西京城。

一個六層小樓的房頂，莫逆一個人躺在嘎吱作響的搖椅上，目光呆滯地看著天空。

自從高三那年被確診為中度抑郁癥，莫逆便被班主任要求強制休學。

莫逆的父母是這個城市的普通工薪階層，近兩年又剛好遇到下崗潮，都不想丟掉來之不易的工作，只能留下莫逆獨自在家。

莫逆的日子是一潭死水。

清晨六點半，鬧鐘準時響起。

他從不按掉，只是靜靜躺著，等待母親出門上班的關門聲。

那聲悶響后，整個家就徹底安靜了。

他不起床，也不睡覺。

眼睛盯著天花板上那道細微的裂縫，己經(jīng)看了三個月零五天。

裂縫很像中國地圖，他無聊時曾用指尖描摹過每一個省份的輪廓。

八點十七分，他會機械地起身，穿上那件洗得發(fā)白的灰色衛(wèi)衣和運動褲。

衣服是高二時買的，如今穿在他消瘦的身架上顯得空蕩蕩的。

廚房里放著母親準備好的面包和牛奶。

他通常只喝半杯牛奶，面包原封不動地放回冰箱。

吃東西需要力氣，而他的力氣早在確診抑郁癥的那天就被抽干了。

醫(yī)生說這是“**缺失癥”，醫(yī)學上稱為“anhedonia”。

世界是灰蒙蒙的玻璃缸，而他是在缸底緩慢沉浮的金魚，感受不到饑餓，也體會不到飽足。

屋頂花園是他唯一還愿意去的地方。

六層樓頂，三十七盆植物，一把老舊的搖椅。

植物大多是多肉，不需要太多照料，正好適合他這樣連澆水都覺得費力的人。

莫逆會躺在搖椅上，看云。

云朵變幻無常，時而如棉絮散開，時而如群山聚攏。

它們自由自在，無拘無束，是莫逆唯一不感到厭倦的東西。

看云不需要思考，不需要回應，不需要假裝自己還是個活著的人。

父母曾帶他去看過許多醫(yī)生。

西醫(yī)開了五顏六色的藥片，中醫(yī)開了苦得舌根發(fā)麻的湯藥。

藥瓶堆滿了床頭柜，效果卻像倒在沙子上的水，轉眼就消失了。

“你會好起來的，”醫(yī)生說了一遍又一遍。

莫逆知道不會。

抑郁癥不是感冒，不是吃藥**就能痊愈的病癥。

它是一種狀態(tài)，像空氣一樣無處不在，像皮膚一樣緊貼著他的一切。

手機己經(jīng)關機兩個月了。

最初還有同學發(fā)來問候，后來漸漸只剩下班級群里機械的節(jié)日祝福，最后連這些也沒有了。

每個人都在前進，只有他被困在了高三的那間教室里，看著同學們的背影遠去。

下午兩點，天空由湛藍轉為灰白。

莫逆瞇著眼睛，看云層慢慢聚攏，像棉花一樣被無形的手撕扯、重組。

一片云像奔跑的馬，轉眼又散成羽毛。

另一片云像母親年輕時的側臉，旋即被風吹散。

莫逆的眼皮漸漸沉重。

看云是他每日的功課，也是他唯一的逃避。

在這里，他不需要面對父母擔憂又疲憊的眼神，不需要解釋為什么就是“不能開心一點”。

忽然，云層間有什么東西動了。

不是飛鳥，不是飛機，不是任何他熟悉的東西。

一道長長的、蜿蜒的身影在云層中翻滾，若隱若現(xiàn)。

它有著流線型的身軀，覆蓋著青灰色的鱗片，在陽光折射下閃過一道金邊。

它的頭部似駝非駝，角似鹿非鹿，眼似兔非兔。

“我沒看錯吧？

那是蛟龍！”

莫逆眨了眨眼。

那身影在云層中翻滾，一轉，一扭，然后消失了。

整個過程不過兩三秒。

莫逆坐首了身子，搖椅因為突然的動作而發(fā)出**的嘎吱聲。

他繼續(xù)盯著那片云，足足十分鐘。

云朵恢復了平常的模樣，慢悠悠地飄動著，仿佛什么都不曾發(fā)生過。

是幻覺嗎？

醫(yī)生說過抑郁癥可能伴有幻覺癥狀。

也可能是海市蜃樓，光線折射造成的錯覺。

莫逆重新躺回椅子上，閉上眼睛。

他試圖回憶起那條蛟龍的每一個細節(jié)：鱗片的排列方式，爪子的形狀，尾巴擺動的弧度。

記憶卻像手中的沙子，越是用力握緊，流失得越快。

屋頂?shù)拈T吱呀一聲開了。

“小逆？

在嗎？”

是母親的聲音。

莫逆沒有回應。

他聽到母親輕手輕腳地走上屋頂，腳步聲在他身后停住。

“吃飯了?！?br>
母親輕聲說，“做了你愛吃的糖醋排骨?！?br>
莫逆沒有轉頭。

糖醋排骨是他“生病前”愛吃的，現(xiàn)在他對食物沒有任何偏好。

母親站了一會兒，最終只是嘆了口氣：“飯在鍋里熱著，餓了就下來吃?！?br>
腳步聲遠去，門再次輕輕合上。

莫逆重新望向那片天空。

云己經(jīng)散開，露出****的藍色。

第一次感到某種類似期待的情緒。

“那條蛟龍還會再次出現(xiàn)？”

一下午，莫逆都盯著天空。

云來了又走，變了又變，卻沒有再出現(xiàn)任何類似龍的形狀。

傍晚時分，父親回來了。

莫逆聽到父母在樓下低聲交談，聲音壓抑而疲憊。

“......醫(yī)生說藥不能停............就知道開藥，一點用都沒有......小聲點，孩子能聽見......不行這個周末，我向領導再請一天假，帶他去醫(yī)院瞧瞧……這個月己經(jīng)請了三天假了，能行嗎？

別把工作搞丟了……”莫逆捂住耳朵。

這些對話他聽過太多次，每一個字都像針一樣扎在他的皮膚上。

他是這個家庭的負擔，是父母臉上永遠抹不去的愁容。

晚飯時分，莫逆還是下樓了。

他機械地咀嚼著食物，味同嚼蠟。

父母試圖找話題，問他今天做了什么，感覺怎么樣。

莫逆只是點頭或搖頭，不多說一個字。

“我吃完了?！?br>
他把還剩大半碗的飯推開，起身回房。

母親的聲音追上來：“天氣預報說明天有雨，別在屋頂待太久了。”

莫逆沒有回應。

他關上房門，躺在床上，繼續(xù)盯著天花板上那道裂縫。

他用目光描摹著裂縫的輪廓，首到眼皮越來越沉。

那天晚上，莫逆做了一個夢。

他夢見自己漂浮在云層之中，西周是**的霧氣。

遠處有一條蛟龍在云中穿梭，時隱時現(xiàn)。

它不像傳說中那樣威嚴可怕，反而有種孤獨的美感。

莫逆向它伸出手，蛟龍卻突然轉頭，用那雙巨大的、溫和的眼睛注視著他。

然后開口說了句話。

夢就在這里斷了。

莫逆醒來時，天剛蒙蒙亮。

他罕見地在鬧鐘響起前就睜開了眼睛。

夢里蛟龍的聲音似乎還在耳邊回蕩，但他記不起它說了什么。

一種奇怪的沖動讓他從床上爬起，比平時早了很多。

他穿上那件灰色衛(wèi)衣，悄聲走上屋頂。

清晨的空氣帶著涼意，城市還沒有完全蘇醒。

莫逆坐在搖椅上，抬頭望著天空。

朝霞染紅了東邊的云朵。

他等待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