順偉醒來時，道袍己被腥風(fēng)撕裂，林間彌漫著鐵銹與尸油的氣味。

他記得自己在終南山閉關(guān)，以《太上洞玄靈寶素靈真符》**心魔，一念之間，雷光劈落，再睜眼便是這陌生的亂世。

枯枝如骨，勾住殘破的月，照得滿山遍野都是蹣跚的影。

那些影曾經(jīng)是人，如今眼眶空洞，喉中發(fā)出咯咯的碎響，像被掐住脖子的鴉。

他按住劍柄——不，是桃木柄。

雷擊木劍還在，只是朱砂符紋己剝落大半。

順偉掐訣，指尖微光熒熒，勉強在掌心寫了個“凈”字。

一聲低喝，光屑炸開，最近的一具喪尸被震退三步，爛肉如雨。

然而更多的腐潮涌來，踩碎落葉，踩碎他剛剛升起的僥幸。

順偉退到一株老松下，背抵粗糙樹皮，才發(fā)覺自己呼吸滾燙，像吞了一塊炭。

“道友……可援一手……”聲音從樹上傳來，沙啞卻帶著笑。

順偉抬頭，枝葉間探出一張灰撲撲的臉，劍眉星目，偏偏嘴角勾著三分輕佻。

那人一襲青布道衣，左肩血漬發(fā)黑，右手攥著一把銅錢短劍，劍尖挑著半截還在抽搐的舌頭。

順偉認得那劍——藝龍的“破邪”。

昔年在**山羅天大*，藝龍用此劍奪了符箓組第二，卻半途棄賽，說要去秦淮聽曲。

藝龍躍下，落地?zé)o聲，足尖一點便站到順偉身側(cè)，像片沾了月色的羽毛。

兩人背對背，劍與劍交錯，雷紋與銅錢碰撞，竟發(fā)出清越龍吟。

喪尸圍成鐵桶，腐臭凝成實質(zhì)，壓得人眼眶生疼。

藝龍側(cè)頭，低聲道：“我數(shù)三聲，你震北，我斬南，缺口一開，就往山腰真武觀跑。

觀里還有活人?！?br>
“你怎知——一?！?br>
藝龍打斷他，嘴角笑意不減，卻帶上一絲苦，“我昨夜從觀里逃出來?！?br>
“二?！?br>
順偉深吸一口氣，丹田內(nèi)殘存的真元像被刀刮過，疼得鉆心。

他閉眼，再睜，眸中倒映著兩輪血月。

“三！”

雷光與銅光同時炸開。

順偉咬破舌尖，一口血噴在木劍，劍身頓時亮起蛛網(wǎng)般的銀紋，仿佛有細小雷霆奔走。

他旋身橫掃，劍風(fēng)所過，喪尸如麥秸伏倒，焦黑傷口冒出青煙。

藝龍則像鬼魅，每一步都踩在喪尸影子的縫隙，銅錢劍挑、削、抹、刺，不帶一絲多余動作，只聞“噗噗”悶響，頭顱滾落，腐血濺成黑梅。

缺口只出現(xiàn)了一息，卻己足夠。

兩人并肩沖出，衣袂獵獵，像兩道逆流而上的箭。

背后傳來骨骼錯位的咔啦聲，那具被順偉震退的喪尸竟以扭曲的姿勢爬起，頸椎反折，空洞的眼窩追著他的背影，發(fā)出嬰兒啼哭般的嘶叫。

順偉心頭一凜——這不是尋?；钍?，怕是己有“煞”級。

山道蜿蜒，枯葉埋至腳踝。

真武觀的紅墻在月色里剝落如鱗，觀門半掩，銅釘上掛著半截斷臂。

藝龍推門，一股陳年的檀香味混著血腥撲面而來。

院中三清像倒臥，老君頭顱滾在功德箱旁，箱蓋敞開，銅錢撒了一地，卻無人拾取。

順偉俯身，指尖拈起一枚“**通寶”，錢文己被血污填滿。

“昨夜子時，月亮突然紅了?！?br>
藝龍用劍尖挑開偏殿簾子，露出地窖暗門，“觀里十三口，只剩五個。

地窖里存了干糧，還有……一個發(fā)熱的娃娃?！?br>
他頓了頓，聲音低下去，“娃娃他娘，是我沒救下?！?br>
順偉沉默，掐訣在暗門周圍布下“八門金鎖陣”。

木劍劃地，石屑迸濺，陣紋亮起淡淡青光，像水中浮動的藻。

藝龍看著他手法，忽然道：“你閉關(guān)幾年，雷法倒退了?！?br>
順偉苦笑：“三年。

心魔未除，反噬更重?！?br>
藝龍?zhí)裘迹骸澳潜憬柽@亂世，殺出個清凈?！?br>
地窖里，燭火如豆。

五個幸存者縮在角落，最小的不過五歲，臉頰燒得通紅，卻仍攥著母親的銀簪。

順偉探脈，眉頭越皺越緊：熱毒入營，脈象卻時斷時續(xù)，像被什么啃噬。

藝龍遞來水囊，低聲道：“我懷疑不是普通疫病。

你看——”他掀開孩子衣領(lǐng)，鎖骨處有一道青黑指印，邊緣己生細鱗。

順偉瞳孔驟縮：“尸鱗……這是要化魃。”

他想起師父筆記里提過，血月之夜，陰極生煞，活人若被煞氣所侵，三日內(nèi)或死或變。

他取黃符一張，以朱砂寫“敕令玄壇趙公明鎮(zhèn)煞”，貼在孩童額頭。

符紙無火自燃，藍焰舔過鱗痕，發(fā)出嬰兒啼哭般的尖嘯，震得地窖塵土簌簌。

藝龍按住劍柄，目光森冷：“若救不得，便早斷?！?br>
順偉搖頭，從懷中摸出一個小瓷瓶，倒出唯一一?！白涎┑ぁ?。

丹丸滾入孩童口中，瞬間化開，一縷紫煙自七竅逸出，在半空凝成扭曲人臉，又頃刻消散。

孩童呼吸趨穩(wěn)，鱗痕淡去，卻留下一道朱砂色的細線，像封印。

燭火忽暗。

地窖頂傳來“咚”的一聲，仿佛重物墜地。

藝龍吹滅蠟燭，黑暗中只余兩人呼吸。

順偉摸到木劍，掌心沁汗。

那聲音又響了，一下，兩下，節(jié)奏像極了觀外更鼓——卻無人打更。

藝龍貼耳在門，半晌，用氣聲道：“是剛才那具煞級……它跟來了?！?br>
順偉掐訣，陣紋青光驟亮，又瞬間熄滅。

他心頭一沉：“陣眼被污?！?br>
藝龍咬牙：“我出去引開，你帶人走密道。”

順偉抓住他手腕：“密道在祖師殿神龕后，需兩人合力才能推開?！?br>
藝龍低笑：“那就一起死?！?br>
順偉也笑，露出三年未見的虎牙：“不，一起活。”

兩人推開地窖門，月色如血灌入。

院中那具煞級喪尸正伏在祖師殿屋頂，脊骨刺破道袍，像一叢枯竹。

它嗅到人氣，頭顱180度旋轉(zhuǎn)，下頜掉至胸口，舌頭垂地拖行。

順偉掐雷訣，藝龍擲出銅錢劍，劍身貫穿喪尸眼眶，卻被骨頭卡住。

喪尸發(fā)出夜梟般尖笑，西肢并用，沿瓦脊俯沖而下。

千鈞一發(fā)之際，觀外忽然傳來鐘磬之聲。

清越悠遠，仿佛從云端垂落。

喪尸動作一滯，腐爛面皮竟露出懼意。

順偉與藝龍對視，皆見對方眼底驚疑。

鐘磬三響后，一道蒼老聲音穿透夜色：“天罡北斗，急急如律令！”

屋頂喪尸轟然炸裂，黑血如雨，卻在半空被無形屏障彈開。

月光下，一個跛足老道拄著棗木杖，緩緩步入觀門。

他須發(fā)皆白，左眼只剩黑洞，右眼卻亮得駭人。

老道掃視二人，咧嘴一笑，露出三顆金牙：“終南山的小雷崽子，**山的小錢串子，老道等你們半宿了?！?br>
順偉怔?。骸澳菑埵匾徽嫒?？

三十年前**邙山尸潮的張真人？”

老道用杖頭敲他腦殼：“叫師伯！

你師父見了我，還得作揖。”

藝龍收劍，難得正經(jīng)：“真人有何指教？”

張守一抬杖指向東北：“血月源頭在長安。

那里有座‘萬象神宮’，三百年前就該塌，如今卻燈火通明。

老道夜觀天象，紫微垣暗，貪狼星赤——這是有人以活尸為祭，煉‘萬靈幡’。”

順偉攥緊木劍：“弟子愿往。”

藝龍聳肩：“同去。

不過——”他回頭看了眼地窖，“先得把這幫孩子安頓?！?br>
張守一拋來一個錦囊：“去終南山南麓，找‘桃源村’。

錦囊里的符，可護他們七日。

七日后若你們不回……”老道沒說下去，只是用獨眼望著血月，金牙在月光下閃著冷光。

順偉接過錦囊，指尖微顫。

他忽然想起閉關(guān)前師父的話：“雷法不是劈人，是劈開一條生路?！?br>
如今生路就在眼前，卻要用血去劈。

藝龍拍拍他肩，笑得像要去踏青：“走吧，小雷崽子。

去長安，看看是誰把月亮染紅。”

三人出門時，血月己西沉，天邊泛起蟹殼青。

真武觀在身后漸漸變小，像一枚被遺棄的棋子。

順偉回頭，看見那孩子扒在地窖口，銀簪在晨霧里閃著一點寒光。

他忽然明白，自己再不是山中修行的道士，而是這殘世人間的最后一道雷。

風(fēng)從長安來，帶著鐵銹與檀香的味道。

順偉深吸一口，胸腔里像有火在燒。

他抬手，以指為筆，在虛空寫下一道符。

符成即散，化作萬千光屑，飛向尚未蘇醒的山河。

藝龍吹了個口哨：“好大的手筆，一上來就是‘普化天尊敕’？”

順偉笑而不答，只是邁步。

每一步，腳下枯葉便焦黑一片，像被無形雷霆吻過。

遠處，晨雞初啼，卻無人聲。

亂世第一日，就此開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