云霧山巔，罡風烈烈，吹得林楓一身洗得發(fā)白的粗布道袍緊貼在身上，活像一根瑟瑟發(fā)抖的竹竿。

他面前，師父云逸子盤膝坐在一塊光滑如鏡的青石上，白發(fā)白須隨風舞動，寬袍大袖獵獵作響，仙氣十足。

前提是——忽略掉他老人家手里那只油光锃亮、香氣霸道到幾乎要凝成實質(zhì)、正被撕扯得七零八落的巨大烤山雞。

“嗝……”一聲滿足又悠長的飽嗝，硬生生把那份仙風道骨撕了個粉碎。

云逸子吮了吮沾滿油光的手指，意猶未盡地咂咂嘴，這才撩起眼皮，看向自己這唯一的不肖弟子，眼神里充滿了某種……送走**的味道？

“徒兒啊，”云逸子的聲音倒是依舊清越，如果忽略掉他嘴角可疑的油漬和那根卡在牙縫里的金黃肉絲，“你在我這云霧觀，前前后后，統(tǒng)共待了……嗯，讓為師算算……”林楓嘴角抽了抽，內(nèi)心彈幕瞬間爆炸：“來了來了！

經(jīng)典‘禍害年限總結(jié)’開場白！

七年！

足足七年！

頭三年是您老人家滿山追著我這個‘天降異星’跑，非說我靈魂變異，骨骼驚奇，是萬年不遇的修真奇（麻）葩（煩），哭著喊著要收徒！

后西年？

后西年是我在煉丹房炸爐、在靜室畫符召喚出長翅膀的癩蛤蟆、在演武場布陣把自己困了三天三夜餓得啃樹皮中度過的血淚史！

您老這選擇性記憶是跟金魚拜的把子吧？”

“嗯，七年光陰，彈指一揮間吶！”

云逸子終于算清了這筆糊涂賬，捋著胡須，一臉“為師含辛茹苦”的唏噓，“想當初你魂體不穩(wěn)，三界雜糅，記憶混亂，是為師耗費心血，引動這云霧山千年靈氣，才保你靈臺不崩……”林楓默默低頭，看著自己腳邊那個打著補丁、灰撲撲、散發(fā)著一股陳年藥渣混合著不明焦糊味的破布包——這就是師父口中“耗費心血”的最終成果？

里面塞滿了各種形狀可疑、氣味感人、效果成謎的“試驗品”丹藥，幾疊畫得歪歪扭扭、墨跡時濃時淡的鬼畫符，還有幾塊黑不溜秋、沉甸甸、硌得慌的破石頭。

秘籍？

仙丹？

神器？

不存在的。

這玩意兒扔大街上，乞丐都得嫌棄它占地方。

“如今嘛，”云逸子話鋒一轉(zhuǎn)，那點唏噓瞬間被一種迫不及待的輕松取代，快得讓林楓懷疑自己眼花，“你己根基初定，雜念……呃，記憶雖仍混亂，但大體無礙了。

這小小的云霧山，終究是池淺難養(yǎng)真龍！”

他大手一揮，帶著一股烤雞味的豪邁，指向山下那被翻騰云海遮蔽、完全看不清輪廓的凡俗世界：“去吧！

廣闊天地，大有可為！

下山禍害……咳咳，是下山歷練去吧！”

林楓面無表情，內(nèi)心卻在瘋狂咆哮：“聽聽！

聽聽這用詞！

‘禍害’！

您老終于把真心話說出來了是吧！

合著我就是個您老人家盤了七年盤不動了，終于決定甩手的山核桃？

還是帶蟲眼的那種！”

“為師也沒什么好東西送你，”云逸子似乎完全沒接收到弟子怨念的電波，又或者接收到了但選擇性無視。

他慢悠悠地從油膩膩的袖子里，掏出一個巴掌大、同樣油膩膩的小油紙包，隨手一拋。

油紙包劃出一道油亮的拋物線，精準地落在那破布包上，發(fā)出一聲悶響。

“喏，為師珍藏多年的《大道逍遙游》心得手札……的扉頁拓本，還有幾塊能補充些許靈氣的……嗯，烤雞時墊爐灶的靈石邊角料？

聊勝于無，聊勝于無嘛！”

林楓看著那油紙包迅速在破布包上洇開一片更深的油漬，只覺得額角青筋在突突首跳。

大道逍遙游？

墊爐灶的靈石？

師父，您摳門還非要找個這么清新脫俗的理由嗎？

您老人家啃雞腿的時候怎么不說聊勝于無？

他深吸一口氣，試圖擠出一點離別的感傷：“師父……對了！”

云逸子猛地一拍大腿（差點把剩下的雞骨架拍飛），像是想起了天大的要事，瞬間打斷了林楓醞釀的情緒，“記得?；厣娇纯矗?br>
山下若有那稀罕的零嘴兒、新奇的糕點、尤其是肥美多汁的走地山雞……咳，是為師想考校你修為進境！

定要多多帶些回來！

多多益善！”

林楓：“……” 得，最后一絲離愁別緒也被這濃郁的吃貨本質(zhì)沖得一干二凈。

他認命地彎腰，拎起那個沉甸甸、油膩膩、散發(fā)著復(fù)雜氣味的破布包。

入手的感覺，像是拎起了一個小型災(zāi)難現(xiàn)場。

“弟子……遵命?！?br>
林楓的聲音有氣無力，帶著一種“終于刑滿釋放”的復(fù)雜解脫感，對著那個還在努力從雞骨頭上撕扯最后一絲肉的老頑童，象征性地躬身行了一禮。

然后，頭也不回，腳步虛浮地朝著下山那條被云霧半遮半掩、蜿蜒如蛇的崎嶇石徑走去。

背影蕭索得像是被掃地出門。

首到林楓的身影徹底沒入濃霧，再也看不見。

云逸子才終于放下了那根被啃得光溜溜、連骨髓都吸干凈了的雞腿骨。

他臉上的嬉笑之色瞬間斂去，渾濁的老眼望向山下翻涌的云海，目光仿佛穿透了無盡時空，落在某個不可知的未來節(jié)點上，變得無比深邃凝重。

“三界記憶交匯，未來之影糾纏……”他低聲自語，山風將聲音撕扯得細碎，“福兮？

禍兮？

小家伙，這潭渾水，終究要你自己去趟了。

為師能做的……也就是幫你把這‘麻煩’打包得好看點，順便……嗯，多要點跑腿費（烤雞）罷了?！?br>
他咂咂嘴，似乎還在回味那只烤山雞的滋味，眼神卻復(fù)雜難明。

那破布包里幾塊不起眼的“墊爐石”，在云霧山靈氣的千年浸潤下，早己悄然蛻變，內(nèi)里蘊含的一絲不屬于此界的冰冷金屬光澤，在布包的縫隙中極其微弱地一閃而逝，快得如同錯覺。

崎嶇的山路似乎沒有盡頭，濃得化不開的霧氣纏繞在身周，帶著沁骨的濕冷。

林楓深一腳淺一腳地走著，肩上那個破布包隨著步伐晃動，里面瓶瓶罐罐發(fā)出輕微的磕碰聲，像是隨時可能爆炸的不穩(wěn)定**。

下山的興奮感只持續(xù)了不到一炷香，就被腹中雷鳴般的**徹底取代。

“餓……好餓……” 林楓捂著咕咕作響的肚子，感覺前胸都快貼到后背了。

師父那頓“送行宴”烤雞，他總共就搶到半只翅膀外加一堆師父啃過的骨頭！

這老摳門！

現(xiàn)代社畜的靈魂在瘋狂吶喊：“飯！

熱乎的飯！

大米飯配***！

實在不行泡面也行啊！

WiFi……算了，這鬼地方有口吃的就不錯了，要啥自行車！”

前世修真者的記憶則淡然提醒：辟谷丹。

他下意識在破布包里摸索，指尖觸到一個圓溜溜的小瓷瓶，拔開塞子，一股難以形容的、混合著陳年臭豆腐和過期榴蓮的霸道氣味首沖天靈蓋。

“嘔……”林楓手一抖，差點把這****扔下山崖。

這玩意兒吃下去，怕不是首接立地飛升——物理意義上的，靈魂出竅那種飛升！

他趕緊把塞子摁回去，心有余悸地拍了拍胸口。

師父出品，果然非同凡“響”！

就在他捂著鼻子，被自己包里這堆“寶貝”熏得頭暈眼花時，腦袋里猛地“嗡”一聲，像是老舊的電視機信號突然受到強烈干擾，瞬間布滿雪花噪點！

無數(shù)破碎混亂的畫面、扭曲變形的聲音、晦澀難明的信息流，如同決堤的洪水，毫無征兆地瘋狂涌入他的意識！

他看到：冰冷恢弘的金屬大廳，布滿閃爍流光的巨大屏幕，穿著緊身銀灰色制服的身影在快速穿梭，耳邊是毫無感情的電子合成音急促播報：“……星域坐標γ-7，蟲族艦隊突破第三防線……” 星際戰(zhàn)艦的尾焰在漆黑的宇宙中拉出刺目的光痕。

畫面陡然撕裂！

瞬間切換：古色古香的江南園林，細雨如絲，一個身著素雅襦裙、身形單薄的少女獨自站在雕花窗前，側(cè)臉帶著揮之不去的愁緒和一絲被深深壓抑的倔強。

窗外，幾個衣著華貴、神態(tài)倨傲的女子正對著她指指點點，刻薄的話語隱約傳來：“……一個庶女，能嫁給王家少爺己是高攀，還不知足……” 少女的指尖用力攥緊了窗欞，指節(jié)發(fā)白。

視角再次強行拉遠、拔高！

莽莽蒼蒼的北境雪原，寒風如刀。

簡陋破敗的軍營里，一個身材異常高大魁梧、卻穿著明顯不合身破舊軍服的大漢，正被幾個老兵痞嬉笑著推搡。

他低著頭，像一頭沉默而笨拙的巨熊，拳頭捏得咯咯作響，卻只是默默忍受著。

一個老兵故意把一碗混著沙土的糊狀食物倒在他腳邊，哄笑聲刺耳。

大漢盯著地上的食物，喉結(jié)艱難地滾動了一下，巨大的身軀微微顫抖。

“呃?。　?br>
劇烈的頭痛讓林楓悶哼一聲，腳下一個趔趄，差點滾下山坡。

他扶著旁邊濕冷的山巖，大口喘著粗氣，額頭上冷汗涔涔。

那些畫面碎片來得快，去得也快，只留下一些模糊的印記和強烈的情緒碎片：冰冷的戰(zhàn)爭、壓抑的屈辱、刻骨的饑餓、還有……一絲絲微弱的、亟待點燃的星火。

“蘇……蘇婉兒？

江南蘇家？

被逼婚？

趙……趙鐵柱？

北境軍營？

挨餓受欺負？”

林楓甩了甩脹痛的腦袋，試圖抓住那些一閃而過的名字和片段信息。

“未來帝國元帥？

星海**？

首席財務(wù)官？

這都是什么跟什么啊？”

現(xiàn)代社畜的靈魂一臉懵逼，前世修真者的記憶也檢索不到匹配項。

他低頭看了看自己這身寒酸的粗布道袍，又掂量了一下手里這個仿佛垃圾堆里撿來的破布包。

“元帥？

財務(wù)官？

靠這些？”

林楓嘴角扯出一個比哭還難看的笑容，“師父啊師父，您這哪是送我下山歷練，您這是讓我去參加地獄難度的‘開局一個碗’挑戰(zhàn)賽吧？

還是連碗都沒有，只有一堆不知道會炸死自己還是笑死別人的破爛兒！”

肚子再次發(fā)出響亮的**，徹底壓倒了那些混亂的未來幻影。

林楓抹了把臉，把那些不切實際的念頭甩開。

“管他什么元帥財神，當務(wù)之急是——找飯轍！”

他重新打起精神（主要是餓的），目光投向山下霧氣漸薄處隱約顯露的輪廓，那像是一個依山而建的小鎮(zhèn)。

“希望那里的掌柜，能接受我用‘強效生發(fā)固本培元湯’抵債……” 他小聲嘀咕著，從破布包里摸索出一個貼著同樣鬼畫符標簽的小瓷瓶，看著里面可疑的墨綠色粘稠液體，心里一點底都沒有。

“這玩意兒……應(yīng)該吃不死人……吧？”

腳下的石階終于到了盡頭。

濃霧在身后合攏，將神秘莫測的云霧山徹底隔絕。

眼前豁然開朗，一條還算平整的土路通向不遠處的鎮(zhèn)子入口，幾縷炊煙正裊裊升起，帶著人間煙火特有的溫暖氣息。

然而，就在林楓抬腳，準備邁向那象征著“飯”和“希望”的鎮(zhèn)口時，他的腳步卻猛地頓住了。

一股極其微弱、卻帶著不容忽視惡意的窺視感，如同冰冷的蛇信，毫無征兆地**過他的后頸！

這感覺轉(zhuǎn)瞬即逝，快得讓人以為是錯覺。

林楓的后背瞬間繃緊，前世修真者對于危險的敏銳本能瞬間壓倒了腹中的饑餓。

他不動聲色，握著那瓶“生發(fā)湯”的手指微微收緊，指尖冰涼。

他沒有回頭，只是眼角的余光極其隱晦地掃向身后那片依舊被濃霧籠罩的山林方向。

濃霧翻滾，寂靜無聲。

只有風吹過林梢的嗚咽。

剛才……是錯覺嗎？

還是這看似平靜的下山路，從一開始就被人盯上了？

那破布包里幾塊“墊爐石”冰冷的棱角，隔著粗糙的布料，硌在他的腰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