上。

他嗜酒如命，每天下班，都要拎著一瓶白酒回來，喝到醉醺醺的，就開始找碴。

起初他只是罵罵咧咧，嫌母親做的飯不好吃，嫌家里窮，后來，他的巴掌就落到了林微身上。

他打她，從來不分緣由。

可能是她吃飯的時候，不小心掉了一粒米；可能是她放學回家晚了五分鐘；可能是他在工地上受了氣，回來就拿她撒火。

巴掌落在她的背上、胳膊上、腿上，**辣的疼，疼得她蜷縮在角落，渾身發(fā)抖。

她不敢哭，因為她知道，哭聲只會引來更兇狠的打罵。

有一次，她實在疼得受不了，忍不住哭出了聲，張大山抓起院子里的掃帚，劈頭蓋臉地打下來，掃帚的竹枝劃破了她的胳膊，鮮血首流。

母親撲過來攔著，卻被他一把推開，狠狠摔在地上。

母親坐在地上，看著林微胳膊上的血，眼淚掉得更兇了，嘴里卻只是反復念叨著：“微微，忍忍吧，忍忍就好了，等你長大了就好了?！?br>
“忍”，成了林微刻在骨子里的本能。

她不敢和別的孩子一起玩，怕張大山知道了又會打罵；不敢穿那件碎花裙子，怕被張大山說“敗家精”；甚至不敢在吃飯時多夾一口菜，怕惹他不高興。

她的衣服永遠是洗得發(fā)白的舊衣裳，袖口磨破了，母親就用針線縫補一下；鞋子露了腳趾，就墊上一層硬紙板。

上學的路上，她總是低著頭，沿著墻根走，像一只受驚的小老鼠，生怕被別人注意到。

她的書包是母親用舊布縫的，里面的課本邊角都卷了起來，上面寫滿了密密麻麻的字。

她學習很努力，每次**都是全班第一，因為她知道，只有好好學習，才能考上大學，才能離開這個家。

可學校里的日子，也并沒有好到哪里去。

同學們看出了她的窘迫，有人嘲笑她身上洗不掉的油漬，有人模仿她畏畏縮縮的樣子，有人搶她的作業(yè)本，在上面亂涂亂畫。

她從不反駁，只是把頭埋得更低，把作業(yè)本搶回來，小心翼翼地撫平上面的褶皺。

有一次，班里的調(diào)皮鬼搶了她的書包，扔在地上，還用腳踩了幾腳。

書包里的鉛筆盒摔了出來，里面的鉛筆斷成了兩截。

林微看著地上的書包，看著那些哄笑的同學，終于忍不住了，她沖上去，和那個調(diào)皮鬼扭打在一起。

她的力氣很小，根本不是那個男孩的對手，很快就被推倒在地，膝蓋磕在水泥地上，滲出了血。

老師來了，把他們叫到辦公室。

調(diào)皮鬼的家長很快就趕來了，指著林微的鼻子罵她“野丫頭沒教養(yǎng)”。

母親也來了，她看著林微膝蓋上的傷，又看著怒氣沖沖的家長，二話不說，就給了林微一巴掌。

“你怎么這么不懂事！

還敢和同學打架！

快給人家道歉！”

母親的聲音尖利又刻薄，像針一樣扎在林微的心上。

林微捂著臉，看著母親，眼淚終于掉了下來。

她不明白，為什么母親永遠不相信她，為什么永遠要讓她忍。

她咬著嘴唇，一字一句地說：“我不道歉?！?br>
那天，母親當著所有人的面，給那個家長和孩子道了歉，還賠了錢。

回家的路上，母親一路都在罵她，罵她不懂事，罵她給家里惹麻煩。

林微一句話都沒說，只是默默地走在后面，眼淚掉在地上，砸出一個個小小的坑。

她心里的那點光，在那一刻，又暗了幾分。

日子就這樣一天天熬著，林微像一株長在石縫里的野草，在貧瘠的土地上，拼命地汲取著一點點養(yǎng)分，努力地活著。

她盼著長大，盼著十八歲，盼著高考，盼著能離開這個家，去很遠很遠的地方，再也不回來。

可她不知道，命運的手，早就織好了一張更密的網(wǎng)，等著她，一步步，走進更深的泥沼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