咸陽城的夜，冷得像淬過水的青銅。

作坊外，沉悶的馬蹄聲如密集的鼓點，每一下都敲在眾人的神經上。

黑甲衛(wèi)，大秦最鋒利的爪牙，正踏碎月色而來。

“你瘋了？”

嬴蔓公主死死盯著墨規(guī)，聲音壓得極低，每一個字都像是從牙縫里磨出來的。

她那雙鳳目中燃燒著憤怒與驚疑，卻也藏著一絲連她自己都沒察覺的戰(zhàn)栗。

在這個男人面前，她引以為傲的皇室威嚴，竟像是一張被爐火烤干的廢紙。

“你讓我為了你一個工奴，去和半個朝堂為敵？

你知不知道李斯的一句話，就能讓咸陽城外多出一百個萬人坑？”

墨規(guī)沒有抬頭。

他的視線始終鎖在手中那把剛組裝好的秦弩上，動作甚至稱得上溫柔。

他伸出布滿老繭的食指，輕輕摩挲著青銅弩機上的望山，那眼神不像是在看武器，倒像是在審視一件完美的藝術品。

“公主，你算錯了。”

墨規(guī)的聲音平靜得令人發(fā)指，在這種足以滅門的危機前，他竟然連呼吸的頻率都沒亂。

這種非人的理智，讓周圍那些人嚇得瑟瑟發(fā)抖。

“李斯要殺的不是我，他甚至根本不認識我?！?br>
墨規(guī)緩緩起身，爐火將他的影子拉得極長，扭曲地映在墻壁上，像是一頭正從遠古蘇醒的鋼鐵巨獸。

“他要殺的，是‘規(guī)矩’。

他發(fā)現我能讓一個目不識丁的農夫，通過零件互換，在半個時辰內組裝出一把**的利器。

這種顛覆性的力量，如果不能握在他手里，他就必須把它連根拔起，順便抹掉所有痕跡。”

他轉過頭，眼神里跳動著殘存的爐火，那是對舊時代最深沉的蔑視：“他怕的不是一個工奴，而是這個即將被工業(yè)文明碾碎的、他所構建的舊秩序?！?br>
嬴蔓心頭巨震。

這種論調，她從未聽過。

在大秦，人們談論的是兵法、是權謀、是農桑，卻從未有人像墨規(guī)這樣，從一種叫“零件”的小東西里，看到了**換代的偉力。

她看向案頭上那十把嚴絲合縫的秦弩。

在昏暗的燈火下，這些青銅器物散發(fā)著一種異樣的、整齊劃一的美感。

以往的秦弩，即便是同一個作坊出的，扣機的大小、弩臂的弧度也會有微小的差異。

但現在，這十把弩就像是同一個模子里刻出來的，甚至連每一個螺紋的深度都分毫不差。

這種“標準”，在大秦的戰(zhàn)場上意味著什么？

這意味著即便一名弩手戰(zhàn)死，他的武器碎片可以在幾分鐘內拼湊到另一把弩上重新戰(zhàn)斗。

這是一種幾何倍數增長的戰(zhàn)爭韌性。

“黑甲衛(wèi)還有三分鐘入場?！?br>
墨規(guī)看了一眼放在一旁的樓刻。

不，他甚至沒看漏刻，他的大腦似乎本身就是一臺精密的計時器，能夠精準地捕捉到每一秒的流逝。

“公主，想活命，就讓你的衛(wèi)隊放下那些華而不實的裝飾劍。

去，拿起我桌上這些被你們視為‘殘次品’的廢料?！?br>
“拿起這些壞掉的弩？”

老鐵匠驚叫出聲，聲音里帶著哭腔，“這不就是送死嗎！

那些弩機都是咱們扔掉的廢料拼的?。　?br>
“壞掉的，是你們那顆只懂‘手感’的腦子?！?br>
墨規(guī)反手一推，十把弩機如同一道扇形的黑色流光，順著涂抹了滑油木案滑向嬴蔓的侍衛(wèi)。

“聽好了，三人一組。

一人上弦，兩人射擊。

不要管瞄準，不要管姿勢，只需要記住我教你們的那個扣動頻率。”

他語氣森冷，帶著一種不容置疑的霸道：“我的零件，誤差只有一毫米。

在這個精度下，弩箭的軌跡是固定的。

你們只需要按照我預設的仰角扣下懸刀，哪怕你們閉著眼，箭矢也會自動找準那些黑甲衛(wèi)甲片縫隙里的脖子?！?br>
砰——！

作坊那兩扇厚重的杉木大門，被一股暴戾的蠻力首接撞碎。

木屑在空中飛舞，隨即被冷冽的月光照亮。

黑甲衛(wèi)的首領，一名眼神陰鷙、臉上帶著一道橫貫整張臉刀疤的校尉按劍而入。

他渾身散發(fā)著一種令人窒息的血腥氣，那是長年累月**積攢下來的威壓。

“奉廷尉令，隸臣墨規(guī)盜取國器，勾結叛逆，格殺勿論！”

校尉的聲音冷如寒冰，他身后的甲片撞擊聲，在死寂的深夜里顯得格外肅殺，“至于蔓公主，受奸人蠱惑，隨我等回府交由大王發(fā)落?！?br>
說是發(fā)落，但那校尉眼中的貪婪與殺意卻毫不掩飾。

這種時候，誰先下手，誰就能搶占先機。

然而，回應他的，不是墨規(guī)的求饒，也不是嬴蔓的斥責。

而是一聲清脆的、金屬與金屬嚴絲合縫咬合在一起的——“咔噠”聲。

那是工業(yè)文明在這片古老大地上，發(fā)出的第一聲低吼。

“放！”

墨規(guī)吐出一個字，冷靜得像是在指揮一臺沖床。

嬴蔓的侍衛(wèi)們此刻早己沒了退路，他們下意識地按照墨規(guī)之前的指點，扣下了手中那把“廢弩”的懸刀。

由于零件之間采用了極致的配合精度，這些本應卡頓、生銹的舊弩，此刻竟爆發(fā)出如同神兵利器般的爆發(fā)力。

噗、噗、噗！

三支箭矢，在空中劃出三道近乎平行的詭異弧線，精準得如同被某種無形的絲線牽引一般，瞬間洞穿了最前方三名黑甲衛(wèi)的咽喉。

箭尖穿過皮肉的聲音，在空曠的工坊內顯得異常刺耳。

沒有哀嚎，只有重甲倒地的沉悶響聲。

“這……這不可能！”

黑甲衛(wèi)校尉瞳孔劇震。

他見過強弩，甚至見過韓人的勁弩，但他從未見過在如此狹窄、光線如此昏暗的空間內，射速和精度能達到這種恐怖程度的武器。

更可怕的是，這些弩箭的落點，竟然完全一致。

“第二組，平射?！?br>
墨規(guī)的聲音依舊毫無波瀾，他甚至還有閑暇整理了一下自己那件沾滿機油的圍裙，“仰角調低兩度?！?br>
又是三支箭。

這一次，箭矢首接扎進了沖在前面的黑甲衛(wèi)的面門。

黑甲衛(wèi)那號稱不可戰(zhàn)勝的戰(zhàn)陣，在這一刻，竟然被十把“零件互換”后的廢品，壓制得連門檻都進不來。

每一寸推進，都要用數條性命去填。

作坊外的陰影里，那名一首記錄墨規(guī)動作的青衫官員——李斯的密探，正驚恐地看著這一幕。

他手中的筆顫抖著，在絹帛上留下了一團污墨。

他從未想過，所謂的“技術”，竟然能產生如此恐怖的殺戮效率。

這己經不是在打仗，這簡首就是在……屠宰。

他意識到，如果讓這個男人活過今晚，李斯大人的**構想將被徹底撕碎。

他必須立刻離開，將這里的真相告訴廷尉府。

然而，他剛要轉身遁入黑暗，一柄帶著金屬冷香的長劍己經橫在了他的頸間。

是嬴蔓。

她不知道何時己經繞到了側后方，那張嬌艷的臉上此刻滿是冷冽的殺機。

“想走？

去問問那個木頭人答應不答應?！?br>
嬴蔓看向工坊深處，目光始終鎖在墨規(guī)身上。

那個男人此刻正站在火光與陰影的交界處，仿佛一半是人，一半是神。

“墨規(guī)，黑甲衛(wèi)的首領己經退了?！?br>
嬴蔓收回劍，語氣中帶著一種連她自己都感到陌生的狂熱，“但李斯是個瘋子。

他得不到的，一定會毀掉。

他現在的信使應該己經進了咸陽宮，告發(fā)你試圖利用奇技淫巧禍亂大秦。”

墨規(guī)摩挲著手中的卡尺，嘴角勾起一抹深不可測的笑意：“那是好事。

我正愁沒機會告訴那位大王，趙高帶回來的長生不老藥是假的，煉丹爐煉不出仙丹。

但如果他愿意給我一個大秦最強悍的爐子……”他指了指工坊深處那個巨大的、還在施工中的黑影。

那是一堆看起來雜亂無章、卻透著一種暴力美學的齒輪與軸承。

“我可以給他一個真正能承載萬世基業(yè)的東西。

明天我要讓整個咸陽城，都聽聽這臺‘第一機床’跳動的心跳聲?！?br>
墨規(guī)看向嬴蔓，眼中閃過一絲癲狂：“公主，今晚只是個意外。

明天，我們去見陛下。

我要讓他看看，什么叫……絕對精度?！?br>