青云城，林家演武場。

午后的陽光像淬了金的針，一根根扎在青石鋪就的廣場上。

高臺兩側(cè)的旌旗無風(fēng)自動，旗面上繡著的“林”字在光影中浮動，仿佛活過來的黑色蟒蛇。

林風(fēng)站在演武場邊緣的陰影里。

他穿著一件洗得發(fā)白的青布短衫，袖口處打著同色的補丁，針腳細密，是***秦婉昨夜就著油燈一針一線縫好的。

布料己經(jīng)薄得透光，但很干凈，還帶著皂角的清苦氣息。

場中，呼喝聲、兵器碰撞聲、喝彩聲此起彼伏。

林家一年一度的年會**正到酣處。

嫡系子弟們錦衣華服，在陽光下施展武技，劍光霍霍，拳風(fēng)呼嘯。

旁系子弟和雜役們圍在西周，看得目不轉(zhuǎn)睛，偶爾爆發(fā)出驚嘆。

沒人注意陰影里的林風(fēng)。

或者說，有人注意到了，也只是瞥一眼，目光便滑了過去，像掃過一塊無關(guān)緊要的石子。

十六歲的林風(fēng)身形偏瘦，臉色有些蒼白，但脊背挺得筆首。

他的眼睛很黑，看人的時候目光沉靜，不像這個年紀(jì)的少年該有的眼神——太過平靜，平靜得像深潭，什么情緒都沉在底下。

他的手垂在身側(cè)，手指修長，指節(jié)處有細小的繭子，是常年劈柴、挑水、做雜活留下的。

還有練拳留下的。

盡管所有人都說他練拳是白費力氣。

“廢靈根。”

這三個字像烙印，從他六歲那年測試出靈根資質(zhì)開始，就烙在了他的命運上。

所謂靈根，是修煉的根基。

天地有靈氣，人體有靈根，靈根品級越高，吸納靈氣、轉(zhuǎn)化真元的速度越快。

林家祖上曾出過幾位修士，傳下一套基礎(chǔ)的《青木訣》和幾門武技，因此每年都會為族中適齡子弟測試靈根。

林風(fēng)測出的，是最低的“凡品下等”。

用測試長老的話說：“靈氣入體如泥牛入海，幾無反應(yīng)，此生煉體三重己是極限?！?br>
那年他六歲，聽不懂這些話的意思，只記得測試后，父親林震南——林家的家主——看了他一眼，那眼神很復(fù)雜，有失望，有嘆息，最后都化成了冷漠。

然后他就從主院搬了出來，和母親秦婉住進了西側(cè)最偏僻的小院。

十年過去了。

林風(fēng)今年十六歲，修為是煉體三重。

煉體境分九重，前三重淬煉皮肉，中三重打熬筋骨，后三重貫通氣血。

林家這一代的佼佼者，如大長老的孫子林虎，今年十七歲，己是煉體七重，拳可開碑，掌能裂石。

而林風(fēng)，在煉體三重停了西年。

不是不努力。

他每天寅時起床，在院中打一套基礎(chǔ)拳法，然后劈柴、挑水、打掃院子，接著去家族的藥材鋪幫忙分揀藥材，換取微薄的工錢和母親**的藥。

午后若有空閑，他會去城外的青芒山腳，尋一處無人之地，繼續(xù)練拳、練那套最粗淺的《青木訣》。

靈氣入體，十不存一。

像用漏勺舀水，再怎么拼命，也留不住多少。

但他從未停過。

母親秦婉身體不好，常年咳嗽，臉色總是蒼白的。

大夫說是早年生他時落下的病根，需要溫和的藥材溫養(yǎng)，可那些藥材，哪怕是最普通的“血參須”、“靈芝片”，對林家這樣的家族不算什么，對他們母子而言，卻是沉重的負擔(dān)。

林風(fēng)必須變強。

哪怕只是強一點點，能多掙些錢，能讓母親少咳一聲，也是好的。

“風(fēng)兒。”

輕柔的聲音從身后傳來。

林風(fēng)轉(zhuǎn)過身，看見母親秦婉從小徑那頭走來。

她穿著素色的衣裙，頭發(fā)梳得一絲不茍，用一根木簪綰著。

她走得很慢，腳步有些虛浮，手中提著一個小竹籃。

“娘，您怎么來了？”

林風(fēng)快步迎上去，接過竹籃。

竹籃里是兩個白面饅頭，還冒著熱氣，用干凈的布巾裹著。

“給你送點吃的?！?br>
秦婉笑了笑，眼角的細紋漾開。

她伸手替林風(fēng)理了理衣領(lǐng)，動作很輕。

“早上就沒吃多少，這比武要看一整天呢。”

“我不餓。”

林風(fēng)說。

秦婉沒接話，只是看著他，眼神溫軟。

林風(fēng)沉默了一下，拿起一個饅頭，咬了一口。

饅頭很軟，帶著麥香，里面還夾了一點咸菜絲。

他知道，這兩個白面饅頭，是母親省下來的。

平日里他們吃的多是雜糧窩頭。

“娘，您坐這兒。”

林風(fēng)扶著秦婉在陰影里的石墩上坐下，自己蹲在她身邊，慢慢吃著饅頭。

演武場上的比試還在繼續(xù)。

此時上場的是林虎。

他穿著一身棗紅色勁裝，身材魁梧，方臉闊口，一雙眼睛炯炯有神。

他的對手是一個旁系子弟，煉體五重，在林虎手下?lián)瘟瞬坏绞?，就被一拳轟下擂臺。

“好！”

“虎少爺威武！”

喝彩聲雷動。

林虎站在擂臺上，抱拳環(huán)顧，意氣風(fēng)發(fā)。

他的目光掃過全場，最后落在陰影處，與林風(fēng)的目光對上了。

林虎嘴角一扯，露出一個毫不掩飾的譏誚笑容。

然后他抬起手，伸出拇指，緩緩朝下一點。

挑釁，**裸的。

林風(fēng)面無表情，繼續(xù)吃著饅頭。

秦婉的手輕輕按在他的手臂上。

“風(fēng)兒，別理他。”

“我知道?！?br>
林風(fēng)說。

他知道林虎為什么針對他。

不只是因為他是“廢靈根”，更因為三年前，林虎調(diào)戲一個丫鬟，被他撞見，阻止了。

從那以后，林虎就視他為眼中釘，明里暗里的刁難沒斷過。

“等會兒……”秦婉猶豫了一下，聲音壓得更低，“柳家那孩子若是來了，你……你且忍一忍。

婚約的事，娘再想辦法……”林風(fēng)的手頓住了。

饅頭在嘴里忽然沒了味道。

柳嫣然。

他的未婚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