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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章

書名:我在工廠打工的日子里  |  作者:星期八的八  |  更新:2026-03-04
汽修店的鐵皮門開合時會發(fā)出嘎吱的**,像勞累過度的肺在喘息。

師傅張海龍推門進來時,我正在給那輛二手桑塔納換剎車片,滿手油污,從指甲縫黑到手腕。

“楊虎,過來?!?br>
他聲音不高,但那種命令的語氣讓我脊背一緊。

我放下扳手,在破布上擦了擦手——沒用,油污早己滲透皮膚,像這工作在我身上烙下的印記。

張海龍站在那張破舊的木桌后面,桌上攤開一本油膩的賬本。

我瞥見“工資”兩個字,心頭一跳。

月底了,該領錢了。

我暗暗算了算,這個月我接了十二個整車保養(yǎng),修了八臺發(fā)動機,連熬三個晚上趕工那輛事故車,該有八百塊吧?

夠交房租,還能余下點寄給家里。

“坐。”

師傅指著對面的破凳子。

我坐下,手放在膝蓋上,像個等待審判的犯人。

張海龍拿起賬本,清了清嗓子:“楊虎,你來這兒快兩年了吧?”

“兩年零三個月,師傅。”

我說。

我記得清楚,第一天來時我十九歲,身上只有五十塊錢和一張中專汽修專業(yè)結(jié)業(yè)證。

現(xiàn)在我己經(jīng)二十一了。

“嗯?!?br>
他翻開賬本,瞇眼看著上面的數(shù)字,“這個月你表現(xiàn)還行,但問題也不少。”

我心里咯噔一下。

“上個月修王老板的***,你把人家雨刷器馬達燒了,記得吧?”

“師傅,那是舊的,本來就——舊的也是在你手里壞的。”

他不容分說,“成本一百二,從你工資里扣。”

我咬了咬嘴唇,沒吭聲。

“還有,三號工具箱的萬向接頭,是不是你弄壞的?”

我想起來了,那個接頭早就松了,上周終于徹底報廢。

“師傅,那接頭己經(jīng)用了好多年,螺紋都磨平了——工具在你手里壞的,就得你賠。”

張海龍在賬本上劃了一筆,“八十。”

他開始一項項數(shù)落:弄丟了一個10mm套筒,弄彎了一個撬棍,不小心把機油灑了半桶,洗車時劃傷了客戶的車漆...每一筆“賬”都像錘子敲在我心上。

我看著他嘴唇一張一合,突然想起兩年前我剛來時他說的話:“小楊,跟著我好好干,包你三年出師,自己開店?!?br>
那時的張海龍拍著我的肩膀,像個慈祥的長輩。

他說學徒期工資低點,但包吃住,學會手藝才是真本事。

我當時感激涕零,覺得遇上了貴人。

第一年,我一分錢工資沒拿,說是“交學費”。

第二年,他開始每月給我發(fā)“生活費”,西百到六百不等,總說“生意難做”。

我信了,因為店里確實不太忙,而且我吃住都在店里后頭那個小隔間里,勉強過得去。

首到上個月,隔壁糧油店的趙叔悄悄告訴我:“你師傅上個月剛給他兒子買了輛新車,十幾萬呢。”

我才隱約覺得不對。

“...所以,扣掉這些,你這個月還剩三百?!?br>
張海龍終于念完了他的清單。

三百?

我腦子嗡的一聲。

“師父,是不是算錯了?

我上個月干了那么多活——你以為干活就行?”

張海龍臉一沉,“你修那輛**,人家第二天就回來說剎車異響,我又得免費重做。

這不都是成本?

我沒讓你賠客戶損失就不錯了!”

“可是,三百塊連房租都不夠——”我脫口而出。

是的,三個月前,張海龍說店里要擴大庫存,讓我搬出去住。

我在附近租了個單間,月租西百五。

“房租是你自己的事?!?br>
師傅點起一支煙,“楊虎,不是我說你,學藝要專心。

你看你這兩年,進步太慢。

工具不會用,技術(shù)不精進,我這樣扣錢是為你好,讓你長記性?!?br>
他的表情嚴肅,像個為學生著想的嚴師。

如果不是見過他對他那個游手好閑的兒子百依百順的樣子,我差點就信了。

“師傅,我這兩年起早貪黑,什么臟活累活都干,您不能這樣——”我聲音有些顫抖。

“不能怎樣?”

張海龍把煙按滅在煙灰缸里,“你要是覺得委屈,可以走。

汽修學徒滿大街都是,我不愁找不到人。”

這句話像冰水澆透了我。

走?

我能去哪?

中專文憑,除了修車什么都不會。

老家在山溝里,父母種一年地掙不到五千塊,還指望我在城里學手藝,將來開個店把他們都接出來。

我想起母親送我上車時塞給我的兩百塊錢,那是她賣了半筐雞蛋攢下的。

她說:“虎子,好好學,學成了咱家就有盼頭了。”

“師傅,我不是那個意思...”我低下頭,聲音小得幾乎聽不見。

張海龍從抽屜里抽出三張百元鈔票,放在桌上。

“拿著吧,下個月好好干?!?br>
我看著那三張紅色的鈔票,突然覺得它們刺眼得像血。

我伸出手,指尖觸碰到鈔票時,感覺它們在灼燒我的皮膚。

“謝謝師傅。”

我說,聲音干澀。

“去吧,把那輛桑塔納弄完,客戶下午來取。”

張海龍重新翻開賬本,不再看我。

我攥著三百塊錢走回車間。

扳手冰冷地貼在我手心,我盯著那輛半修好的桑塔納,突然想起趙叔說過的話:“你師傅年輕時也是學徒,被他師傅欺負了五年才熬出頭。

現(xiàn)在他發(fā)達了,就變成他師傅那樣的人了?!?br>
這就是輪回嗎?

被壓迫的人一旦有機會,就變成壓迫者?

我把三百塊錢塞進褲兜,感覺它們輕飄飄的,完全沒有應有的重量。

八百變?nèi)?,我半個月的汗水、手上的傷口、吸入肺里的油污,就值這些。

“楊虎,發(fā)什么呆?”

張海龍的聲音從里屋傳來,“趕緊干活!”

“來了,師傅。”

我大聲回應,俯身鉆回車底。

在車底昏暗的空間里,只有扳手和螺栓碰撞的聲音。

我突然想起小時候看過的一本書,里面說舊時代的學徒要給師傅倒夜壺、帶孩子,白干好幾年才能學到一點真本事。

那時我覺得那是多么遙遠的過去。

原來時間從未走遠,只是換了一身衣服。

我擰緊最后一顆螺栓,從車底滑出來。

手上的油污在燈光下泛著暗沉的光,像永遠洗不掉的烙印。

窗外,張海龍的兒子開著他嶄新的白色轎車駛過,音響開得震天響。

褲兜里的三百塊錢像一塊烙鐵,燙著我的大腿。

我知道,今晚我得去找房東求情,求他寬限幾天房租。

也許我可以去碼頭扛幾天夜包,或者看看有沒有餐館招洗碗工。

車間的掛鐘指向下午五點。

我該去吃飯了,然后繼續(xù)工作到晚上九點,就像過去的七百多個日子一樣。

只是今天,當我把油膩的雙手伸進水盆時,第一次覺得這污濁的水,永遠也洗不干凈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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