深秋的風卷著枯葉，像一群無家可歸的魂靈，撞在破廟的斷壁上，發(fā)出嗚嗚咽咽的聲響。

廟門早就沒了蹤影，只剩下兩截朽爛的木柱，歪歪扭扭地撐著一方灰蒙蒙的天。

蛛網(wǎng)在檐角結了一層又一層，被風扯得七零八落，沾著些塵土和敗絮，在暮色里飄來蕩去，像極了蘇乞兒身上那件打了不知多少補丁的破棉襖。

蘇乞兒縮在廟堂最里側的角落，背靠著冰冷的墻壁，懷里揣著半塊撿來的干硬饅頭。

墻根漏風，冷意順著衣縫往骨頭里鉆，他卻像是毫無知覺，只是垂著眼，看著地面上一道蜿蜒的裂縫。

裂縫里積著些雨水，映著西天最后一抹殘陽，紅彤彤的，像極了多年前濺在他戰(zhàn)甲上的血。

他的頭發(fā)亂得像窩草，糾結在一起，沾滿了塵土和草屑，幾乎遮住了大半張臉。

露出的半截臉頰上，沾著些灰，看不出年紀，只有一雙眼睛，藏在雜亂的眉骨下，偶爾抬起來時，會閃過一絲極亮的光，快得像流星，又迅速沉寂下去，只剩下一片死水般的平靜。

旁人都叫他蘇乞兒，沒人知道他的真名。

就連他自己，也快忘了那個曾經(jīng)響徹三界的名號。

三年前，北域神魔傾覆，三界崩裂，天穹塌陷，是他執(zhí)青冥劍，踏碎九重天，斬魔尊于蒼梧之巔，以一己之力，撐起了搖搖欲墜的天地。

那場大戰(zhàn)打了九天九夜，血雨落了三千丈，染紅了西海八荒。

最后魔尊魂飛魄散，他的青冥劍也斷成了兩截，戰(zhàn)甲碎得連一片完整的甲片都找不回來。

班師回朝那日，三界萬仙來朝，人皇率百官跪迎于南天門下，要尊他為“萬古戰(zhàn)神”，賜他無上神位，享萬世香火。

可他只是看著那漫天的霞光，看著那些歡呼雀躍的面孔，突然覺得累了。

累得像一塊被抽干了所有力氣的頑石，連抬手的勁兒都沒有。

他揮了揮手，拒絕了所有的封賞，也拒絕了人皇要為他重塑仙骨的好意。

然后，他褪下了滿身的榮光，換上了一身破爛的布衣，一步一步，從九重天走到了凡間，走到了這座無人問津的破廟里，成了一個靠乞討和撿破爛為生的乞丐。

這三年來，他就守著這座破廟，守著一方小小的天地，看春去秋來，看落葉歸根，看凡間的炊煙起了又落，看街上的行人走了又來。

他不再握劍，不再騰云駕霧，甚至連最基本的仙法都懶得用。

餓了，就去街邊討兩個饅頭，或者去垃圾堆里翻些別人剩下的吃食；冷了，就撿些枯枝敗葉，在廟角攏一堆火，暖暖手。

他活得像個真正的乞丐，卑微，沉默，像一粒被塵土掩埋的沙礫，沒人會多看他一眼。

偶爾，也會有地痞**闖進破廟，搶他的饅頭，或者踢翻他攏的火堆。

他從不反抗，只是默默地看著他們，看著那些張牙舞爪的面孔，眼神平靜得像一潭深水。

那些地痞見他懦弱，愈發(fā)得寸進尺，有時會啐他一口，罵一句“臭乞丐”，然后大搖大擺地離開。

他們不知道，眼前這個任他們欺凌的乞丐，曾經(jīng)抬手就能覆滅一個宗門，跺腳就能震碎一座山岳。

他們更不知道，只要他愿意，指尖一縷微末的仙力，就能讓他們灰飛煙滅。

可他不愿意。

廝殺了太多年，見了太多的血，他只想安安靜靜地待著，待在這個沒人認識他的地方，聽風，看雨，聞聞煙火的味道。

夕陽徹底沉了下去，暮色像一張巨大的網(wǎng)，籠罩了整個破廟。

風更冷了，卷著枯葉，打在蘇乞兒的臉上，他微微縮了縮脖子，把懷里的干饅頭又往緊里揣了揣。

饅頭是下午在街邊討來的，一個賣包子的大娘看他可憐，給了他兩個。

他吃了一個，剩下的這個，打算留到明天早上。

就在這時，破廟的門口傳來了一陣雜亂的腳步聲，伴隨著粗聲粗氣的笑罵。

“**，這天越來越冷了，老子的酒都快凍成冰了?！?br>
“可不是嘛，趕緊找個地方暖暖身子，這破廟看著還行，就是不知道有沒有人?！?br>
“有人又怎么樣？

敢擋老子的路，首接揍趴下！”

三個穿著短褂，敞著胸膛的地痞罵罵咧咧地走了進來。

為首的是一個滿臉橫肉的壯漢，手里拎著一個酒葫蘆，走起路來搖搖晃晃，一看就是喝了不少。

他們一眼就看到了縮在角落的蘇乞兒。

橫肉壯漢撇了撇嘴，露出一抹鄙夷的笑：“喲，這兒還藏著個臭乞丐呢。”

說著，他抬腳就往蘇乞兒身邊的火堆走去。

那堆火是蘇乞兒下午撿了枯枝攏的，火苗不大，卻也勉強能驅散些寒意。

壯漢走到火堆邊，毫不客氣地抬腳一踹，火堆瞬間被踢散，火星西濺，燃著的枯枝滾了一地，很快就熄滅了。

“滾開點，這地方老子要了?！?br>
壯漢斜睨著蘇乞兒，語氣囂張至極。

蘇乞兒抬了抬眼，看了他一眼，又低下頭，沒說話。

他不想惹麻煩，真的不想。

可他的沉默，在壯漢看來，卻是懦弱和畏懼。

壯漢更得意了，上前一步，抬腳就往蘇乞兒的胸口踹去：“老子跟你說話呢，***聾了？”

腳風帶著一股酒氣，首奔蘇乞兒的胸口。

若是尋常乞丐，這一腳下去，少說也得斷兩根肋骨，口吐鮮血。

旁邊兩個跟班也跟著起哄，臉上滿是幸災樂禍的笑。

就在壯漢的腳即將碰到蘇乞兒胸口的那一刻，蘇乞兒的手指動了動。

沒有人看到他的動作，快得像一道幻影。

只聽“咔嚓”一聲脆響，緊接著是一聲凄厲的慘叫。

那橫肉壯漢像是被一只無形的大手抓住了腳踝，整個人以一個極其詭異的姿勢向后倒去，重重地摔在地上，發(fā)出一聲悶響。

他抱著自己的腳踝，疼得滿地打滾，額頭上青筋暴起，冷汗首流。

“疼……疼死老子了！

我的腿！

我的腿斷了！”

兩個跟班的笑聲戛然而止，臉上的得意瞬間變成了驚恐。

他們面面相覷，都沒看清發(fā)生了什么。

明明是他們老大先動的手，怎么突然就摔斷了腿？

“老……老大，你怎么樣了？”

其中一個跟班戰(zhàn)戰(zhàn)兢兢地問道。

壯漢疼得說不出話，只能捂著腳踝，發(fā)出嗬嗬的**。

另一個跟班壯著膽子，看向縮在角落的蘇乞兒，眼神里充滿了驚疑：“你……你對我們老大做了什么？”

蘇乞兒沒理他，依舊垂著眼，看著地面上的裂縫。

他的手指輕輕摩挲著懷里的干饅頭，指尖的溫度，似乎比那堆熄滅的火堆還要暖。

他剛才用的，不過是一絲最微末的力道，甚至連仙力都算不上，只是純粹的肉身力量。

想當年，他揮劍斬魔尊時，一劍劈開的，可是萬丈魔淵。

這點力道，對他而言，不過是彈指之間的事。

那兩個跟班看著蘇乞兒沉默的樣子，心里突然升起一股莫名的寒意。

眼前這個乞丐，明明衣衫襤褸，渾身散發(fā)著一股霉味，可他身上的那種平靜，卻讓他們覺得心慌，像是面對的不是一個乞丐，而是一頭蟄伏的猛獸。

他們不敢再上前，甚至連扶他們老大的勇氣都沒有。

“臭……臭乞丐，你給老子等著！”

其中一個跟班放下一句狠話，然后和另一個跟班一起，連滾帶爬地跑出了破廟。

橫肉壯漢還在地上打滾，慘叫聲在空曠的破廟里回蕩，格外刺耳。

蘇乞兒終于抬了抬頭，看向他。

他的眼神依舊平靜，沒有一絲波瀾，就像在看一個陌生人。

壯漢對上他的目光，突然打了個寒顫，像是被一盆冰水從頭澆到腳。

那眼神太可怕了，平靜的背后，是深不見底的冷漠，仿佛世間萬物，在他眼中都如塵埃一般。

壯漢的慘叫聲漸漸低了下去，他看著蘇乞兒，眼神里充滿了恐懼，連呼吸都變得小心翼翼。

蘇乞兒沒再看他，只是重新低下頭，從懷里掏出那半塊干饅頭，輕輕咬了一口。

饅頭很硬，硌得牙疼，可他卻吃得很慢，很認真，像是在品嘗什么珍饈美味。

壯漢看著他的樣子，心里的恐懼越來越深。

他掙扎著想要爬起來，卻發(fā)現(xiàn)自己的腳踝疼得鉆心，根本動彈不得。

他只能眼睜睜地看著蘇乞兒，看著這個神秘的乞丐，一口一口地吃著干硬的饅頭。

夜色越來越濃，月光透過破廟的穹頂，灑了下來，落在蘇乞兒的身上，給他鍍上了一層淡淡的銀輝。

他的身影在月光下，顯得格外孤寂，又格外挺拔，像是一座亙古不變的山岳。

壯漢終于忍不住了，他顫巍巍地開口，聲音里帶著哭腔：“大……大俠，我錯了，我不該搶你的地方，不該踢你的火堆，求你……求你饒了我吧?！?br>
蘇乞兒咬饅頭的動作頓了頓，沒說話。

壯漢以為他沒聽見，又哭著哀求道：“大俠，我上有老下有小，求你高抬貴手，放過我吧。

我以后再也不敢了，再也不敢欺負乞丐了……”蘇乞兒慢慢咽下嘴里的饅頭，抬起頭，看向他。

月光落在他的臉上，映出他那雙平靜的眼睛。

“滾?！?br>
一個字，很輕，卻像一道驚雷，炸在壯漢的耳邊。

壯漢愣了一下，隨即像是得到了大赦一般，連滾帶爬地從地上起來。

他的腳踝雖然疼得厲害，卻不知怎么的，竟然能走路了。

他不敢回頭，拼了命地往廟外跑，連滾帶爬，跌跌撞撞，像是身后有什么洪水猛獸在追他。

很快，破廟里又恢復了平靜，只剩下蘇乞兒一個人。

他看著空蕩蕩的門口，看著滿地的枯枝敗葉，看著那道蜿蜒的裂縫，眼神里依舊是一片平靜。

他重新低下頭，把最后一口饅頭塞進嘴里。

饅頭己經(jīng)涼透了，可他的心里，卻沒有一絲波瀾。

三界傾覆又如何？

萬古戰(zhàn)神又如何？

那些榮光，那些廝殺，那些血雨腥風，都己經(jīng)是過眼云煙。

他現(xiàn)在，只是一個乞丐，一個守著破廟，撿撿破爛，討討?zhàn)z頭的乞丐。

他只想，安安靜靜地，過完這余生。

風又吹了進來，卷著枯葉，落在他的腳邊。

他微微縮了縮身子，把破棉襖裹得更緊了些。

就在這時，他的手指無意間觸碰到了胸口。

那里，藏著一塊小小的玉佩。

玉佩是用一種不知名的玉石雕刻而成，通體漆黑，上面刻著一道模糊的劍痕。

那是青冥劍斷裂時，崩飛的一塊碎片，他撿起來，打磨成了這塊玉佩。

他的指尖輕輕摩挲著玉佩上的劍痕，眼神里，終于閃過一絲不易察覺的漣漪。

蒼梧之巔的那場大戰(zhàn)，再次浮現(xiàn)在他的腦海里。

血色的天空，破碎的戰(zhàn)甲，斷裂的青冥劍，還有魔尊臨死前那雙怨毒的眼睛。

“我死之后，三界必亂，你守得住一時，守不住一世……”魔尊的聲音，像是魔咒，在他的耳邊回蕩了三年。

蘇乞兒閉上眼，輕輕嘆了口氣。

他知道，魔尊的話，或許是真的。

三界太平，不過是表面的平靜。

那些潛藏在暗處的妖魔，那些蠢蠢欲動的宗門，那些心懷叵測的仙官，都在等著一個機會。

機會一旦出現(xiàn)，三界又將陷入戰(zhàn)亂。

可他累了。

真的累了。

他不想再握劍，不想再**，不想再看到血流成河的景象。

他只想守著這座破廟，守著這一方小小的天地，看日出日落，看云卷云舒。

哪怕，這份平靜，只是暫時的。

哪怕，三界真的再次傾覆，他也不想再管了。

蘇乞兒睜開眼，把玉佩重新塞回胸口，貼在心臟的位置。

玉佩很涼，涼得刺骨。

就像他的心，一樣的涼。

夜色更深了，月亮躲進了云層里，破廟里一片漆黑。

蘇乞兒靠在冰冷的墻壁上，慢慢閉上了眼睛。

他的呼吸，變得均勻而綿長。

像一尊沉睡的石像。

不知過了多久，破廟的門口，悄無聲息地出現(xiàn)了一道身影。

那是一個穿著白色長袍的男子，身姿挺拔，氣質出塵。

他的臉上戴著一張銀色的面具，遮住了大半張臉，只露出一雙深邃的眼睛。

他靜靜地站在門口，看著角落里的蘇乞兒，眼神里充滿了敬畏和復雜。

過了許久，他才緩緩開口，聲音低沉而沙啞，帶著一絲顫抖：“尊上……”蘇乞兒的睫毛，輕輕顫了一下。

卻沒有睜開眼。

白袍男子站在原地，沒有再上前。

他知道，尊上不想被人打擾，不想再想起那些過往。

他默默地站了一會兒，然后轉身，悄無聲息地離開了破廟，像他來時一樣，沒有留下一絲痕跡。

破廟里，再次恢復了寂靜。

只有風，還在嗚嗚地吹著。

吹過斷壁，吹過蛛網(wǎng)，吹過那個蜷縮在角落的乞丐。

吹過一段，被塵封的，千秋歲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