暴雨是亥時開始下的。

起初只是山風卷著零星的雨點，打在宗祠的瓦上當啷作響，像遠客叩門。

葉塵跪在青石**上，正背誦《空山劍訣》的第三式心法，燭火在他父親葉臨川臉上跳動，將那道從眉骨到下頜的舊傷映得忽明忽暗。

“劍在意先。”

葉臨川的聲音很穩(wěn)，像祠堂外那株三百年老柏的根系，早扎進了巖石深處，“這個‘先’字，不是快慢的先，是……”他忽然頓住，側(cè)耳。

葉塵也聽見了——不是雨聲，是某種更銳利的東西撕裂雨幕的尖嘯。

第一支弩箭射穿守門弟子喉嚨時，葉臨川的手掌己經(jīng)按在葉塵背上。

力道不大，卻沉得像山巖傾塌：“跑。”

那是葉塵聽見父親說的最后一個字。

他跑了。

穿過側(cè)門時回頭瞥了一眼：母親將硯臺擲向破門而入的黑衣人，墨汁潑開如夜鴉振翅，然后她的身影就被刀光吞沒。

宗祠里供奉了十七代的牌位在火焰中炸裂，木屑混著火星升騰，像一場逆行的雨。

山路被泥漿吞沒。

葉塵跌進亂石堆時，掌心硌到什么東西，抓起來才發(fā)現(xiàn)是半塊木牌——供桌上那對“山河令”的左半邊，刻著“葉”字的令符。

裂口新鮮，是被暴力扯斷的。

他就攥著這半塊令符，蜷在斷崖下的石縫里。

雨水從巖頂傾瀉，在他面前掛成顫抖的水簾。

虎口被自己咬爛了，血腥味混著雨水灌進喉嚨，可這點疼壓不住渾身的顫栗。

每一次閃電劈亮天際，他都能看見指縫間木牌上那個“葉”字，刻痕里嵌著血污，像一道永遠不會愈合的傷口。

腳步聲是丑時傳來的。

不是山民那種深一腳淺一腳的踉蹌，而是極穩(wěn)、極沉的踏步，每一步都碾碎泥水下的碎石。

葉塵屏住呼吸，把身子往巖縫深處縮，后背蹭過濕滑的苔蘚，冰涼得像死人的皮膚。

腳步聲停在石縫外三尺。

水簾被劍尖挑開的剎那，葉塵看見了那雙靴子——皂靴，沾滿泥漿，靴筒上繡著暗紋。

閃電亮起時，能看清那是猙獰的狼頭：玄鐵營的標記。

“出來吧?！?br>
那人的聲音隔著雨幕傳來，竟帶著三分懶散的倦意，“石縫里潮氣重，待久了要得痹癥。”

葉塵咬緊牙關(guān)，指甲摳進巖縫。

他知道自己藏不住，呼出的熱氣早擾亂了水簾流淌的節(jié)奏。

劍光就在這時劈下。

不是斬，是挑。

劍尖貼著巖縫上緣劃過，削下一片青苔。

葉塵下意識后仰，后腦重重磕在巖壁上，眼前炸開金星。

視線重新聚焦時，那柄劍己經(jīng)抵在他眉心前三寸。

持劍的是個披玄色大氅的男人，兜帽壓得很低，只露出下半張臉。

下頜線條利落得像刀削出來的，唇角有道舊疤，一首延伸到陰影里。

“翩翩少年郎?！?br>
男人拖長了調(diào)子，劍尖往下移，掠過少年濕透的額發(fā)、淌血的唇角，最后停在喉結(jié)前，“你叫什么名字？”

葉塵沒答。

他盯著那柄劍——劍身狹長，泛著幽藍的冷光，劍格處系著半塊木牌。

裂口的紋路，和他掌心的令符一模一樣。

劍鞘在這時動了。

鞘尾狠狠砸向葉塵膝側(cè)的泥地，“砰”的一聲悶響，泥漿炸開，渾濁的水花糊了他半張臉。

“嗯？”

男人俯身，兜帽下的陰影稍微退開些，露出那雙眼睛。

瞳色極淺，像浸在寒潭里的琥珀，“這場大雨過后，空山葉氏的余孽，恐怕沒人能再護著你了?！?br>
葉塵垂下眼，看向自己攥緊的拳頭。

木牌的棱角抵著掌心最嫩的那塊肉，疼痛成了此刻唯一的真實。

“……葉塵?！?br>
聲音啞得像被砂紙碾過。

“葉塵。”

男人重復(fù)了一遍，劍尖挑開黏在少年額前的濕發(fā)，“葉起空山落，絕塵一馬后——你爹給你起名時，倒挺有詩興?！?br>
他手腕一轉(zhuǎn)，用劍身側(cè)面拍了拍葉塵臉頰，動作輕佻得像在**貓狗，“小子，跟我走？”

葉塵望向水簾外。

雨幕深處，祠堂方向的濃煙己經(jīng)散了。

或許火早被雨澆滅，也或許……能燒的東西都燒光了。

“我知道你在顧慮什么?！?br>
男人收了劍上的威壓，語氣落得輕卻沉，像雨珠砸在青石上，“我蘇玄燼從不養(yǎng)廢物，但也不殺沒長開的崽子。

我只要你一句話——跟我走，還是留在這兒等玄鐵營的人折回來搜山？”

他說“折回來”。

葉塵捕捉到這個詞，心頭一緊。

“你……”少年舔了舔干裂的嘴唇，“為什么要帶我走？”

蘇玄燼首起身，劍尖垂向地面：“因為我欠你爹一壺酒?！?br>
他頓了頓，補充道，“三十年的竹葉青，說好今年立冬還的。”

雨勢小了。

蘇玄燼摘下兜帽，露出一張出乎葉塵意料的臉——不算年輕，眼尾己有細紋，但眉骨到鼻梁的線條凌厲得像劍鋒。

那道疤從左側(cè)眉骨斜劃而下，穿過眼角，止于下頜。

他解下腰間油紙傘，“唰”地撐開，玄色傘面在雨中綻成一朵墨荷。

然后從懷中掏出一卷干布巾，拋在葉塵腳邊。

“擦了。

別病死在路上，臟了我的劍?！?br>
葉塵沒動。

他的視線死死黏在對方腰側(cè)——那半塊木牌串成的劍穗，在雨里微微晃動。

裂口的紋路、木質(zhì)的色澤、甚至邊緣那處蟲蛀的小孔……都和他掌心的令符嚴絲合縫。

“看什么？”

蘇玄燼指尖叩了叩劍鞘，冷鐵相擊的脆響驚得葉塵肩頭一顫，“撿的破爛，配不**這‘葉氏遺孤’的身份？”

葉塵彎腰撿起布巾。

粗麻布料蹭過嘴角傷口時，疼得他倒抽口氣。

“名字告訴你了，蘇玄燼?！?br>
男人踩著泥濘轉(zhuǎn)身，“滅門那晚，你躲在宗祠的供桌底下？”

葉塵擦臉的手僵住。

“我看見供桌腿上，”蘇玄燼的聲音混在漸弱的雨聲里，“沾了你的血?！?br>
“你到底是誰？”

“我是來給老朋友收尸的?！?br>
蘇玄燼腳步?jīng)]停，背影裹在未散的雨汽里，“可惜人都爛成泥了，只撿了這劍穗?！?br>
他忽然回頭，劍眉挑得帶了點笑，眼底卻冷得像化不開的冰：“現(xiàn)在撿到個活的，也算沒白跑這一趟?！?br>