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皇帝的生辰宴
雪，在皇帝祁湛二十歲生辰這天，毫無預兆地停了。
鉛灰色的云層散開些許，漏下幾縷慘淡的、毫無暖意的日光，照著皇宮上下張燈結彩的喜慶。
朱紅的宮柱新漆過，廊下掛滿了描金繡福的宮燈，雖然白日里還未點燃，但那稠密的紅色己足夠刺眼。
葉清商握著掃帚，站在御花園最僻靜的角落，看著一隊小太監(jiān)嬉笑著將最后幾盞琉璃風燈掛上光禿禿的樹枝。
五年前的今日，也是這般“普天同慶”。
先帝孝期剛過，**祁湛的十五歲生辰宴，極盡隆重。
父親，那個小小的、耿首到愚蠢的六品言官，就在那樣的笙歌鼎沸里，豁出性命，罵出了那番石破天驚的話。
然后，便是滅頂之災。
宴未散，血己涼。
諷刺像冰冷的細針，密密麻麻扎在心口。
“葉清商！”
管事的孫嬤嬤尖利的聲音穿透喧鬧，突兀地扎了過來。
葉清商手一頓，抬起頭。
“趕緊的，把手里的活兒放下！”
孫嬤嬤的聲音壓低了，卻又帶著不容置疑的急促。
“拾掇拾掇，換身干凈衣裳——算了，就你這身也別換了，趕緊跟我走！”
“是上頭傳的話，陛下……陛下點名叫你去今晚的宮宴，御前……斟酒?！?br>
最后兩個字，孫嬤嬤吐得極輕，像怕驚動了什么。
嗡的一聲，葉清商覺得周遭所有的聲音——風聲，遠處隱約的樂聲，宮人的走動聲——瞬間潮水般退去。
只剩下心臟在死寂的胸腔里，沉重地、一下下撞擊著肋骨，撞得她耳膜生疼。
陛下？
叫她？
宮宴？
斟酒？
這幾個詞連在一起，荒謬得讓她想笑，可嘴角剛動了動，泛起的卻是無邊的寒意。
為什么是今天？
皇帝突然想到了她這個無人問津的塵埃，讓她去御前斟酒。
在她父母兄姊的忌日？
在他自己的生辰宴？
疑惑像冰冷的藤蔓纏緊心臟，隨之而來的是更尖銳的恐懼，和那從未熄滅、此刻被驟然撥亮的恨意。
她要跪在他面前，為他斟酒，看著他接殿上那些噤若寒蟬的臣子的朝拜和頌圣，而她的至親，卻因他枯骨成灰。
孫嬤嬤見她不動，有些急了，上前推了她一把：“發(fā)什么呆！
天大的……機緣！
快走！
這兩位公公是乾元殿來的，等著領你呢！”
葉清商被推得踉蹌一步，目光掠過孫嬤嬤，落到那兩個太監(jiān)身上。
恨意在這一刻凝成了實質的冰棱，刺得她五臟六腑都在劇痛。
但多年深宮生活磨礪出的本能，讓她死死壓住了所有情緒。
她垂下眼，松開握得指節(jié)發(fā)白的掃帚。
竹帚倒地，發(fā)出輕微的“啪嗒”聲。
她跟著那兩個太監(jiān)，沉默地走入那片刺目的、喜氣洋洋的宮闕深處。
身后，孫嬤嬤松了口氣，又忍不住伸長脖子張望，嘴里嘀咕著：“真是邪了門了……”越往宴飲的乾元殿方向走，喜慶的氣氛便越濃。
宮燈漸次點燃，融融的光暈染著金碧輝煌的殿宇，空氣中飄著酒肉和脂粉的甜膩香氣，絲竹管弦之聲隱約可聞，嬌笑聲，頌揚聲，交織成一片盛世歡歌。
領路的太監(jiān)早己悄無聲息地退到更暗處，將她獨自留在這一小片光與暗的交界。
葉清商托著那冰涼的銀酒壺，踏進了乾元殿灼熱的光暈里。
她垂著眼，目光所及只有自己的鞋尖和光可鑒人的金磚地面。
然而聲音卻無法屏蔽——“陛下此句‘雪壓瓊枝玉作塵’，真乃妙絕！
既應了時景，又暗含天地造化之理……劉愛卿過譽了。
不過是見今日大雪，偶得一句罷了?！?br>
葉清商愣住了。
那聲音……太好聽了。
清澈、沉穩(wěn)，帶著恰到好處的磁性，像玉石輕輕相擊，又似琴弦微振后的余韻。
她從未聽過這樣的聲音，更未想過這聲音屬于祁湛——那個傳聞中嗜血暴虐、以**為樂的皇帝。
“臣提議，以此句起頭，在座各位接續(xù)成詩，為陛下壽宴添彩如何？”
恭維聲、附和聲此起彼伏。
那個玉石般的聲音只是輕輕笑了笑，沒有反對。
葉清商站在原地，一時忘了挪步。
五年間，她設想過無數(shù)次祁湛的模樣、聲音、舉止——在她的想象中，他應該是面目猙獰、聲音粗啞、舉止狂躁的**。
可這溫潤如玉的聲音，徹底打碎了她的預想。
“側廊那個，發(fā)什么呆？”
一個太監(jiān)低聲呵斥，葉清商猛然回神，連忙端著銀壺繼續(xù)往前走。
就在她即將走出側廊時，那個聲音又響起了，這次更清晰，因為正朝這個方向說話：“王世忠?！?br>
“奴才在?！?br>
“側廊那個端銀壺的宮女，是不是叫……”聲音頓了頓，似乎在回憶，“葉清商？”
剎那間，葉清商全身血液仿佛凝固了。
她僵在原地，手中的銀壺險些滑落。
他怎么會知道她的名字？
王世忠的聲音傳來：“回陛下，正是。
需要奴才喚她過來嗎？”
短暫的沉默，葉清商能感覺到無數(shù)目光投向她所在的側廊。
“讓她過來?！?br>
祁湛的聲音平靜無波，“抬頭讓朕看看?！?br>
王世忠匆匆走來，低聲對葉清商說：“陛下召見，小心回話?！?br>
葉清商深吸一口氣，跟著王世忠穿過側廊與主殿之間的帷幔。
每一步都像踩在刀尖上。
五年的疑問、五年的仇恨、五年的等待，這一刻終于要首面那個毀了她一生的人。
殿內瞬間安靜下來。
所有賓客、大臣、宮人的目光都聚焦在這個突然被皇帝點名的小宮女身上。
葉清商走到御座前三丈處，依照宮規(guī)跪下，額頭觸地：“奴婢葉清商，叩見陛下?！?br>
“抬頭?！?br>
那聲音就在前方，溫潤依舊，卻帶著不容置疑的威嚴。
葉清商緩緩抬起頭。
鉛灰色的云層散開些許，漏下幾縷慘淡的、毫無暖意的日光，照著皇宮上下張燈結彩的喜慶。
朱紅的宮柱新漆過，廊下掛滿了描金繡福的宮燈，雖然白日里還未點燃，但那稠密的紅色己足夠刺眼。
葉清商握著掃帚，站在御花園最僻靜的角落，看著一隊小太監(jiān)嬉笑著將最后幾盞琉璃風燈掛上光禿禿的樹枝。
五年前的今日，也是這般“普天同慶”。
先帝孝期剛過，**祁湛的十五歲生辰宴，極盡隆重。
父親，那個小小的、耿首到愚蠢的六品言官，就在那樣的笙歌鼎沸里，豁出性命，罵出了那番石破天驚的話。
然后，便是滅頂之災。
宴未散，血己涼。
諷刺像冰冷的細針，密密麻麻扎在心口。
“葉清商！”
管事的孫嬤嬤尖利的聲音穿透喧鬧，突兀地扎了過來。
葉清商手一頓，抬起頭。
“趕緊的，把手里的活兒放下！”
孫嬤嬤的聲音壓低了，卻又帶著不容置疑的急促。
“拾掇拾掇，換身干凈衣裳——算了，就你這身也別換了，趕緊跟我走！”
“是上頭傳的話，陛下……陛下點名叫你去今晚的宮宴，御前……斟酒?！?br>
最后兩個字，孫嬤嬤吐得極輕，像怕驚動了什么。
嗡的一聲，葉清商覺得周遭所有的聲音——風聲，遠處隱約的樂聲，宮人的走動聲——瞬間潮水般退去。
只剩下心臟在死寂的胸腔里，沉重地、一下下撞擊著肋骨，撞得她耳膜生疼。
陛下？
叫她？
宮宴？
斟酒？
這幾個詞連在一起，荒謬得讓她想笑，可嘴角剛動了動，泛起的卻是無邊的寒意。
為什么是今天？
皇帝突然想到了她這個無人問津的塵埃，讓她去御前斟酒。
在她父母兄姊的忌日？
在他自己的生辰宴？
疑惑像冰冷的藤蔓纏緊心臟，隨之而來的是更尖銳的恐懼，和那從未熄滅、此刻被驟然撥亮的恨意。
她要跪在他面前，為他斟酒，看著他接殿上那些噤若寒蟬的臣子的朝拜和頌圣，而她的至親，卻因他枯骨成灰。
孫嬤嬤見她不動，有些急了，上前推了她一把：“發(fā)什么呆！
天大的……機緣！
快走！
這兩位公公是乾元殿來的，等著領你呢！”
葉清商被推得踉蹌一步，目光掠過孫嬤嬤，落到那兩個太監(jiān)身上。
恨意在這一刻凝成了實質的冰棱，刺得她五臟六腑都在劇痛。
但多年深宮生活磨礪出的本能，讓她死死壓住了所有情緒。
她垂下眼，松開握得指節(jié)發(fā)白的掃帚。
竹帚倒地，發(fā)出輕微的“啪嗒”聲。
她跟著那兩個太監(jiān)，沉默地走入那片刺目的、喜氣洋洋的宮闕深處。
身后，孫嬤嬤松了口氣，又忍不住伸長脖子張望，嘴里嘀咕著：“真是邪了門了……”越往宴飲的乾元殿方向走，喜慶的氣氛便越濃。
宮燈漸次點燃，融融的光暈染著金碧輝煌的殿宇，空氣中飄著酒肉和脂粉的甜膩香氣，絲竹管弦之聲隱約可聞，嬌笑聲，頌揚聲，交織成一片盛世歡歌。
領路的太監(jiān)早己悄無聲息地退到更暗處，將她獨自留在這一小片光與暗的交界。
葉清商托著那冰涼的銀酒壺，踏進了乾元殿灼熱的光暈里。
她垂著眼，目光所及只有自己的鞋尖和光可鑒人的金磚地面。
然而聲音卻無法屏蔽——“陛下此句‘雪壓瓊枝玉作塵’，真乃妙絕！
既應了時景，又暗含天地造化之理……劉愛卿過譽了。
不過是見今日大雪，偶得一句罷了?！?br>
葉清商愣住了。
那聲音……太好聽了。
清澈、沉穩(wěn)，帶著恰到好處的磁性，像玉石輕輕相擊，又似琴弦微振后的余韻。
她從未聽過這樣的聲音，更未想過這聲音屬于祁湛——那個傳聞中嗜血暴虐、以**為樂的皇帝。
“臣提議，以此句起頭，在座各位接續(xù)成詩，為陛下壽宴添彩如何？”
恭維聲、附和聲此起彼伏。
那個玉石般的聲音只是輕輕笑了笑，沒有反對。
葉清商站在原地，一時忘了挪步。
五年間，她設想過無數(shù)次祁湛的模樣、聲音、舉止——在她的想象中，他應該是面目猙獰、聲音粗啞、舉止狂躁的**。
可這溫潤如玉的聲音，徹底打碎了她的預想。
“側廊那個，發(fā)什么呆？”
一個太監(jiān)低聲呵斥，葉清商猛然回神，連忙端著銀壺繼續(xù)往前走。
就在她即將走出側廊時，那個聲音又響起了，這次更清晰，因為正朝這個方向說話：“王世忠?！?br>
“奴才在?！?br>
“側廊那個端銀壺的宮女，是不是叫……”聲音頓了頓，似乎在回憶，“葉清商？”
剎那間，葉清商全身血液仿佛凝固了。
她僵在原地，手中的銀壺險些滑落。
他怎么會知道她的名字？
王世忠的聲音傳來：“回陛下，正是。
需要奴才喚她過來嗎？”
短暫的沉默，葉清商能感覺到無數(shù)目光投向她所在的側廊。
“讓她過來?！?br>
祁湛的聲音平靜無波，“抬頭讓朕看看?！?br>
王世忠匆匆走來，低聲對葉清商說：“陛下召見，小心回話?！?br>
葉清商深吸一口氣，跟著王世忠穿過側廊與主殿之間的帷幔。
每一步都像踩在刀尖上。
五年的疑問、五年的仇恨、五年的等待，這一刻終于要首面那個毀了她一生的人。
殿內瞬間安靜下來。
所有賓客、大臣、宮人的目光都聚焦在這個突然被皇帝點名的小宮女身上。
葉清商走到御座前三丈處，依照宮規(guī)跪下，額頭觸地：“奴婢葉清商，叩見陛下?！?br>
“抬頭?！?br>
那聲音就在前方，溫潤依舊，卻帶著不容置疑的威嚴。
葉清商緩緩抬起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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