晚上十點零三分，陳槐安泡的面還沒吃完，窗外街道上的路燈開始發(fā)瘋。

第一盞燈閃了三下，“啪”地滅了。

燈下一個刷手機的小伙子，跟著一起滅了——不是關燈那種滅，是人像被橡皮擦擦掉一樣，從頭到腳消失在空氣里。

陳槐安看著窗外，手里的塑料叉子掉進面湯里。

第二盞燈閃了五下。

這次是個遛狗的大媽。

燈滅，人和狗一起消失，只剩狗繩“啪嗒”落在地上。

“什么情況……”陳槐安沖到窗邊，整張臉都貼到了玻璃上。

整條街的路燈像得了癲癇，此起彼伏地閃爍。

每一次閃爍都帶著特定的節(jié)奏，每一次熄滅都帶走燈下的活物。

三樓不算高，他能清楚地看見對面商鋪玻璃上突然出現(xiàn)的血字——臨時規(guī)則一：路燈閃爍時，請勿處于其照明范圍內(nèi)臨時規(guī)則二：若見穿紅雨衣者，切勿與其對視字跡像是用血寫的，還在往下淌。

“規(guī)則？”

陳槐安腦子里“嗡”地一聲，“祖父說的‘大劫’……真來了？”

這時，樓下突然傳來女人的尖叫。

接著是男人的怒吼：“老婆！

老婆你去哪兒了？！”

然后是一連串的碰撞聲、哭喊聲、東西摔碎的聲音。

整棟出租樓像被捅了的馬蜂窩，瞬間炸開。

陳槐安反手鎖死房門，動作快得自己都驚訝。

他背靠著門板喘氣，聽見隔壁房間傳來瘋狂的拍門聲。

“開門！

王哥開門?。?br>
外面有東西……”是個年輕女孩的聲音，帶著哭腔。

對面門開了條縫，又“砰”地關上。

“滾！

別把東西引過來！”

一個中年男人的吼聲。

女孩哭得更兇了，開始踹門：“求你了！

我就躲一會兒！

一會兒就好！”

陳槐安的手指在門把手上收緊。

祖父的聲音突然在腦海里響起來，是小時候被逼著背的那些“廢話”：“槐安啊，記住了，見怪不怪，其怪自敗。

越是邪乎事兒，越得穩(wěn)住了喘氣。”

他深吸一口氣，緩緩吐出來。

手機在這時候瘋狂震動。

是合租的室友張浩，人在加班。

接通的瞬間，張浩的吼聲幾乎炸穿聽筒：“老陳！

你還在家嗎？！

千萬別出門！

街上……街上***吃人了！”

“我看見了。”

陳槐安盡量讓聲音平穩(wěn)，“你在哪兒？”

“公司！

我們?nèi)焕г诠玖耍?br>
樓道里……操！

樓道里有東西在爬！”

張浩的聲音抖得厲害，“聽著，老陳，如果咱倆誰能活下來……”話沒說完，電話里傳來玻璃破碎的巨響，接著是張浩的慘叫。

通話斷了。

陳槐安盯著手機屏幕，手指關節(jié)捏得發(fā)白。

門外走廊里女人的哭聲突然停了。

停得很突兀，像被掐斷的錄音。

接著是“咚、咚、咚”的腳步聲，很輕，很慢，從走廊那頭往這邊走。

每一步都踩在心跳的間隙上。

陳槐安屏住呼吸，從貓眼看出去。

走廊燈還亮著，但光線發(fā)綠。

一個穿紅色雨衣的身影，正從遠處慢慢走來。

雨衣**壓得很低，看不見臉。

身高大概一米六，走路的姿勢有點怪，膝蓋不怎么彎。

紅雨衣。

玻璃上的第二條規(guī)則在腦子里閃回：若見穿紅雨衣者，切勿與其對視腳步聲停在了他門前。

門外安靜了五秒鐘。

然后，敲門聲響起。

“咚、咚、咚?！?br>
不輕不重，三聲一組，規(guī)律得讓人發(fā)毛。

陳槐安沒動。

門外傳來女人的聲音，很輕，很柔：“開開門好嗎？

外面好冷?！?br>
竟是剛才那個女人的聲音。

但聲調(diào)不對——太甜了，甜得膩人。

而且那女人說話帶點東北口音，這個沒有。

陳槐安還是沒吭聲。

“我知道你在里面。”

聲音貼到了門板上，“我看見你了，剛才在窗邊。”

“開開門，我們一起等天亮，好不好？”

陳槐安的視線往下移，從貓眼挪到了門縫。

門下縫隙里，能看到紅色雨衣的一角，還有一雙白色的帆布鞋——鞋尖正對著門。

等等。

鞋尖？

他腦子里突然閃過一個念頭。

規(guī)則說：切勿與其對視，但沒說不能看別的地方。

門外那東西又敲門了，這次重了些：“開門呀……”陳槐安深吸一口氣，握住了門把手。

他轉(zhuǎn)動了鎖。

門開了一條縫。

穿紅色雨衣的人幾乎貼門站著，**還是壓得很低。

陳槐安的視線死死盯著對方的鞋尖——白色帆布鞋，鞋帶系得很整齊，左腳鞋面上有塊污漬。

“你真好。”

那人笑著說，伸手推門。

陳槐安突然開口，眼睛還是看著鞋：“你鞋臟了?！?br>
推門的動作停了。

“左腳，鞋面上?！?br>
陳槐安繼續(xù)說，聲音穩(wěn)得自己都佩服，“像是泥點，又像銹跡。

你這鞋挺新的吧？

可惜了?！?br>
門外安靜了兩秒。

然后聲音變了，從甜膩變成了一種像是從水里發(fā)出來的聲音：“你……在看我的鞋？”

“不然呢？”

陳槐安居然笑了一下，“規(guī)則只說不能對視，沒說不讓看鞋。”

他慢慢把門又拉開一點，整個人的視線保持向下三十度角，正好落在對方胸口以下：“要不你進來，我?guī)湍悴敛?？?br>
這話說完，他自己都想抽自己——這什么找死式發(fā)言？

但紅雨衣往后退了半步。

“你……”那聲音有點困惑，“你不怕我？”

“怕啊?！?br>
陳槐安實話實說，“但怕有用嗎？

你要真想進來，這破門板也擋不住。

不如聊聊——你這雨衣哪兒買的？

質(zhì)量看著不錯。”

紅雨衣徹底沉默了。

走廊的綠光閃爍了一下。

陳槐安趁機瞄了眼走廊兩側(cè)——剛才消失的女孩的外套還在地上，隔壁的門縫下有血滲出來。

“你很有趣。”

紅雨衣最后說，聲音恢復了那種甜膩，“但游戲才剛開始呢。”

它轉(zhuǎn)身走了。

白色帆布鞋踩在瓷磚上，發(fā)出“啪嗒、啪嗒”的聲音，慢慢遠去，消失在樓梯口。

陳槐安輕輕關上門，反鎖，然后背靠著門板滑坐在地上。

渾身都在抖。

冷汗把T恤后背全浸透了。

他在門后坐了大概十分鐘，首到腿不發(fā)軟了，才爬起來。

窗外的混亂還在繼續(xù)，但尖叫聲少了。

也許是人變少了，也許是都學乖了。

手機徹底沒信號了，WiFi也斷了。

世界被切成一個個孤島。

陳槐安翻出背包，開始往里塞東西：充電寶、手電筒、打火機、半包餅干、一瓶水。

動作機械，腦子卻轉(zhuǎn)得飛快。

祖父那些話一句句往外冒：“逢亂不亂，見鬼不慌?！?br>
“邪祟怕人七分，人怕邪祟十分。

你把那十分怕壓住了，它就慫了?！?br>
“要是真遇上大災，記得回老宅。

槐安居里，爺給你留了東西?！?br>
槐安居。

那個他八歲之后就再沒回去過的老宅。

塞完東西，陳槐安走到窗邊，挑開窗簾一角往外看。

街上的路燈全滅了，只有零星幾扇窗戶還亮著光。

血字規(guī)則還映在玻璃上，在黑暗里泛著暗紅的光。

得離開這兒。

出租樓不能待了——紅雨衣知道他在304，隨時可能回來。

而且整棟樓剛才亂成那樣，天知道還藏著什么。

他背好背包，輕輕拉開門。

走廊空蕩蕩的，綠光還亮著。

女孩的外套還在地上，旁邊多了個**。

陳槐安繞過那攤血跡，踮著腳往樓梯走。

剛到一樓樓道口，他就愣住了。

樓門外的街道上，站著個人。

穿著墨綠色的舊式郵差制服，背個帆布郵包，站得筆首。

街上的混亂好像和他無關，他就那么站著，面朝樓門方向。

陳槐安貼在墻后，從窗戶往外看。

郵差緩緩轉(zhuǎn)頭——動作很機械，像生銹的玩偶。

他的臉在昏暗的光線下看不真切，但那雙眼睛……沒有瞳孔。

整個眼眶里是兩團空洞的漆黑。

郵差抬起手，手里捏著一封信。

他朝著樓門的方向，用平板無波的聲音說：“陳槐安，掛號信。”

陳槐安的后脖頸汗毛倒豎。

郵差繼續(xù)念：“寄件人，陳硯。

寄出日期，三年前西月五日?！?br>
陳硯。

陳槐安祖父的名字。

而三年前西月五日——是祖父去世后的第七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