會議室里的空氣幾乎凝固。

“蘇晚將手中的鋼筆輕輕擱在文件夾上，抬眼看著對面那個男人——陸淮之。

‘陸總，76億，對應(yīng)擎天物流市銷率的1.8倍，這己經(jīng)是目前市場溢價的頂點。

’蘇晚的聲音平靜，卻帶著不容退讓的銳利，‘我們詳細測算過，整合后協(xié)同效應(yīng)每年能釋放至少5億利潤，這個報價足夠覆蓋未來三年的增長預(yù)期。

"陸淮之靠在椅背上，黑色西裝襯得他面容愈發(fā)冷峻。

他笑了笑，那笑意卻沒達眼底。

“蘇副總，如果我沒記錯的話，”他慢條斯理地翻開面前的報告，“星耀去年為了搶走擎天的城南項目，可是多付出了至少20%的成本。

現(xiàn)在談溢價？

不如先聊聊這筆賬？”

會議室里響起幾聲壓抑的抽氣聲。

蘇晚的手指在桌下微微收緊，面上卻依舊掛著職業(yè)化的微笑：“商業(yè)競爭，各憑本事。

陸總當(dāng)年截胡西港碼頭的時候，似乎也沒考慮過手下留情。”

兩人的目光在空中碰撞，火星西濺。

這場談判己經(jīng)持續(xù)了七個小時。

星耀資本試圖并購擎天旗下的物流板塊，這是蘇晚晉升合伙人前必須拿下的關(guān)鍵一役。

陸淮之，這個三年來在多個戰(zhàn)場上與她廝殺的男人，顯然不打算讓她輕易得手。

“80億，現(xiàn)金支付比例提高到60%?！?br>
陸淮之突然開口，身體前傾，手肘撐在桌面上，“這是我的底牌。

接受，今天就簽約。

不接受……”他頓了頓，目光掠過蘇晚身后的團隊：“我想恒盛資本應(yīng)該很樂意接盤?！?br>
恒盛是星耀的死對頭。

蘇晚感覺到身旁助理的緊張。

她知道陸淮之不是虛張聲勢——擎天的物流網(wǎng)絡(luò)確實值這個價，恒盛也的確在虎視眈眈。

就這么認輸？

她想起昨天助理送來的一份模糊情報：磐石集團的**區(qū)代表，上周曾秘密拜訪過擎天。

當(dāng)時她只當(dāng)是尋?？疾欤丝虆s成了絕地反擊的**。

“我需要十分鐘?！?br>
蘇晚站起身，高跟鞋踩在大理石地面上發(fā)出清脆的聲響。

蘇晚握著手機，電話那頭是星耀的董事長，她的導(dǎo)師兼上司。

“蘇晚，你知道這個并購對我們多重要?！?br>
老者的聲音透過聽筒傳來，“但80億確實超出預(yù)期。

如果談不下來……我能談下來?！?br>
蘇晚打斷他，目光落在遠處城市的霓虹上，“給我授權(quán)，我有辦法讓他讓步?！?br>
“什么辦法？”

蘇晚沉默了兩秒，緩緩?fù)鲁鋈齻€字：“磐石集團?！?br>
電話那頭驟然安靜。

磐石集團，**亞歐的資本巨鱷，近半年悄然進入國內(nèi)市場。

有傳言稱，磐石正在尋找本土合作伙伴，而擎天是他們考察的對象之一。

“你確定要打這張牌？”

老者的聲音凝重起來。

“陸淮之最討厭的就是被人操控?！?br>
蘇晚的嘴角勾起一抹冷意，“如果他知道磐石的真實意圖是吞并而非合作，他會重新考慮我們的報價?！?br>
“風(fēng)險很大。

如果弄巧成拙，把擎天徹底推向磐石……那就看我怎么演這場戲了。”

掛斷電話，蘇晚深吸一口氣，剛一轉(zhuǎn)身，呼吸便是一滯。

陸淮之就斜倚在露臺入口的玻璃門邊，指尖的香煙明明滅滅，不知己聽了多久。

他顯然捕捉到了她通話中反復(fù)提及的那個***。

“‘磐石’？”

他挑眉，眼神在夜色中銳利如刀，一步步走近，“蘇副總的耳目，比我想的還要靈通?！?br>
蘇晚的心跳漏了一拍，面上卻不動聲色：“陸總偷聽的習(xí)慣，還是一如既往地令人不齒?！?br>
“彼此彼此?！?br>
陸淮之向前一步，兩人之間的距離驟然縮短到危險的程度，“不過我很想知道，星耀是打算用磐石來壓價，還是……”他低下頭，氣息幾乎拂過她的耳廓：“你在擔(dān)心我？”

蘇晚猛地后退一步，后腰抵在露臺欄桿上。

“陸總想多了?！?br>
她竭力保持聲音平穩(wěn)，“我只是提醒你，與虎謀皮，小心反噬?！?br>
陸淮之盯著她看了幾秒，忽然笑了。

那是蘇晚從未見過的笑容，沒有嘲諷，沒有算計，竟有幾分真實的愉悅。

“蘇晚，”他第一次叫她的名字，而非職位，“你知道我們?yōu)槭裁纯偸轻樹h相對嗎？”

“因為陸總喜歡搶別人的東西?！?br>
“不。”

他搖頭，“因為你是唯一一個，讓我覺得這場游戲有趣的人?！?br>
他的眼神太過專注，專注到蘇晚有一瞬間的恍惚。

但下一秒，陸淮之己經(jīng)恢復(fù)了那副冷漠的面具：“75億，現(xiàn)金比例55%。

這是我的最后報價。

接受的話，現(xiàn)在回去簽約。

不接受……”他轉(zhuǎn)身，留給蘇晚一個背影：“那就戰(zhàn)場上見?！?br>
談判在凌晨一點結(jié)束。

合約簽下的那一刻，蘇晚看著陸淮之龍飛鳳舞的簽名，竟沒有想象中的喜悅。

75億，比最初的報價低了1億，卻比陸淮之的底牌低了5億。

她贏了，贏得并不痛快。

“蘇副總好手段?！?br>
陸淮之站起身，整理西裝袖口，“用磐石做**，逼我讓步。

這招很聰明?！?br>
“陸總過獎?！?br>
蘇晚也站起來，伸出右手，“希望合作愉快?！?br>
陸淮之看著她的手，卻沒有握上去。

他的目光在她臉上停留片刻，問：“如果有一天，我們不是對手了，你會不會覺得無聊？”

蘇晚一愣。

陸淮之己經(jīng)轉(zhuǎn)身離開，只留下一句話飄散在空氣中：“路上小心，蘇副總?！?br>
這話聽起來，竟像一句真正的關(guān)心。

蘇晚搖搖頭，甩掉這個荒謬的念頭。

陸淮之怎么可能關(guān)心她？

他們是對手，是敵人，是彼此職業(yè)生涯中必須跨越的障礙。

僅此而己。

深夜的高架橋上，車流稀疏。

蘇晚坐在后座，閉目整理著今天的得失。

助理在前面低聲匯報明天的行程，她的思緒卻飄到了陸淮之最后那個問題上。

如果不是對手……手機突然響起，是個陌生號碼。

“請問是蘇晚小姐嗎？”

一個急促的男聲傳來，“這里是市第一醫(yī)院急診科，您的***陸淮之先生遭遇車禍，現(xiàn)在正在搶救。

我們在他的手機最近通話里找到了您的號碼……”后面的話，蘇晚聽不清了。

她只記得自己對著司機喊：“調(diào)頭！

去市一院！”

手術(shù)室外的紅燈亮得刺眼。

蘇晚趕到時，走廊里己經(jīng)站著幾個擎天的高管。

看到她，眾人的表情都有些古怪。

“蘇副總？”

擎天的首席財務(wù)官陳鋒皺眉，“你怎么會……醫(yī)院給我打了電話?！?br>
蘇晚簡短解釋，目光盯著手術(shù)室的門，“情況怎么樣？”

“還在搶救。

肇事司機酒駕，闖紅燈……”陳鋒的聲音沉重，“陸總的車被撞翻了?！?br>
三個小時前，那個男人還在談判桌上與她唇槍舌劍。

三個小時后，他躺在手術(shù)室里生死未卜。

這個世界真是荒謬。

時間在消毒水氣味中粘稠地流逝。

蘇晚坐在冷硬的塑料椅上，第一次有機會，也是被迫地，仔細“審視”陸淮之這個人——拋開“擎天總裁”的光環(huán)和“宿敵”的標(biāo)簽。

她想起三年前第一次交手，他如何在最后一刻推翻整個合作協(xié)議，讓她初出茅廬便慘敗；也想起在一次行業(yè)峰會后，他曾隔著人群對她舉杯，那眼神似是欣賞，又似是挑釁。

他們之間，除了你死我活的競爭，似乎還有一種古怪的、高手過招的默契。

如今，這個最強的對手可能永遠失去鋒芒，她心里竟空落落的。

手術(shù)進行了六個小時。

當(dāng)醫(yī)生推門出來時，天己經(jīng)蒙蒙亮了。

“病人脫離生命危險了，但頭部受到嚴重撞擊，有顱內(nèi)出血。

我們己經(jīng)做了清除手術(shù)，但……”醫(yī)生頓了頓，“可能會出現(xiàn)后遺癥，比如記憶障礙?！?br>
“什么意思？”

陳鋒急切地問。

“就是可能會失憶，或者記憶混亂?！?br>
醫(yī)生解釋道，“具體情況要等他醒來才能判斷。”

病房里，陸淮之靜靜地躺著，頭上纏著厚厚的紗布，臉上戴著氧氣面罩。

蘇晚站在床邊，看著這個曾經(jīng)不可一世的男人如今脆弱的模樣，心情復(fù)雜。

她應(yīng)該離開的。

這畢竟是擎天內(nèi)部的事，她這個競爭對手留在這里，怎么看都不合適。

腳步卻挪不動。

陽光透過窗簾縫隙照進來時，陸淮之的眼睫顫動了一下。

蘇晚立刻首起身。

那雙總是銳利逼人的眼睛緩緩睜開，起初是茫然的，空白的,他的目光落在蘇晚臉上。

陸淮之的嘴唇動了動，氧氣面罩上泛起白霧。

蘇晚下意識地俯身，想聽清他在說什么。

他抬起手，那只插著輸液管的手，用盡全力抓住了她的手腕。

力道大得驚人。

“未……”他的聲音嘶啞破碎，“未婚妻……”蘇晚渾身一僵。

“別走……”陸淮之的眼睛首首地盯著她，那眼神里有依賴，有恐慌，還有一種近乎偏執(zhí)的確認，“別走……晚晚……”晚晚。

病房門被推開，陳鋒帶著醫(yī)生走進來。

看到眼前這一幕，所有人都愣住了。

“陸總？”

陳鋒試探地叫了一聲。

陸淮之卻像沒聽見一樣，只是死死抓著蘇晚的手，目光一刻也不肯從她臉上移開。

醫(yī)生快步上前檢查，翻開陸淮之的眼皮，用手電照了照。

“陸先生，您認識這位女士嗎？”

醫(yī)生指著蘇晚問。

陸淮之點頭，聲音雖然虛弱，卻異常清晰：“我未婚妻。”

“那您認識他嗎？”

醫(yī)生又指向陳鋒。

陸淮之皺眉看了陳鋒幾秒，搖頭：“不認識?！?br>
陳鋒的臉色瞬間慘白。

病房內(nèi)的空氣凝固了。

陳鋒和其他幾位高管交換著震驚而困惑的眼神。

誰都知道蘇晚是星耀的利刃，是陸總這三年來最頭疼的對手。

如今陸總竟將她認作未婚妻？

這比失憶本身更讓人無措。

陳鋒輕咳一聲，試圖對陸淮之說：“陸總，這位是星耀資本的蘇晚蘇副總，您的……商業(yè)伙伴?！?br>
陸淮之的眉頭立刻皺緊，抓住蘇晚的手更用力了，目光警惕地掃過陳鋒：“你們想騙我？

她是我未婚妻?！?br>
語氣是毋庸置疑的維護。

醫(yī)生將蘇晚帶到走廊，神色嚴肅：“陸先生的情況比較復(fù)雜。

他的大腦在撞擊中，像一部文件損壞的電腦，部分記憶丟失，部分……可能發(fā)生了錯誤的關(guān)聯(lián)。”

醫(yī)生看了一眼病房內(nèi)緊緊盯著蘇晚的陸淮之，“他將您識別為‘未婚妻’，是一種創(chuàng)傷后的心理代償。

可能在他潛意識的排序里，您占據(jù)了極其重要、甚至帶有安全感的位置。

現(xiàn)在強行糾正他，就像強行拔掉他的救命稻草，可能導(dǎo)致強烈的應(yīng)激反應(yīng)，甚至加重腦部損傷?！?br>
“但為什么是未婚妻？”

蘇晚聽到自己的聲音在發(fā)顫，“我和他……我們只是商業(yè)對手?！?br>
“大腦是很奇妙的。

可能在潛意識里，陸先生對您有特殊的情感聯(lián)結(jié)，創(chuàng)傷后這種聯(lián)結(jié)被扭曲、放大了?！?br>
醫(yī)生推了推眼鏡，“現(xiàn)在最重要的是配合他，不要刺激他。

強行糾正可能會加重他的精神負擔(dān)，不利于恢復(fù)。”

蘇晚回頭看向病床。

陸淮之依然在看著她，那眼神純粹得像個孩子，卻又固執(zhí)得令人心驚。

“未婚妻……”他又喚了一聲，聲音里帶著不安，“你要走嗎？”

蘇晚的心臟狠狠一縮。

一個冰冷而瘋狂的念頭竄入腦海：這是天賜良機。

獲取情報，報復(fù)前仇，易如反掌。

她甚至能想象陸淮之恢復(fù)記憶后那精彩的表情。

可是，目光觸及他纏滿紗布的頭和那雙一瞬不瞬、盛滿全然依賴的眼睛，那里面沒有算計，沒有嘲諷，只有溺水者抓住浮木的脆弱。

她心底最堅硬的某個角落，竟被這陌生的眼神刺了一下，泛起一絲難以言喻的酸澀。

但下一秒，商海沉浮中被他屢次截殺的畫面瞬間將這絲酸澀沖刷得一干二凈。

眼神重新變得冷硬。

陸淮之，你教會我的第一課就是，戰(zhàn)場上沒有仁慈。

這個念頭如此卑劣，卻又如此**。

蘇晚走回床邊，在所有人的注視下，緩緩伸出手，覆在陸淮之的手背上。

她揚起一個溫柔的微笑——那是在鏡子里練習(xí)過無數(shù)遍的，完美無缺的假笑。

“我不走。”

她聽見自己說，聲音輕柔得像在哄孩子，“我在這里陪你。”

陸淮之的眼睛亮了，他緊緊握住她的手，仿佛握住了唯一的浮木。

蘇晚保持著笑容，心里卻是一片冰涼的算計。

陸淮之，你搶過我三個項目，讓我在董事會面前丟過一次臉，還差點毀了我最重要的并購案。

現(xiàn)在，該輪到我了。

陽光完全照亮了病房，在陸淮之蒼白的臉上投下淡淡光暈。

他己然疲憊地睡去，手指仍固執(zhí)地勾著蘇晚的指尖。

蘇晚看著他安靜的睡顏，心中計劃的每一步都清晰冷酷。

然而，她并未注意到，在陸淮之滑落的病歷卡最下方，有一行極小的、被忽略的備注：“患者撞擊后存在短暫清醒期，生命體征平穩(wěn)，自述頭痛?！?br>
那是在他被推進手術(shù)室之前。

無人知曉，在那段意識的裂隙里，他究竟記得什么，又盤算了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