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如果可以重來，我絕不會是此刻的我?！?br>
意識沉入黑暗的前一瞬，茯香寒的魂魄還是一首在重復(fù)著這一句話。

她看見自己懸在半空的腳，看見自己逐漸模糊的視線。

那是她留給這荒唐人世的最后一句話。

在茯香寒十六歲那年的春天，媒婆帶著樟州最艷的綢緞上門時，她正在后院給母親侍弄那盆快枯死的蘭草。

“祝府的公子，是樟州最大的酒樓平溪樓老板呢?！?br>
在她的婚事被定下來之后，母親曾拉著她的手說：“香寒，這是天大的福氣?！?br>
那時她只知祝子晉是個商人。

可府里的丫頭們偷偷嚼舌根時她也曾聽到過祝家的根，在樟洲扎得很深。

祝家的老太爺是麒國開朝時的學(xué)士，在樟洲也算是鼎鼎大名之人。

而祝子晉的父親祝肖剛，更是前幾年掌著樟州兵權(quán)的節(jié)度使。

可到了祝子晉這里，不知怎么，卻棄了官袍，拾起了算盤。

偏麒國這幾年又力推經(jīng)商，商人的腰桿一日比一日**。

祝子晉的酒樓聚仙樓是樟洲的達(dá)官顯貴都要排隊求座的最火熱之地。

而在樟洲，人人都說，茯家二房的庶女能嫁進祝府，是她幾輩子才能修來的福氣。

其實她的家世也不差。

她父親是樟州司馬，不是什么小官。

可她終究是二房所出，上頭還有個尚未娶妻的哥哥。

父親就連眼神都鮮少落在他們母子三人身上。

所以這茯家的榮耀，茯香寒從未感受過。

那門親事由兩家長輩在茶桌上敲定，不過一個時辰，她的婚事就被定了下來。

這婚事，不如說更像是一筆兩家之間的交易。

只是那時她對情愛懵懂，只想著嫁了他，父親或許能多看看母親，哥哥的婚事也能體面些。

新婚那日，火紅的轎子從茯香寒生活了十六年的地方晃晃悠悠的到了祝府。

她在轎子里，緊緊攥著手里的扇子柄，緊張又憧憬。

或許嫁到了祝家，她的生活也會好一些。

喜婆教的規(guī)矩在腦子里轉(zhuǎn)了又轉(zhuǎn)拜天地時腰要彎到九十度，敬茶時不能碰到長輩的手。

每一條規(guī)矩都緊緊的束著她。

只因紅蓋頭遮住視線，她才敢悄悄喘口氣。

拜堂時，她從蓋頭的縫隙里看見了對面的鞋。

這便是她的夫君了。

府里的小廝說他風(fēng)度翩翩，丫鬟說他溫潤有禮，她悄悄在心里畫過無數(shù)次他的模樣。

當(dāng)晚，新房里紅燭高燒，燭光在新房的墻上搖曳。

她端坐在鋪著花生桂圓的婚床上，兩個食指無意識地絞著，緊張得指尖發(fā)麻。

祝子晉。

他會是什么樣子？

進新房之后他會不會溫柔的喚她？

而當(dāng)門吱呀一聲被推開時，她先聞到的是祝子晉濃重的酒氣，接著是那雙她見過的鞋，停在了她面前。

“茯…… 香寒？”

頭頂傳來的聲音確實好聽，和傳聞中的似乎沒什么區(qū)別。

茯香寒含羞點頭，鬢邊的步搖輕輕晃動。

可沒想到，下一秒，紅蓋頭被猛地掀飛，在空中打了個旋，輕飄飄的落在了一旁的地上。

祝子晉的臉湊了過來。

他確實生得好，眉如墨畫，眼若朗星可那雙眼睛看向她時，卻好像只是在看一件擺放在街邊攤子上的物品。

“不過是茯楊那個不待見的女兒，能進我祝府的門，是你幾輩子修來的福分。”

他的氣息噴在她臉上，帶著酒氣的濕熱，讓她莫名的感覺到一絲惡心。

“你…… 怎能首呼家父名諱！”

縱是父親再不寵愛她，她卻還是梗著脖子替自己父親說話。

祝子晉笑了。

“我叫了，你能如何？”

他俯身捏住她的下巴，力道大得讓她蹙眉“記住，進了這門，你只配伺候我。

別的事，輪不到你多嘴！”

那晚，祝子晉粗魯?shù)爻堕_她的嫁衣，甚至都沒有將床上的花生桂圓拂開。

身下的花生桂圓硌得她骨頭生疼淚水從眼角滑落時，她聽見他在耳邊輕笑“這就哭了？

往后有你哭的。”

燭火搖曳中，他起身穿衣，動作慢條斯理，仿佛剛才的粗魯只是幻覺。

“伺候夫君**是你的本分，今日暫且饒你。

下次再忘，我絕不會這么輕易放過你！”

門砰地關(guān)上茯香寒躺在冰冷的婚床上，睜著眼看了一夜頭頂?shù)募t帳。

她身下的桂圓被壓得滲出黏膩的汁水，混著花生的碎屑，她好像也沒有任何察覺。

她原以為，嫁給祝子晉，就算不能琴瑟和鳴，能相敬如賓也是好的。

卻沒想過，她的新婚之夜就是這般模樣。

或許明日天一亮，整個漳洲城都會是她茯香寒的笑話。

只是她不知道，祝府的哭聲，是傳不出祝府的大門的。

第二日一早，一個穿著艷麗小丫鬟推門而入，連禮都懶得行，只是半屈著膝便首了身子“夫人，趕緊梳洗吧，待會兒要給老爺夫人敬茶?！?br>
那丫鬟叫須心，臉上是不愿意遮掩的輕蔑。

茯香寒沒理會，也己經(jīng)懶得理會。

府中的主人對她這般，下人自然是見風(fēng)使舵，不給她好臉色看也是她能想到的。

而昨夜一夜未眠，茯香寒的眼下多了許多烏青。

須心給她上妝時，用粉撲狠狠拍著她眼下的烏青，嘴里還小聲嘟囔：“真是麻煩，早知如此，昨夜何必折騰……”那些抱怨好像根本不怕她聽到，或者就是說給她聽的。

茯香寒望著鏡中那個面色蒼白、眼神空洞的自己，忽然想通了。

為了母親和哥哥，這點委屈算什么？

她得撐下去，做好祝家的正室夫人，讓父親高看母親一眼，讓哥哥在府里能抬起頭。

可她終究沒料到，往后一年零三個月的日子，竟然比新婚夜的屈辱難熬百倍。

那些明里暗里的刁難，下人的白眼，祝子晉的冷漠與羞辱，都在她每一天噩夢般的日子里，也在她每一個噩夢里。

首到她再也無法忍受，把白綾拋上房梁的那一刻，腦子里只剩下一句話“如果可以重來，我絕不會是此刻的我?！?br>
風(fēng)從窗縫里鉆進來，吹動了她懸在空中的衣角。

只是，這世間的事，真能重來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