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石生啊，別怪爹娘?！?br>
王氏的聲音像是被曬了數(shù)年的枯柴，每一個字都帶著干裂的毛刺，刮得人耳朵眼里生疼。

她半跪在土炕邊，枯瘦如柴的手撫過兒子枯黃打結(jié)的頭發(fā)，指腹上裂開的口子在孩子頭皮上蹭出細碎的疼。

石生卻沒動，只是把臉往炕角的破棉絮里埋得更深了些。

炕是涼的，土坯早就吸走了最后一絲熱氣。

這屋子西處漏風(fēng)，西墻上裂著道手指寬的縫，毒辣的日頭從縫里斜**來，在地上投下一道亮得刺眼的光帶，里面浮動著無數(shù)翻滾的塵埃。

石生今年九歲，本該是在田埂上瘋跑的年紀，可他現(xiàn)在瘦得像根被抽去了芯的蘆葦。

脖頸細得能被大人一把攥住，肩膀窄得撐不起那件打了七八個補丁的粗布短褂，只有一雙眼睛，在深陷的眼窩里亮得驚人。

此刻那雙眼正盯著懷里揣著的半塊麥餅，黑黢黢的瞳孔里映著麥餅上細密的裂紋——那是家里最后一點能下肚的東西了。

麥餅硬得能硌掉牙，是三天前娘用最后半碗麥麩摻了觀音土烙的。

石生舍不得啃，只用汗?jié)竦氖中姆磸?fù)摩挲著，仿佛這樣就能讓它變得軟和些。

他能聞到麥餅上淡淡的霉味，可這霉味在他鼻子里，竟比過年時的肉香還要**。

“不是爹娘心狠?！?br>
石生爹老實蹲在地上，背脊佝僂得像張拉滿了卻斷了弦的弓。

“里正說了，這是老祖宗傳下的規(guī)矩。

大旱三年，地里長不出莊稼，井里打不出水，是龍神爺發(fā)怒了。

得獻祭童男童女，才能求來雨?！?br>
石生的手指猛地收緊，指甲深深掐進麥餅硬殼里。

他知道“獻祭”是什么意思。

去年開春，鄰村**坳也遭了大旱，比他們村還早兩個月斷了水。

他親眼看見兩個和他一般大的孩子被裹在紅布里，綁在竹筏上推下河——那時那條河還沒徹底干透，只是瘦成了條渾濁的細流。

后來那河也干了，**出布滿卵石的河床。

有回跟著爹去**坳換糧，他在淤泥里撿到過一小塊染血的紅布，像朵爛在泥里的花。

那紅布摸起來**膩的，湊近了聞，有股鐵銹似的腥氣。

“咱村十二個娃，抽簽定的，是命……是咱石生命不好……”王氏突然捂住臉，壓抑的嗚咽從指縫里擠出來，像破風(fēng)箱在拉扯。

她的眼淚砸在石生手背上，滾燙滾燙的，帶著股咸澀的土腥味。

石生能感覺到**身子在抖。

他抬頭看娘。

她眼窩陷得像兩個黑洞，顴骨高高凸起，嘴唇干裂得結(jié)了層黑痂，說話時都能看見痂片下滲出的血絲。

他又看向爹，這個開春時還能扛起半扇柴的漢子，如今兩鬢竟有了些白霜，肩膀抖得像篩糠，煙桿在地上蹭出“沙沙”的響，卻始終沒往嘴里送——煙袋鍋里早就空了，家里最后一撮煙絲，前天被爹拿去跟里正換了個能盛水的破瓦罐。

石生想說“我不怕”，可喉嚨被旱氣堵得死死的，只能發(fā)出“嗬嗬”的輕響。

他其實怕得厲害，夜里總夢見自己被扔進黑漆漆的水里，有**膩的東西纏上腳踝，往深水里拖。

可他看著爹**樣子，那點怕突然就被什么東西壓下去了。

他知道家里快斷糧了。

昨天娘把灶臺上最后一點鍋巴刮下來，拌了點野菜糊糊給他吃，自己和爹卻蹲在灶門口，嚼著難以下咽的觀音土。

爹嚼土?xí)r的表情，比吞刀子還難受。

院門外突然傳來雜亂的腳步聲，像一群餓狼在撲騰。

緊接著，里正那破鑼似的嗓子穿透熱浪滾了進來：“各家把娃交出來吧！

吉時快到了，別惹龍神爺動怒！

誤了時辰，全村人都得跟著遭殃！”

石生爹老實猛地站起身，煙桿“啪”地掉在地上，斷成了兩截。

他用袖子狠狠抹了把臉，粗糙的麻布在臉上犁出幾道紅痕，啞著嗓子說：“石生，爹送你去。”

石生被爹牽著走出屋，陽光像燒紅的烙鐵，“啪”地貼在臉上，燙得他瞬間瞇起了眼。

村口的土路上，己經(jīng)站著另外十一個孩子，一個個面黃肌瘦。

有個扎羊角辮的小姑娘正嚎啕大哭，哭聲尖利得刺耳。

她娘死死捂住她的嘴，指甲幾乎要掐進孩子肉里，自己卻背過臉去，肩膀抽搐的厲害。

離石生不遠的地方，一個比他高些的男孩蹲在地上，雙手抱著膝蓋，把頭埋在臂彎里，一動不動。

里正王麻子手里攥著根浸過朱砂的紅繩，正挨個往孩子們腕上纏。

他臉上堆著笑，可那笑比哭還難看，眼角的褶子里全是灰。

紅繩是用井水浸過的，可現(xiàn)在哪還有井水？

石生看見那繩子上沾著些渾濁的泥點，聞著有股土腥氣。

“都別怕，都別怕啊?！?br>
王麻子的聲音透著股虛浮的亢奮，“龍神爺吃了祭品，就會降甘霖。

你們都是村里的功臣，將來祠堂里都得供著你們的牌位?！?br>
他說話時眼睛瞟著遠處的山坳，手指在紅繩上打了個死結(jié)，勒得石生手腕生疼。

石生低頭看了看那道紅痕，突然想起去年**坳那兩個孩子手腕上，也系著一模一樣的紅繩。

隊伍如同一串被線牽著的螞蚱，慢慢往村后挪。

石生回頭望了一眼，看見娘站在土坯門口，身影**頭拉得老長。

她手里還攥著那件沒縫好的夾襖，針腳歪歪扭扭的——入秋的衣裳還沒備好，可他大概是穿不上了。

他想再看一眼自家那三間漏風(fēng)的土房，看一眼房后那棵結(jié)不出棗子的老棗樹，可爹用力拽了他一把，這力道不容他反抗。

路邊的田地早就成了荒地。

裂開的土縫能塞進小孩的拳頭，枯黃的禾苗趴在地上，一碰就碎成粉末，風(fēng)一吹，卷著草屑往人眼里鉆。

有幾只烏鴉蹲在光禿禿的槐樹上，“**”地叫著，聲音像破碗在地上刮。

石生知道，那些烏鴉是來等食的。

村里己經(jīng)有三個老人沒熬過這個夏天，**剛抬到亂葬崗，就被它們啄得面目全非。

上次去給奶奶上墳，他就看見一只烏鴉叼著塊腐肉，翅膀上沾著黑紅的血。

“石生哥，你說……龍神爺真的會下雨嗎？”

旁邊一個怯生生的聲音響起。

是住在村東頭的二柱，比石生小一歲，說話還帶著奶氣。

他眼睛紅紅的，手里攥著個布偶，那布偶的胳膊早就掉了一只，是用舊衣裳縫的。

石生摸了摸懷里的麥餅，沒有說話。

隊伍越靠近山坳，空氣越?jīng)觥?br>
明明是毒日頭天，卻像浸在冰水里，后背滲出的冷汗瞬間變得黏膩。

石生依稀聽見前面的孩子牙齒打顫的聲音，像碎冰碰撞的“咯咯”聲。

他悄悄抬頭，看見遠處山壁上那個黑黢黢的洞口——村里人叫它“龍神洞”，洞口邊的石臺上，凝著一片暗褐色的漬痕，風(fēng)吹過的時候，隱約能聞到一股鐵銹似的腥氣。

“孩子們……進去吧?！?br>
王麻子突然停下腳步，對著洞口作了三個揖，聲音發(fā)飄，像是被風(fēng)吹得站不穩(wěn)。

他從懷里掏出十二根香，用火柴點燃——那火柴是他從鎮(zhèn)上換來的，金貴得很。

香燃得很快，青煙筆首地往洞口里鉆，像被什么東西吸進去了似的。

石生的心猛地往下沉，像墜了塊石頭。

他看向爹，石生爹老實卻把頭扭向一邊，脖子上的青筋突突首跳，手背上的青筋也爆起來，攥得石生的手生疼。

就在這時，洞口里忽然卷出一陣風(fēng)。

不是熱風(fēng)，是帶著腐味的冷風(fēng)，刮在臉上像小刀子。

風(fēng)里夾著細碎的聲響，像是有人在哭，又像是無數(shù)蟲子在爬。

站在最前面的那個男孩突然“哇”地一聲哭出來，轉(zhuǎn)身就想跑，卻被王麻子一把抓住。

“跑什么！”

王麻子的聲音陡然變厲，“這是你們的福氣！

多少人想求都求不來！”

他說話時，眼睛里閃過一絲不易察覺的恐懼。

石生看得真切。

石生的腿突然軟了，懷里的麥餅硌得他心口發(fā)疼。

風(fēng)越來越大，洞口里的腥氣也越來越濃。

石生看見有白色的東西從洞里飄出來，像撕碎的紙錢，仔細一看，卻像是某種動物蛻下的皮。

二柱突然往石生身后縮了縮，手里的布偶“啪”地掉在地上。

“石生哥……我怕……”他的聲音抖得不成樣子。

石生彎腰撿起布偶，拍了拍上面的土，塞回二柱手里。

他突然想起娘說過的話，遇到害怕的事，攥緊拳頭就好了。

于是他死死攥緊了拳頭，指甲深深嵌進掌心。

爹推了他一把，聲音啞得像砂紙在磨：“進去吧。”

石生沒動。

他看著洞口里翻滾的黑暗，突然覺得那黑暗像一張嘴，正慢慢張開。

他最后看了一眼爹，爹的臉在陽光下顯得格外陌生，皺紋里積滿了塵土和絕望。

然后他深吸了一口氣，一步一步，朝著那片黑暗走了過去。

身后，王麻子的聲音又響了起來，帶著點如釋重負的輕快：“都進去吧，進去就好了……等龍神爺滿意了，就會下雨了……”風(fēng)里的腥氣越來越重，石生甚至能聽見洞里傳來“咕嘟咕嘟”的聲音，像是什么東西在冒泡。

他攥緊了懷里的麥餅，硬殼硌得他心口生疼，可他想，要是能活著出來，一定要把這半塊麥餅分給娘一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