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靖覺得，自家這第三子，近來有些古怪。

分明是個尚在襁褓的嬰孩，落地不過三月有余，那雙眼卻亮得驚人。

不像尋常孩提那般懵懂混沌，倒似兩泓深不見底的寒潭，時常盯著虛空某處，一盯便是半晌。

就比如此刻。

乳母剛喂過奶，將小娃娃放回鋪了軟錦的搖籃里。

那孩子不哭不鬧，只睜著一雙黑琉璃似的眸子，定定望著窗外一株開得正盛的海棠。

春風(fēng)拂過，花瓣簌簌而下，落英繽紛，那雙眼眸里便也似有流光輾轉(zhuǎn)，竟透出一種與那**團(tuán)子模樣截然不同的……沉靜與審視。

**兵戎馬半生，殺伐決斷，此刻卻被自己兒子看得心頭莫名一悸。

他粗糲的手指拂過兒子額心那一點與生俱來的、仿佛朱砂筆點化般的淡淡紅痕，虎目微蹙。

“夫人，你可覺吒兒……太過安靜了些？”

他回頭，看向榻上眉目溫婉的殷氏。

殷夫人產(chǎn)后體虛，面色仍有些蒼白，聞言柔柔一笑：“夫君多慮了。

吒兒只是乖巧，不似他兩個兄長幼時那般鬧人。

吃飽便睡，睡醒便看，不知多省心?！?br>
她目光落在孩兒身上，滿是慈愛，“瞧他長得多好，眉眼像你，鼻唇倒似我些。”

李靖嗯了一聲，眉頭卻未舒展。

乖巧？

確是乖巧過了頭。

除了出生那日滿室異香、紅光繚繞的奇景，這三月來，這孩子未曾啼哭過一聲，未曾無理取鬧過一次。

偶爾發(fā)出的咿呀之聲，也清晰得好似帶著某種韻律，不像嬰語，倒像某種古老的吟誦。

府中下人皆道三公子乃靈珠轉(zhuǎn)世，天生神圣，故而不同凡響。

李靖初聽亦覺欣喜，陳塘關(guān)總兵府出了祥瑞，臉上有光。

可時日稍長，那無法掌控、無法理解的“不同”，便漸漸化作一絲隱憂，沉甸甸壓在心口。

尤其是昨日，那道號太乙真人的乾元山煉氣士不請自來，言說與他三子有師徒之緣，欲要收徒時，那孩子竟在真人伸手欲抱的瞬間，猛地別開頭，小眉頭緊緊皺起，臉上竟露出毫不掩飾的……嫌惡？

若非親眼所見，李靖絕不信一個奶娃娃能有如此鮮明的情緒。

當(dāng)時太乙真人也是一怔，旋即撫須大笑，連道“靈性天生，慧根深種，更顯緣法不凡”，并未在意，只約定待孩兒滿周歲后再行拜師之禮，便駕云而去。

可李靖分明看見，那仙風(fēng)道骨的身影消失在天際后，他兒子盯著那片云，小嘴緊抿，那眼神……冷得像冰。

這哪里是個嬰兒該有的眼神？

搖籃里，哪吒——或者說，占據(jù)了這個嬰孩軀殼的現(xiàn)代靈魂李卓——正努力消化著眼前這極不科學(xué)的現(xiàn)實。

他不是在實驗室熬夜趕項目進(jìn)度嗎？

怎么眼睛一閉一睜，就成了個只能吃了睡、睡了吃，偶爾還被個美婦人抱在懷里喂奶的……小包子？

花了整整三個月，他才勉強(qiáng)接受自己穿越到了商末陳塘關(guān)，成了那個傳說中抽龍筋、扒龍皮、鬧海屠龍、最后剔骨還父割肉還母的悲情煞神——哪吒。

而且，似乎是剛出生沒多久的版本。

更要命的是，那個在未來會給他安上蓮花化身、看似救他實則讓他淪為封神棋子的大佬太乙真人，己經(jīng)上門預(yù)訂徒弟了！

****師徒之緣！

李卓內(nèi)心瘋狂吐槽。

看過《封神演義》和《魔童降世》的誰不知道，這太乙收徒就是一場徹頭徹尾的算計！

靈珠子是女媧娘**寶珠，轉(zhuǎn)世成了你闡教三代打手，好處你們拿了，劫難老子受了，最后還得感恩戴德？

騙小孩呢！

一想到未來可能被安排的明明白白的命運，什么鬧海、什么剔骨、什么蓮花身受制于人，李卓就一陣窒息。

他絕不要走那條老路！

可如今這奶娃娃的身體，能做什么？

連翻個身都困難重重。

難道真要等那太乙一年后來把自己領(lǐng)走？

焦慮如同藤蔓，纏繞著稚嫩的心臟。

他的目光無意識地掃過房內(nèi)。

雕花木窗，青銅燭臺，絲帛帳幔，還有殷夫人發(fā)間那枚造型古拙的玉簪……一切都在提醒他時代的久遠(yuǎn)與自身的渺小。

忽然，他的視線定格在墻角那座不起眼的榆木神龕上。

龕中并無神像，只供奉著一塊巴掌大的五彩卵石，石質(zhì)溫潤，隱隱有光華流轉(zhuǎn)，前方一個小小的香爐里插著三炷清香，煙氣裊裊，散發(fā)出一種寧靜祥和的氣息。

那是女媧娘**象征。

殷夫人素來信奉女媧，感念其摶土造人、福佑眾生之德，即便產(chǎn)后體弱，每日晨昏定省的香火也從未間斷。

她常抱著他，在神龕前輕聲細(xì)語，祈求娘娘保佑孩兒平安康健。

女媧娘娘……李卓的心猛地一跳。

原著里，哪吒是靈珠子轉(zhuǎn)世，而靈珠子，可是女媧娘娘身邊的法寶！

論起來，女媧才是他正牌的“娘家”大佬?。?br>
而且封神一戰(zhàn)，女媧娘娘雖是發(fā)起者之一，但其麾下妖族同樣損失慘重，她本人對闡教、截教乃至西方教的諸多算計，恐怕也未必全然滿意……一個大膽的、近乎瘋狂的念頭如同破土春筍，猛地鉆出他的腦海。

不拜太乙！

拜女媧！

首接向這位人族**、妖族至尊訴苦求助！

雖然希望渺茫得近乎可笑——他如今只是個連話都不會說的嬰兒，女媧娘娘何等身份，豈會理會他？

但這是他目前唯一能想到的、可能打破死局的方法！

總比坐以待斃，等著被太乙真人抓去當(dāng)徒弟強(qiáng)！

決心既下，便再無猶豫。

接下來的幾日，李卓表現(xiàn)得格外“乖巧”。

努力吃奶，努力睡覺，努力積蓄著每一分力氣。

他暗中觀察著乳母和侍女們的作息規(guī)律，尋找著那稍縱即逝的機(jī)會。

殷夫人憐他體弱（她總覺得這孩子太過安靜是身體不強(qiáng)壯之故），吩咐乳母每日午間需抱他去院中曬半個時辰太陽，感受生機(jī)。

這一日，春光明媚，和風(fēng)煦暖。

乳母將他放在廊下鋪了厚厚軟墊的竹榻上，便坐在一旁，與另一個侍女低聲閑聊著針線活計。

陽光暖融融地灑在身上，令人昏昏欲睡。

就是現(xiàn)在！

李卓屏住呼吸，用盡這幾個月暗自練習(xí)的全部力量，猛地一翻身！

小小的身子咕嚕一下，從軟墊邊緣滾落，跌在冰涼光滑的青石地板上。

不疼，但動靜足以驚動旁人。

“哎呀！

三公子！”

乳母驚呼一聲，慌忙起身來抱。

幾乎是同時，李卓手腳并用，以一種完全不符合嬰兒身份的迅捷速度，飛快地朝著不遠(yuǎn)處那扇虛掩著的、通往偏院的小門爬去！

快！

快！

再快一點！

他聽見身后乳母和侍女的驚呼、腳步聲、以及打翻針線笸籮的雜亂聲響。

但他不管不顧，眼中只有那扇門后的路徑——穿過那片小小的偏院，再繞過一道回廊，就是殷夫人的寢房，房內(nèi)，有那座女媧神龕！

小小的身體爆發(fā)出驚人的潛能，他像一只靈活的幼獸，嗖地一下鉆過門縫。

“快攔住三公子！”

“天哪！

他怎么爬得這樣快！”

身后的聲音變得驚慌而雜亂。

有仆役聞聲趕來，試圖擋住去路。

李卓猛地抬頭，那雙黑亮的眸子里驟然閃過一抹極淡的金紅色流光，一股無形卻熾熱的氣息以他為中心驟然擴(kuò)散開來！

沖過來的仆役只覺得一股熱浪撲面，仿佛撞上一堵看不見的墻，腳步頓時一滯，臉上露出驚駭茫然的神情。

趁此間隙，李卓己經(jīng)爬過偏院，***鉆過回廊的欄桿，目標(biāo)明確地沖向母親的房門！

“吱呀——”房門被一股巧勁撞開。

室內(nèi)光線略暗，彌漫著淡淡的藥香和安神香的氣息。

墻角那座榆木神龕靜靜地立在那里，龕中的五彩石在微弱的光線下流轉(zhuǎn)著溫和的光澤。

李卓用盡最后力氣，爬到神龕前，小小的身子因脫力和激動微微顫抖。

他抬起頭，望著那枚五彩石，積攢了數(shù)月的委屈、不甘、憤怒和絕望，還有那一絲微弱的、幾乎不敢存在的希望，盡數(shù)化為胸腔中洶涌的情緒。

他張開嘴，發(fā)出的不再是咿呀之語，而是清晰無比、帶著奶音卻異常執(zhí)拗的吶喊：“娘娘——救我！”

“有個叫太乙的壞人要騙我走——我不去！”

聲音戛然而止。

仿佛有什么東西被瞬間抽空，他眼前一黑，軟軟地趴倒在冰冷的地面上，小小的手掌卻仍倔強(qiáng)地向前伸著，指尖堪堪觸碰到神龕的木質(zhì)邊緣。

身后，追趕而來的乳母、侍女、仆役們?nèi)冀┰诹碎T口，目瞪口呆地看著這詭異的一幕，看著那趴在女媧神龕前、仿佛用盡一切力氣叩拜的嬰孩。

室內(nèi)一片死寂。

落針可聞。

唯有神龕中，那枚受了許久香火、尋常無奇的五彩卵石，在這一刻，毫無征兆地、驀地綻放出無比璀璨的、柔和而浩瀚的五色毫光！

那光芒如水般流淌而出，瞬間籠罩住昏厥過去的嬰孩。

一股難以形容的、至高至圣的威壓悄然彌漫，雖不迫人，卻讓門口的所有人，從靈魂深處生出無限的敬畏與渺小之感，不由自主地紛紛跪伏下去，渾身戰(zhàn)栗，不敢抬頭。

氤氳的五色光輝中，似乎有一聲極輕極淡的嘆息，跨越萬古時空，悄然落下，帶著一絲若有似無的……憐愛與好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