南城的雨總像沒個盡頭，九月剛開學，連綿的雨絲就把整座城市泡得發(fā)潮。

方喜抱著書包往家跑時，校服外套早被淋得透濕，貼在背上涼得她打了個寒顫。

視線里突然撞進亮著暖黃燈光的便利店，她幾乎是踉蹌著沖了過去，推開門時帶進來一陣雨腥氣。

收銀臺后的身影先入了眼。

**發(fā)很扎眼，**浪卷隨意地搭在肩頭，發(fā)梢還沾著點沒擦干的水珠，像是剛從雨里晃進來的。

女生穿著件黑色短款衛(wèi)衣，手指在手機屏幕上飛快滑動，指甲涂著亮片甲油，在燈光下閃了閃。

方喜愣了愣——這模樣和學校里規(guī)規(guī)矩矩的學生太不一樣，倒像巷口偶爾能見到的、叼著棒棒糖晃悠的街溜子。

大概是推門的動靜吵到了對方，**發(fā)女生抬了眼。

目光淡淡掃過方喜濕透的校服、滴著水的劉海，還有攥得發(fā)皺的書包帶，沒什么情緒，像看了件無關緊要的東西，又低下頭繼續(xù)玩起手機，連句“要不要紙巾”或是“避會兒雨？”

都沒有。

方喜更尷尬了。

她局促地站在門口，雨水順著褲腳滴在地板上，暈開一小片濕痕。

她想找個角落站著，又怕打擾到對方，只好抱著書包僵在原地，聽著窗外的雨聲和收銀臺后偶爾傳來的手機按鍵聲，空氣里滿是便利店關東煮的香氣和雨水的潮味，兩種味道混在一起，莫名讓人心里發(fā)堵。

沒人說話。

方喜偷偷抬眼瞄了兩次，**發(fā)女生始終盯著手機，側臉線條很利落，下頜線繃著，連個多余的表情都沒有。

她只好把目光移向窗外，雨還在下，細密的雨絲織成一張網(wǎng)，把便利店外的街道籠得模糊。

不知過了多久，雨幕里突然鉆出來一輛灰色轎車，穩(wěn)穩(wěn)停在便利店門口。

車門打開，一個穿著西裝的中年男人撐著黑傘跑下來，褲腳也濺上了泥點。

方喜眼睛一亮，原本緊繃的肩膀瞬間放松，朝著男人的方向揮了揮手，聲音里帶著點沒壓下去的雀躍：“爸爸！”

男人是方建華，他看到方喜時，嚴肅的眉眼立刻彎了下來，快步走到店門口：“囡囡，怎么跑這兒避雨了？”

方喜笑著迎上去，剛要說話，方建華己經(jīng)把傘大半偏向了她那邊，手輕輕拍了拍她濕透的后背：“看你這淋的，凍壞了吧？

**在家燉了***，快跟爸回家，熱乎的剛出鍋?！?br>
方喜點點頭，轉身時下意識往收銀臺看了一眼。

**發(fā)女生還坐在那兒，手機屏幕亮著，只是這次沒再低頭，目光落在她和方建華身上，還是那副淡淡的樣子，像在看一場與自己無關的小插曲。

方喜沒敢多停留，跟著方建華走進雨里。

傘沿遮住了頭頂?shù)挠杲z，父親的體溫透過手臂傳來，很暖。

她回頭望了一眼便利店的暖黃燈光，**發(fā)的身影被門框框在里面，像一幅沒畫完的速寫。

趙雨煙看著那對父女的身影消失在雨幕里，灰色轎車的尾燈很快被雨霧揉成模糊的光點，心里像被雨水浸過的紙，輕輕一捏就泛著澀。

她低頭碰了碰手機碎裂的屏幕，裂紋像蛛網(wǎng)似的爬滿黑色**，指尖能摸到邊緣的凸起，硌得慌。

“雨煙還沒走??？”

老板推門進來，身上帶著外面的潮氣，笑著打趣，“我這可不算你加班費啊?！?br>
趙雨煙搖了搖頭，聲音輕得被雨聲蓋過幾分：“免費的?！?br>
老板沒再多說，轉身去整理貨架。

趙雨煙挪到窗邊，玻璃上蒙著一層薄霧，她用指尖劃了道痕，能看見外面的街景——便利店對面的居民樓亮著零星的燈，某扇窗里隱約能看到晃動的人影，大概是家人圍在桌前吃飯；路邊的梧桐樹被雨打得垂下枝椏，葉子上的水珠順著葉脈往下滴，砸在積水里，濺起小小的漣漪；只有路燈孤零零地立在雨里，暖黃的光圈裹著細密的雨絲，把路過的風都染得發(fā)潮。

這雨好像把南城分成了兩半。

一半是傘下的溫度，是***的香氣，是喊“爸爸”時雀躍的聲音，像裹著糖紙的暖；另一半是收銀臺后的冷，是碎屏手機的硌，是等雨停時的沉默，像泡在水里的澀。

趙雨煙看著玻璃上自己模糊的倒影，**發(fā)在暖光里顯得有些刺眼，她抬手抹了把玻璃上的霧，指尖的涼意順著皮膚往心里鉆——原來同一場雨里，有人能走向帶著煙火氣的家，有人只能在便利店的窗邊，等一場不知道什么時候會停的雨。

（第一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