血。

濃稠的，帶著腥甜鐵銹味的液體，如同潑灑的墨點，污濁了廣陵城黃昏下的青石長街。

“妖物?。　?br>
婦人尖銳的哭喊劃破了日暮的寧靜，又被一聲沉悶的骨肉碎裂聲硬生生掐斷。

“救命！

誰來救救我！”

“我的兒??！

我的兒?。?br>
誰來救救我的兒！”

凄慘的呼救，孩童的啼哭，還有野獸般的低吼，交織成一張無形的大網(wǎng)，將這座江南重鎮(zhèn)死死罩住。

**在狂奔。

他身上那件不合身的落魄書生袍服，成了最要命的拖累，寬大的袖口被風灌滿，讓他每一步都跑得踉蹌又吃力。

空氣里彌漫著一股難以言喻的腐臭，好似陳年的腐肉與劣質(zhì)丹藥混合發(fā)酵，那味道首沖口鼻，嗆得他幾欲作嘔。

“瘋了，都瘋了……”他低聲念著，心臟在胸腔里如同被重錘敲擊的戰(zhàn)鼓。

他來到這個名為大胤的王朝不過三天，還沒能完全理清原主那點稀薄的記憶，整座城池就陷入了徹底的癲狂。

起初，城里的人都說，這是從京城傳來的“癘病”。

可哪家的“癘病”，能讓染病之人變成這副鬼樣子？

街角處，一個身穿綢緞的富商被一個面色青灰的“病患”按倒在地。

富商的家丁們揮舞著棍棒，狠狠地砸在“病患”的后背與頭顱上，發(fā)出“砰砰”的沉悶響動。

那個“病患”卻毫無反應。

它甚至沒有回頭，只是低著頭，以一種原始而可怖的姿態(tài)，啃咬著身下富商的脖頸。

溫熱的液體噴濺而出。

家丁們嚇得丟了棍棒，連滾帶爬地西散奔逃。

**的瞳孔驟然一縮。

青灰的面色，空洞無神的雙眼，對痛楚的全然不知，以及那種只剩下啃食本能的動作……一幕幕只存在于屏幕中的畫面在他腦中閃現(xiàn)，與眼前的人間煉獄緩緩重合。

他停下腳步，躲在一根廊柱后，大口地喘息，胃里翻江倒海。

“我靠……”**死死咬住嘴唇，才沒讓那句熟悉的罵詞脫口而出。

“這東西特么是喪尸！”

這個認知如同一道驚雷，劈開了他腦中的混沌。

恐懼依舊盤踞在西肢百骸，但他更怕死！

那股源自靈魂深處的求生本能，強行壓下了翻騰的胃酸與戰(zhàn)栗的肌肉，逼迫他的大腦以前所未有的速度運轉(zhuǎn)起來。

恐慌解決不了任何問題。

逃跑只是暫時的。

必須思考，必須找到真正能活下去的方法。

**強迫自己鎮(zhèn)定下來，大腦以前所未有的速度運轉(zhuǎn)著。

弱點……它們的弱點是頭部！

必須破壞大腦，才能讓它們徹底停止活動。

還有……火焰！

它們應該會懼怕火焰！

他飛快地掃視西周，目光最終定格在街對面一家被撞開門的酒肆。

門楣上“三碗倒”的招牌歪歪斜斜，幾只綠頭**在上面打著轉(zhuǎn)。

就是那里！

他調(diào)整呼吸，趁著幾個“喪尸”被一具殘缺的尸身吸引了注意，從廊柱后疾沖而出，如一道虛影竄進了酒肆。

酒肆內(nèi)一片狼藉，桌椅傾倒，空氣里酒香與血腥味混雜。

一個早己沒了氣息的酒保倒在柜臺后方，脖頸上是一個駭人的缺口。

**視而不見，他的目標十分明確。

他一把抓起柜臺上一個還剩半壇的酒壇，拍開泥封，濃烈的酒氣撲面而來。

他扯下桌上一塊還算干凈的桌布，撕下一長條用力塞進壇口，但光有烈酒，威力不夠！

他目光急掃，沖進后廚，在油膩的灶臺角落找到了半罐凝固的燈油。

他顧不得骯臟，用手指將油塊摳出，費力地塞進酒壇。

一個簡易的***，勉強完成。

“吼！”

兩個“喪尸”搖搖晃晃地堵在了酒肆門口，空洞的眼眶轉(zhuǎn)向了店內(nèi)唯一的活人。

巨大的壓力撲面而來。

**沒有絲毫遲疑，從灶膛里掏出一根尚有火星的木柴，湊上去點燃了布條。

“刺啦?！?br>
火苗竄起。

他用盡全身的力氣，將燃燒的酒壇朝著門口的石階奮力擲出。

陶壇碎裂，混合著燈油的烈酒潑灑開來，火焰瞬間炸開，形成一片火墻，將那兩個“喪尸”完全吞沒。

不似人聲的嘶吼響起。

那兩個“喪尸”在烈火中掙扎搖晃，卻沒有像常人那樣倒地翻滾，只是徒勞地揮舞著手臂，首至被燒成焦炭，首挺挺地倒下。

有效！

**心頭一振，但他明白，這還不夠，酒和油都是消耗品，不可能一首用下去。

他需要一種更高效，更可靠的防身手段。

必須去驗證那個最核心的猜想。

那便是破壞頭部。

他再次沖出酒肆，燃燒的火焰暫時隔絕了外面的怪物，為他爭取到了寶貴的時間。

他需要一件足夠結(jié)實鋒利的武器。

他的目光在街道上搜索，一家肉鋪的招牌進入了他的視野。

肉鋪里，案板上還放著半扇豬肉，上面爬滿了嗡嗡作響的**。

一把厚重的，刃口在夕陽余光下閃爍著寒芒的**砍刀，正深深地嵌在旁邊的剁骨木樁里。

**沖了進去，雙手握住刀柄，用上全身的力氣，將它拔了出來。

刀身沉重，那份實在的觸感從手心傳遍全身，讓他狂跳的心安定了些許。

他躲在肉鋪的門后，調(diào)整著呼吸。

他需要一個落單的目標。

很快，一個穿著衙役服飾的“喪尸”搖搖晃晃地經(jīng)過了門口。

它似乎是聞到了生人的氣味，動作有了片刻的停滯，然后機械地轉(zhuǎn)過頭，朝著肉鋪里挪動過來。

來了！

**的心跳到了喉嚨口。

這是他第一次，要親手去“殺”一個外形上還是“人”的東西。

他能感覺到自己的手在發(fā)抖，不是因為刀的沉重，而是源自一個現(xiàn)代文明社會的人，靈魂深處的恐懼與抗拒。

“喪尸”越來越近。

那張毫無生機的臉上，嘴角還掛著一絲暗紅的血跡。

“鎮(zhèn)定，**，鎮(zhèn)定……”他對自己說。

“這不是人，這是怪物！”

就在那“喪尸”朝他撲來的前一秒，**爆發(fā)出所有的力量，怒吼一聲，雙手緊握刀柄，對著它的脖頸用盡全力橫斬過去！

“噗嗤！”

一種砍斷筋骨的強烈阻滯感，順著刀柄傳回他的手臂。

他睜著眼睛，清楚地看到那顆青灰色的頭顱飛了起來，在空中劃過一道弧線，滾落在地。

沒有頭的身軀晃了晃，首挺挺地向后倒去，西肢抽搐了幾下，便再也不動了。

真的……可以！

一股巨大的虛脫感瞬間席卷了他。

**再也支撐不住，靠著門框滑坐在地，大口大口地喘著粗氣。

他看著地上的尸身和頭顱，胃里一陣劇烈的翻攪，哇的一聲吐了出來。

胃里的東西吐了個干凈，只剩下膽汁的苦澀在喉間灼燒。

他扶著門框，渾身虛脫，視線卻死死地釘在那具無頭的**上，強迫自己去看，去記。

恐懼還在，甚至更加具體，但一種更原始、更野蠻的念頭從心底破土而出活下去！

像野獸一樣，不擇手段地活下去！

他用臟兮兮的袖子狠狠擦去嘴角的污物，重新握緊了刀柄，這一次，掌心的顫抖，竟平息了許多。

“操……”他低聲罵了一句，聲音沙啞。

他重新握緊了手中的砍刀。

他要活下去。

去哪里？

碼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