意識沉浮，如陷無邊血海。

最后定格的是師尊云霽子那雙清寂無波的眼。

他指尖凝著寒芒，正慢條斯理地拭去剖取劍骨時濺上的溫?zé)嵫椤?br>
旁邊，她那位素來溫潤的大師兄凌風(fēng)玄，小心翼翼捧著一截流光溢彩的骨頭，走向角落里泫然欲泣的小師妹蘇漣漪。

痛楚早己麻木，唯余靈根被生生抽離、劍骨連根拔起的虛無，還有那啃噬神魂的冰冷背叛。

她以為的救贖，原是處心積慮的圖謀。

她珍視的師門情誼，不過是飼養(yǎng)蠱蟲的暖房。

原來……她這一生，只是一出早己寫定的戲文，她是那主角，戲臺上最美最慘的那個，用一身天賦與氣運，成全所有人的**。

不甘恨意滔天，卻掙不脫死亡冰冷的桎梏。

……驟然，一絲熟悉的冷香侵入鼻息。

身體感知回歸，后背**肌膚暴露在微涼的空氣中，泛起細(xì)小的疙瘩。

一根微涼的手指，正帶著某種評估與丈量的意味，輕柔地?fù)徇^她的脊椎，一寸一寸，緩慢而精準(zhǔn)。

那觸感……玉清術(shù)猛地睜眼！

映入眼簾的是素雅的帳頂，身下是冷硬的玉床。

空氣里彌漫著清心凝神的檀香，混雜著一絲極淡的、屬于九竅凝冰針的獨特寒氣。

這里是……她在云渺宗內(nèi)門，師尊云霽子洞府后的靜室？

不及深思，那道她刻入神魂、恨入骨髓的嗓音便低低響起，帶著慣有的、令人如沐春風(fēng)的溫和：“莫怕，凝神靜氣，很快就好。”

一只骨節(jié)分明、略顯冰涼的手穩(wěn)穩(wěn)按在她光裸的背心，磅礴靈力溫和涌入，瞬間禁錮了她周身經(jīng)脈，讓她動彈不得。

另一只手持著細(xì)如牛毛、閃爍著冰藍(lán)寒芒的九竅凝冰針，針尖正精準(zhǔn)地懸停在她脊骨第三節(jié)的縫隙之上——那是上輩子，被他毫不猶豫剖開，取走那截先天劍骨的位置！

電光石火間，前世今生轟然重合！

這不是她十七歲那年，師尊云霽子首次以“助她穩(wěn)固金丹境界”為由，為她施針“調(diào)理”經(jīng)脈的那一日嗎？

原來所謂的穩(wěn)固境界，從這一刻起，就己經(jīng)在覬覦她的劍骨！

每一次施針，都是一次勘探，一次標(biāo)記，為她日后被徹底剖開奪取根基，打下不滅的烙??！

好一個師尊！

好一個名門正道！

滔天恨意如巖漿奔涌，幾乎要焚毀她的理智。

但歷經(jīng)生死淬煉的神魂，讓她硬生生壓下了所有翻騰的情緒。

她極其緩慢地，極其輕微地，側(cè)過一點頭。

眼角余光瞥見那一角纖塵不染的雪白道袍，還有那只穩(wěn)定得可怕的、執(zhí)著冰針的手。

針尖寒芒吞吐，即將刺落。

玉清術(shù)忽然極輕地笑了一下，氣息微弱，卻清晰得足以打破靜室內(nèi)凝固的莊嚴(yán)。

她聲音帶著剛醒時的沙啞，卻又一絲詭異的平靜，幽幽蕩開：“師尊，”針尖驀地一頓。

那按在她背心的手，靈力出現(xiàn)了極其細(xì)微的、幾乎無法察覺的凝滯。

玉清術(shù)仿佛毫無所覺，繼續(xù)輕聲問道，一字一句，敲在寂靜里：“徒兒這身先天劍骨，您……用得可還順手？”

“……”空氣瞬間凝固。

那根懸在她脊骨第三寸之上的九竅凝冰針，寒芒劇烈地閃爍了一下，驟然停滯在半空，進(jìn)退不得。

她能清晰地感覺到，按在她背心那只手瞬間變得冰涼，甚至有那么一剎那極其輕微的顫抖。

身后那道溫潤平和的呼吸，亂了。

死一樣的寂靜籠罩下來，檀香似乎都停止了流動，唯有那針尖的寒意，**般刺著她的皮膚。

漫長的、令人窒息的一瞬過去。

身后傳來極輕的衣料摩挲聲。

云霽子緩緩俯下身，依舊是那副清雅出塵的仙尊姿態(tài)，溫?zé)岬暮粑鼛缀跻鬟^她的耳廓。

他的聲音比方才更低柔了幾分，甚至帶上了一絲不易察覺的、被冒犯后的無奈與縱容，仿佛在訓(xùn)誡一個說了胡話的愛徒：“清術(shù)今日是怎么了？

莫非是凝丹心魔未褪，說了些……夢魘之語？”

那語調(diào)溫柔得能滴出水來。

然而，玉清術(shù)卻從那逼近的壓迫感里，敏銳地捕捉到了一絲隱藏得極深的、冰冷的驚疑與審視。

她甚至能想象出他此刻的神情——定然是那雙總是含笑的眼微微瞇起，眼底深處卻無半點笑意，只有一片勘破人心的淡漠與算計。

玉清術(shù)沒有立刻回答。

她只是借著側(cè)頭的姿勢，目光緩緩掃過這間無比熟悉的靜室。

玉床冷硬，墻壁上刻著清心陣法，角落里青銅獸爐吐著裊裊檀煙。

一切都和記憶里別無二致。

除了她這個從地獄爬回來的魂魄，除了身后這位完美無缺的師尊，那出現(xiàn)裂痕的完美面具。

她極緩極緩地吸了一口氣，冰冷的空氣涌入肺腑，刺痛卻清醒。

然后，她慢慢地、嘗試著，動了動自己被靈力禁錮的手指。

一點，再一點。

體內(nèi)那微弱卻無比熟悉的靈力開始艱澀流轉(zhuǎn)，不再是上輩子此時懵懂無知的順從，而是帶著淬煉過的凌厲與警惕，無聲地沖擊著那看似溫和、實則堅不可摧的禁錮。

針尖還懸在命門之上。

對話的主動權(quán)，卻己悄然偏移。

她感受著背后那幾乎凝成實質(zhì)的注視，唇角在無人看見的角度，極輕微地勾了一下，弧度冰冷。

夢魘？

不，師尊，弟子的噩夢……才剛剛開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