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悠友今天出門前一定沒看黃歷。

如果看了，上面大概率寫著：忌出行，忌上班，忌頂嘴，尤其忌在遲到二十五分零三十八秒時與你那位更年期提前二十年來并且持續(xù)了二十年的部門主任劉建國在電梯口狹路相逢。

李悠友一個箭步?jīng)_向即將閉合的電梯門，身體以一種違反人體工學的姿勢扭曲著擠了進去，成功贏得了電梯里諸位同仁或嫌棄或同情或看熱鬧的目光。

他剛想長舒一口氣，整理一下被電梯門夾得有點變形的西裝外套，這口氣就卡在了一半。

因為他那雙無處安放的小眼睛，透過人群縫隙，精準地捕捉到了站在電梯最深處，宛如礁石般巋然不動，正用一種冰冷得能凍結(jié)電梯下行數(shù)字的眼神盯著他的——劉主任。

劉主任，劉建國，項目部***，五十歲上下，頭發(fā)梳得一絲不茍，仿佛每一根都堅守著嚴格的崗位責任制。

他的臉總是板著，好像全世界都欠他一個能完美達到KPI的項目方案。

在公司里，他以其嚴苛、挑剔和那能把人罵得原地蒸發(fā)三遍的口才而聞名遐邇。

私底下，大家叫他“劉霹靂”，意思是說他發(fā)起火來像霹靂一樣又快又狠，還能把你劈得外焦里嫩。

李悠友心里“咯噔”一下，瞬間涼了半截。

他努力擠出一個自認為無比真誠、堪比向日葵的微笑，試圖用微弱的電弧融化那座冰山：“主…主任，早…早上好！”

劉主任的鼻腔里發(fā)出一聲微不可聞的、類似引擎熄火前最后一下抽搐的聲音，算是回應(yīng)。

他的目光從李悠友的臉上，緩緩下移，定格在他那雙因為狂奔而沾了些許泥點子的皮鞋上，眉頭皺成了一個標準的“川”字。

電梯里的空氣瞬間變得粘稠而壓抑。

其他人紛紛低頭看鞋尖、看手機、看電梯廣告上那個笑靨如花的女明星，恨不得自己能隱形。

“李、悠、友?！?br>
劉主任開口了，聲音不高，卻像小錘子一樣敲在每個人的鼓膜上，“如果我沒記錯，公司規(guī)定的上班時間是早上九點。

現(xiàn)在，”他抬起手腕，看了一眼那塊磨得發(fā)亮的舊表，“九點二十五分零…西十二秒。

你是從西半球飛過來的嗎？

需要我?guī)湍阆蚝教炀稚暾堃幌录影嗖盥醚a貼？”

電梯里響起幾聲壓抑不住的嗤笑。

李悠友的臉皮厚度此刻發(fā)揮了重要作用，他保持著尬笑：“主任，您聽我解釋，情況是這樣的…路上它…它發(fā)生了不可抗力…不可抗力？”

劉主任打斷他，聲音提高了八度，“是外星人綁架了你，還是你家樓下的紅綠燈集體學會了跳芭蕾舞給你一個人表演耽誤了時間？”

“那倒不是…”李悠友腦子飛速旋轉(zhuǎn)，試圖抓住一根救命稻草，“是…是共享單車！

對！

我掃的那輛單車，它…它有自己的想法！

一路把我往反方向帶！

我懷疑它接入了天網(wǎng)系統(tǒng)，產(chǎn)生了自我意識，試圖阻止我來公司為偉大的社會**建設(shè)添磚加瓦！”

這番鬼話讓電梯里的嗤笑聲更大了些。

劉主任的臉色從鐵青向醬紫色發(fā)展：“李悠友，你覺得我的智商看起來和你的出勤率一樣，是負數(shù)的嗎？”

“不敢不敢！

主任您英明神武，智慧超群，您的智商水平那絕對是正無窮大，堪比銀河計算機…”李悠友的馬屁拍得山響，但顯然拍在了馬蹄子上。

“閉嘴！”

劉主任低吼一聲，電梯剛好到達項目部所在樓層，“?！钡囊宦?，門開了。

劉主任率先大步流星地走出去，扔下一句：“立刻來我辦公室！

我們需要好好談?wù)勀氵@份‘充滿了奇思妙想’的考勤表！”

圍觀人群作鳥獸散，留下李悠友一個人站在空蕩蕩的電梯里，仿佛能聽到自己心臟沉入谷底的聲音。

“完了…”他哀嘆一聲，“這下不死也得脫層皮?！?br>
劉主任的“好好談?wù)劇?，通常意味著長達一小時以上的精神洗禮外加一份字數(shù)不低于五千字的深刻檢查。

他磨磨蹭蹭地走向主任辦公室，大腦CPU超頻運轉(zhuǎn)，思索著對策。

裝病？

來不及了。

說家里著火？

上次用過了。

承認錯誤寫檢查？

那豈不是坐以待斃？

就在他距離主任辦公室那扇象征著權(quán)威與壓迫的木門還有十米遠時，他看到劉主任正站在門口，手里拿著一個保溫杯，對著隔壁行政部的王經(jīng)理說話，語氣居然帶著一絲罕見的…客氣？

“…是啊，老王的眼光我當然是信得過的，這次的項目合作還要多靠你牽線搭橋啊…”李悠友瞬間福至心靈！

有外人在！

劉主任最好面子，絕不可能當著其他部門領(lǐng)導的面，像訓孫子一樣訓他！

這是天賜良機啊！

現(xiàn)在不過去，更待何時？

等王經(jīng)理走了，那扇門一關(guān)，就是叫天天不應(yīng)叫地地不靈了！

于是，李悠友深吸一口氣，臉上堆起比剛才還要燦爛十倍的諂媚笑容，腳下加速，以一種近乎滑跪的姿態(tài)沖向劉主任，嘴里用他所能發(fā)出的最誠懇、最卑微、最帶著哭腔的聲音喊道：“主任！

主任我錯了！

求您了！

您大人有大量！

千萬別跟我一般見識！

您就把我當個屁——給放了吧??！”

聲音洪亮，感情飽滿，修辭手法運用得驚世駭俗。

整個項目部的開放式辦公區(qū)，剎那間萬籟俱寂。

敲鍵盤的聲音停了，打電話的聲音斷了，甚至好像連中央空調(diào)的出風聲都消失了。

所有人的動作都按下了暫停鍵，目瞪口呆地看向聲音的來源。

劉主任正準備喝水的動作僵在半空，保溫杯的蓋子還沒擰開。

他慢慢地、慢慢地轉(zhuǎn)過頭，看著幾乎要撲到自己腳邊的李悠友，臉上的肌肉抽搐著，那表情像是同時被塞進了一整只檸檬和一整只苦瓜。

站在他對面的王經(jīng)理，一張胖臉先是震驚，然后迅速漲紅，嘴角開始不受控制地向上抽搐，顯然是用盡了畢生的修養(yǎng)才沒有當場笑出聲來。

李悠友喊完那一嗓子，自己也愣住了。

他原本只是想表達一下自己卑微如塵的態(tài)度，誰知道情急之下，嘴巴跑得比腦子快，首接把心里那點最形象的比喻給吼出來了。

完了。

這下真的完了。

不死也得被挫骨揚灰。

劉主任緩緩放下了保溫杯，他的胸口劇烈起伏了一下，像是即將噴發(fā)的火山在進行最后的蓄力。

他盯著李悠友，眼神里的冰冷己經(jīng)變成了實質(zhì)性的殺氣。

就在這千鈞一發(fā)之際，王經(jīng)理終于忍不住了，“噗嗤”一聲笑了出來，趕緊用手捂住嘴，假裝咳嗽：“咳咳…那什么，老劉啊，你們部門…真是人才濟濟，生動活潑啊…你先忙，先忙，咱們回頭再聊，回頭再聊…”說完，他幾乎是逃跑般地溜走了，肩膀還一聳一聳的。

王經(jīng)理一走，劉主任最后一絲顧忌似乎也消失了。

他一把*住李悠友的胳膊，力氣大得驚人，幾乎是把李悠友拖進了辦公室。

“砰！”

沉重的木門在李悠友身后狠狠關(guān)上，發(fā)出一聲巨響，震得門框上的灰塵都簌簌落下。

辦公室外的同事們面面相覷，寂靜了幾秒鐘后，不知是誰先沒忍住，“哈”地笑出了一小聲，緊接著，如同堤壩崩潰一般，壓抑的爆笑聲瞬間淹沒了整個辦公區(qū)。

而辦公室里，則是另一番景象。

劉主任松開了李悠友，指著對面的椅子，從牙縫里擠出一句話：“坐、下?！?br>
李悠友戰(zhàn)戰(zhàn)兢兢地坐下，**只敢沾一點點邊。

劉主任回到自己的老板椅上，雙手交叉放在桌上，身體前傾，死死地盯著李悠友，足足盯了一分鐘，盯得李悠友頭皮發(fā)麻，恨不得自己真的能化成一個屁消失掉。

“李悠友，”劉主任終于開口了，聲音平靜得可怕，“你剛才說什么？

再說一遍。

我年紀大了，耳朵有點背，沒聽清?！?br>
李悠友哪里還敢再說，頭搖得像撥浪鼓：“沒…沒說什么…主任您聽錯了…我聽錯了？”

劉主任猛地一拍桌子，“砰”的一聲巨響，嚇得李悠友首接從椅子上彈了起來，“公司雇傭你是來創(chuàng)造價值的！

不是來表演脫口秀的！

更不是來給我的職業(yè)生涯增添這種…這種令人作嘔的‘色彩’的！

把我當個屁放了？

你怎么想的？！

你的大腦構(gòu)造是異于常人嗎？！”

唾沫星子如同暴雨般砸在李悠友的臉上。

“主任我錯了！

我口不擇言！

我胡說八道！

我罪該萬死！”

李悠友閉著眼睛一連串地認錯。

“晚了！”

劉主任咆哮道，“你現(xiàn)在立刻給我滾出去！

今天下班之前，我要看到一份深刻檢查，不少于八千字！

要深刻剖析你這種低俗、諂媚、毫無專業(yè)精神可言的言論背后扭曲的思想根源！

寫不完，你就給我留在公司里熬夜寫！

寫到我滿意為止！”

八千字！

李悠友眼前一黑，感覺人生一片灰暗。

“還有！”

劉主任補充道，語氣帶著一絲**的快意，“鑒于你精力如此旺盛，善于活躍氣氛，公司下半年企業(yè)文化節(jié)的部門節(jié)目，就由你全權(quán)負責策劃和組織！

要是搞砸了，呵呵…”企業(yè)文化節(jié)節(jié)目？

那可是公司著名的吃力不討好的苦差事！

往年負責的人無不脫層皮！

李悠友仿佛己經(jīng)看到了自己未來幾個月暗無天日的日子。

“現(xiàn)在！

立刻！

馬上！

從我眼前消失！”

劉主任下達了最后通牒。

李悠友如蒙大赦，連滾爬爬地沖向門口，手忙腳亂地打開門，逃也似的沖了出去。

門外，所有同事立刻假裝埋頭工作，但此起彼伏的抽氣聲和壓抑的笑聲還是清晰地傳入了他的耳朵。

他的臉燒得厲害，一路低著頭，以百米沖刺的速度奔向自己的工位，恨不得找個地縫鉆進去。

他癱坐在椅子上，看著電腦屏幕上空白文檔刺眼的光，感覺整個世界都在旋轉(zhuǎn)。

八千字檢查！

企業(yè)文化節(jié)！

這一切，都源于那句該死的…“悠友哥，”旁邊工位新來的實習生小趙探過頭來，眼睛里閃爍著崇拜（？

）的光芒，“你剛才…真是太勇了！”

李悠友沒好氣地瞪了他一眼：“勇個屁！

我那是作死！”

小趙縮了縮脖子，但還是忍不住好奇地問：“那…主任真的會…放了你嗎？”

李悠友絕望地捂住臉：“放？

他現(xiàn)在只想把我捏爆…”一整天，李悠友都沉浸在一種社會性死亡和物理性死亡的雙重恐懼中。

他一個字都沒憋出來，光是回想劉主任那殺氣騰騰的眼神和同事們意味深長的笑容，他就想原地去世。

下班鈴聲響起，同事們陸續(xù)離開，經(jīng)過他工位時，都不忘投來同情或戲謔的一瞥。

“悠友，加油寫哦！”

“八千字，悠友你可以的！

發(fā)揮你脫口秀的天賦！”

“我們先走了，不打擾你文思泉涌！”

李悠友對著空蕩蕩的辦公室，長嘆一聲。

看來今晚注定是個不眠之夜了。

他起身，決定先去趟廁所放空一下自己瀕臨崩潰的大腦。

公司的廁所堪稱是他的避難所，隔音好，信號差（適合躲避追問），偶爾還能聽到一些無關(guān)緊要的小道消息。

他走進最里面的隔間，鎖上門，坐在馬桶蓋上，開始思考人生。

為什么？

為什么他總是這么倒霉？

為什么每次試圖化解危機，結(jié)果都是把危機釀成災(zāi)難？

就在他沉浸在自怨自艾中時，忽然聽到隔壁隔間傳來沖水聲，然后是人離開的腳步聲。

廁所里似乎只剩下他一個人了。

他嘆了口氣，準備起身回去面對那該死的八千字。

然而，就在他低頭系鞋帶的時候，目光無意中掃過馬桶和隔板之間的縫隙。

那里，靜靜地躺著一個黑色的、小巧的U盤。

看樣子是剛才隔壁的人不小心掉落的。

李悠友鬼使神差地撿了起來。

U盤很普通，沒有任何標識。

出于一種無聊且該死的好奇心，他回到工位，西下張望確定沒人后，將U盤**了電腦。

U盤里只有一個文件夾，名稱是一串毫無規(guī)律的數(shù)字字母組合。

點開文件夾，里面是幾個文檔和一張Excel表格。

李悠友隨手點開一個名為“Q4戰(zhàn)略預(yù)算草案”的文檔。

只看了幾眼，他的臉色就變了。

又快速瀏覽了一下那個Excel表格。

他的呼吸開始變得急促，額頭冒出了冷汗。

這…這根本不是普通的U盤！

這里面存儲的，竟然是公司下一個季度核心項目的詳細預(yù)算分配草案和一部分未公開的戰(zhàn)略規(guī)劃！

這屬于高度商業(yè)機密！

這玩意兒要是流傳出去，后果不堪設(shè)想！

是誰？

是誰把這么重要的東西帶離保密區(qū)域，還粗心大意地掉在了廁所里？！

李悠友的大腦飛速運轉(zhuǎn)。

剛才隔壁的人…會是誰？

他根本沒看到人影。

現(xiàn)在U盤在他手里，就像一個燙手的山芋。

上交？

交給誰？

怎么說？

說我在廁所撿到的？

劉主任要是知道他又和這種匪夷所思的事情扯上關(guān)系，會不會首接認為是他偷的？

到時候更是跳進黃河也洗不清了！

不交？

自己偷偷藏起來？

那更不行！

萬一泄露了，查起來，自己第一個倒霉！

而且這可是關(guān)系到公司利益的大事…李悠友看著手里那個小小的黑色U盤，感覺它比劉主任的怒火還要沉重千萬倍。

檢查、文化節(jié)、遲到…這些破事瞬間變得微不足道。

他該怎么辦？

（第一章 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