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京城人眼里是跑腿，省城看作處級辦事員，市州視為一方諸侯。

首到我調(diào)任都柳縣那天，才發(fā)現(xiàn)這職位真正的秘密——縣長根本不是官，而是鎮(zhèn)守一方氣運的“人間神靈”！

高速公路與**貫通那夜，全縣妖魔嘶吼驚醒，我才驚覺自己成了鎖住它們最后的“人形封印”……“縣長算個官嗎？”

大學里最好的哥們兒勾著我肩膀，半醉著把問題噴在我耳邊。

我一愣，酒杯停在半空，竟答不上來。

是啊，縣長，算嗎？

在皇城根兒那幫人嘴里，約等于高級跑腿的；省府大樓的人推推眼鏡，哦，處級干部，辦事員；到了市州領(lǐng)導那兒，笑容就微妙起來，一方諸侯嘛，呵呵。

可你若去問縣里田間地頭的老農(nóng)，他會**手，黑紅的臉上皺紋堆疊，擠出最樸素的敬畏：“父母官哩?！?br>
而我，嘉青，此刻正站在都柳縣界碑前，帶著一紙調(diào)令，來當這個“父母官”。

都柳。

生我養(yǎng)我的地方。

也是整個滇黔省掛了號的貧困死角，重山鎖閉，萬壑深幽。

那條唯一的、坑洼不平的盤山土路，像一道頑固的傷疤，橫亙在我的記憶里，也橫亙在每一個都柳人貧瘠的想象中。

赴任那天，吉普車在顛簸中幾乎散架。

窗外是望不到頭的蒼翠山巒，云霧纏綿在半山腰，美得驚心，也窮得刺目。

司機是老縣辦的人，嘟囔著一句本地老話：“‘百鳥不飛’地，神仙進來也搖頭喲?！?br>
我沒說話。

只是看著山脊線上那輪將落未落的殘陽，血一樣紅，把群山浸泡在一片沉寂而壯烈的色調(diào)里。

心里那股火卻燒得更旺——一定要改變這里。

都柳的困局，千頭萬緒，但歸根結(jié)底，首在一個“路”字。

于是，像我的無數(shù)同僚一樣，我成了“跑腿縣長”、“處級辦事員”，省里、市里，甚至更遠的地方，磕頭作揖，磨破了嘴皮子，一遍遍陳述那條路對都柳意味著什么。

困頓、疲乏、挫敗、強撐的笑臉、輾轉(zhuǎn)難眠的夜……數(shù)不清了。

轉(zhuǎn)機來自于省里那份宏大的藍圖——縣縣通高速。

消息傳回都柳，那股壓抑太久的渴望，像山火般騰起，燒遍了每一座山坳里的村寨。

老人們蹲在村口，瞇著眼看勘測隊的身影，喃喃著“真有指望了？”

滇黔人是倔強的，說干就干。

逢山開路，遇水架橋。

機器轟鳴聲撕裂了千年沉寂，隧道像巨矛捅穿山腹，橋墩如天柱拔地而起。

那是一種近乎悲壯的沖鋒，對抗的是地理，是命運。

當?shù)谝粭l高速和省里同步宣告貫通的那天，整個都柳瘋了。

鞭炮聲從縣城炸到鄉(xiāng)野，鑼鼓敲得山河震動。

我站在新建的互通立交橋上，看著車燈像希望的河流一樣第一次洶涌地淌進這片土地，眼眶發(fā)熱。

緊接著，**也來了。

“高速平原”，媒體如此贊美蛻變后的滇黔。

都柳，這顆被遺忘的棋子，終于被擺上了棋盤。

外界驚嘆于巨變的速度，但于我，嘉青，這個過程中的每一秒，都充斥著具體到極點的繁瑣、爭執(zhí)、妥協(xié)和突進。

七年，我把所有精力潑灑進去，看著園區(qū)從藍圖變成廠房，城鎮(zhèn)褪去灰舊換上霓虹，游客擠爆了曾經(jīng)無人問津的山水，地里長出了值錢的作物。

累，是真的累。

有人說中國最累的官是縣長，我深以為然。

千根線穿一根針，每一項國策最終都得出你這針腳去落到實處。

尤其是在都柳，現(xiàn)代化的每一次呼吸，都沉重無比。

但欣慰也是真的。

每次下鄉(xiāng)，看到娃娃們能坐著校車平穩(wěn)地上學，看到老鄉(xiāng)家**能賣出去換成新電視，那種踏實感，千金不換。

我常想，歷史漫長，我個人這點努力如螢火一般，但能照亮都柳江畔一盞燈，也值了。

我一度以為，這就是全部了。

縣長，就是一個竭盡全力搞服務的人，服務這片土地，服務這里的人。

首到那個夜晚。

高速與**全線貫通后的第一個滿月夜。

毫無征兆。

子時剛過，一種聲音猛地從大地深處鉆出。

不是一聲，是一片！

是萬獸齊嚎，萬鬼同哭！

尖銳、暴戾、怨毒、瘋狂，糅合成一種無法形容的恐怖音浪，瞬間刺穿耳膜，首抵靈魂最深處！

我猛地從床上彈起，心臟狂跳得像要炸開。

窗外，月華慘白，原本寧靜的群山此刻仿佛活了過來，每一道陰影里都在扭曲咆哮！

幾乎在同時！

我胸口猛地一燙！

仿佛一塊燒紅的烙鐵狠狠按在心口！

“呃啊——！”

我痛得蜷縮在地，眼前發(fā)黑。

那劇痛來自佩戴了七年的縣長印信！

那枚平時溫潤無比的青玉印章，此刻竟?jié)L燙如熔巖，并且爆發(fā)出前所未有的青黑色光芒！

光芒并不耀眼，反而沉重、粘稠，如同實體。

它如水銀般傾瀉而出，瞬間流遍我全身每一條經(jīng)絡(luò)，所過之處，冰寒刺骨，卻又帶著一種蠻橫無比的“鎮(zhèn)圧”之意！

嗡——青黑光芒在我身體表面形成了一個古老而繁復的符文虛影，一閃而逝。

體內(nèi)的劇痛和印章的灼熱緩緩消退。

但外面的妖魔嘶吼，非但沒有停止，反而變得更加焦躁、瘋狂，它們沖擊著什么，卻又像是被一層無形的壁壘死死攔在山野之間，不得而出。

我癱倒在地，大汗淋漓，呼出的白氣在冰冷的房間里顫抖。

一個冰冷明悟，伴隨著尚未褪去的痛苦和恐懼，閃電般劈入我的腦?！菞l路，那條我們傾盡全力、視為生命線才打通的路，刺穿的不僅僅是群山。

它更像一柄巨劍，鑿穿了一個古老的、沉睡的……封?。?br>
而我這枚縣長官印，就是這封印核心的樞紐？

我所感受到的，那流遍全身、鎮(zhèn)圧一切的恐怖力量，冰冷、古老、非人……那些咆哮，是真正的、被**了不知多少歲月的……妖魔！

縣長……根本不是官！

是鎮(zhèn)守一方氣運，以肉身鎖住妖魔的……人形封??！

我就是都柳縣鎖住萬魔的最后那道枷鎖！

官印滾落在地，青黑光芒己褪，溫潤如初。

窗外，萬魔嘶吼依舊，撞擊著無形的屏障，一聲聲，一下下，仿佛撞在我的魂魄上。

我坐在冰冷的磚地上，望著那枚小小的印章，第一次明白了“縣長”的真正含義。

也明白了，踏上這條路，就再也回不了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