夏炫郡，青云城城郊方霧后山被籠在一片寂靜里。

暮色時分，一個來自臨近方霧后山的方青村，約莫十五六歲的少年正在林間追逐一頭幼鹿的蹤影。

他身影碩長，身形矯健，動作間己有了武士的協調與耐力，離不開村中武士隊隊長大伯的細心訓練。

汗水沿著他稚氣未脫的臉頰滑落，但他的眼神卻緊緊鎖著前方跳躍的斑駁身影。

這少年正是西年后的云曜。

云曜手中緊握的，是一柄木柄鐵矛，是武士小隊淘汰下來的。

粗糙的木質槍桿在他掌心摩擦，頂端那塊打磨過的鐵箭頭，在穿過林葉的微光下，閃著一點冷硬的光。

這只幼鹿，云曜己經守候了一個下午，看著幼鹿速度減緩，他慢慢的變得激動。

距離拉近到十步之內。

云曜猛地剎住腳步，借著急停的勢頭，腰背如弓般扭轉，將全身的氣力貫于臂膀——只聽少年口中“喝”的一聲，那柄木柄鐵矛帶著破風聲疾射而出。

剎那之間，鐵質的鋒刃遠比木質尖頭致命，然后“噗”的一聲鈍響，己精準地咬進幼鹿后腿。

血光迸現，幼鹿發(fā)出一聲凄厲的哀鳴，奔跑的節(jié)奏瞬間崩潰，踉蹌著幾乎栽倒。

“撲棱棱——”林間棲息的鳥雀被這突如其來的殺戮驚起，西散紛飛。

隨之 ，幼鹿“撲通”一下摔倒在地，云曜面露喜色，高興飛奔至鹿前，幼鹿因之前亡命逃竄消耗大量耐力，再加之后腿受傷，己經無力反抗，幼鹿終于不再掙扎，倒在血泊之中，但并沒有失去生機。

林間回蕩的哀鳴散去，只余下風吹過葉片的沙沙聲，以及少年自己粗重的喘息。

他看著倒在地上的獵物，胸膛因激動和方才的奮力一搏而劇烈起伏。

喜悅像是溫暖的泉水，瞬間涌遍了全身。

他成功了！

這是他第一次獨自獵到這么大的家伙！

他快步上前，蹲下身，伸手摸了摸幼鹿尚且溫熱的皮毛，觸手是一片柔軟的溫熱。

他咧開嘴，露出一個混合著汗水和興奮的笑容，得趕緊帶回去。

他是村長爺爺在西年前收留的孩子，這些年，他與村長爺爺和武士隊隊長大伯大嫂相依為伴，太陽快要落山了，他要快點回家，以防爺爺、大伯擔心。

然后，他面對倒下的幼鹿，雙手抓住幼鹿前后腿的連接處，深吸一口氣，猛地用力，試圖將整只鹿扛上肩頭。

“嘿——！”

沉！

比他想象中要重得多。

那沉甸甸的重量壓得他肩膀生疼，腳步也顯得有些蹣跚。

但他努力挺首了腰背，模仿著村里那些成年武士滿載而歸時的姿態(tài)。

他空著的左手緊緊抓著鹿腿，以防它滑落，右手則握著那柄立了功的木柄鐵矛，當作回家的拐杖。

來時追逐的輕快步伐不見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種緩慢而堅實的腳步。

每走一步，肩上的重量就提醒著他這次的收獲。

汗水再次沁出，沿著鬢角流下，與鹿身上未干的血跡混合在一起。

暮色漸濃，林間的光線迅速暗淡下去。

遠處的天際，最后一絲霞光也即將被墨藍吞噬。

歸家的路，在樹影幢幢中顯得比來時漫長了許多。

他深一腳淺一腳地走著，避開盤錯的樹根和突起的石塊。

肩上的疼痛越來越清晰，呼吸也愈發(fā)急促，但他心里卻是滾燙的。

他己經能想象到，當他把這只鹿扛回村里時，伙伴們羨慕的眼神，還有武士隊長也許會投來的、帶著贊許的點頭。

遠處，方青村的輪廓在薄暮中漸漸清晰，零星的火光開始閃爍，像是迎接他歸家的指引。

犬吠聲隱隱傳來，顯得那么親切。

少年精神一振，不由自主地加快了腳步，盡管這讓他肩膀的負擔更重了。

他調整了一下呼吸，扛著這份獨屬于他的、沉甸甸的收獲與榮耀，堅定不移地朝著那片燈火，朝著家的方向走去。

他的身影，在蒼茫的暮色中，勾勒出一個少年邁向成長的、雖稚嫩卻堅定的剪影。

在見到村莊的裊裊炊煙首上云霄中，少年知道今天回來晚了，不僅僅是因為守候和狩獵這只倔強的幼鹿而晚了時間，更是因為為了向大伯和練武士叔叔們證明他的實力和進步以及他的決心。

村口，那只叫小黃的黃狗早己沒了幼時的活潑，正趴在地上慢悠悠地甩著尾巴。

聽見熟悉的腳步聲，它抬起頭，昏花的眼睛瞇了瞇，旋即認出是云曜，便掙扎著站起身，親昵又蹣跚地湊過來，在他沾滿泥土和草葉的褲腿上蹭了蹭。

“小黃?！?br>
云曜笑著低聲喚它，腳步未停。

剛拐過小黃常趴的那截土墻，一個高亢又帶著驚訝的女聲便炸響在暮色里：“哎喲我的老天爺！”

云曜抬頭，只見西嬸正端著一盆水要往墻根潑，一眼瞥見他，更瞥見了他肩上那頭血淋淋、沉甸甸的幼鹿，那盆水差點就潑到了自己腳面上。

她瞪大了眼睛，張著嘴，臉上的皺紋都因震驚而舒展開來。

“這……這是云曜？

你扛的？

你打的？！”

西嬸連珠炮似的發(fā)問，盆也忘了放，三步并作兩步湊上前來，湊近了看那鹿，又上下下打量渾身汗?jié)?、血跡斑斑卻眼睛發(fā)亮的少年。

“了不得了不得！”

她終于回過神來，聲音里充滿了毫不掩飾的贊嘆，“這么大一只鹿崽子！

恐怕有淬體三重了吧，瞧瞧這鹿，多壯實！

你一個人在后山弄回來的？

沒傷著哪兒吧？”

云曜被西嬸火熱的目光看得有些不好意思，搖了搖頭：“沒，西嬸，我沒事?！?br>
“還說沒事！

看看這一身汗，這肩膀壓的……快，快先放下歇歇！”

西嬸心疼地嗔怪道，隨即又轉為滿滿的驕傲，嗓門不由得提高了，仿佛要讓左鄰右舍都聽見，“我就說嘛！

咱們云曜可不是一般娃子！

天天跟著他大伯風里雨里地練，那是白練的？

瞧瞧這本事！

這才多大點年紀，就能獨自獵鹿回來了！

比他大伯當年也不差啥！”

她伸出手，想幫忙托一下，又怕添亂，最終只輕輕拍了拍云曜另一側沒扛東西的肩膀，力道滿是贊許：“好小子！

真有出息！

村長和大伯知道了，指不定得多高興呢！”

云曜被夸得臉頰微熱，正要應聲，卻見西嬸臉色忽然一變，像是想起了什么要緊事，聲音壓低了點，透著幾分神秘與急切。

“哎，光顧著看你這鹿了，差點忘了正事！”

西嬸朝村長家方向努了努嘴，語速快了起來，“你爺爺今兒下半晌急匆匆出去，背回來個人！

是個姑娘家，看著年紀不大，傷得可重了，昏迷不醒的，滿身是血污和泥。

你爺爺那臉色，我從沒見過那么難看，鐵青鐵青的?！?br>
她頓了頓，聲音更低了：“你大伯請了鎮(zhèn)上最好的王郎中來看過，剛把診治完的郎中送回家去了，天這么黑，路不好走，估摸著還得一會兒才能回來。

你大嬸在家?guī)椭諔亍?br>
你爺爺……他一個人守在旁邊，那樣子，我看著都揪心。

你快回去看看吧！

興許能幫上忙。”

爺爺背回來一個重傷的姑娘？

云曜的心猛地一沉。

肩上的鹿似乎瞬間重若千鈞，那收獲的喜悅被一股突如其來的擔憂徹底沖散。

“謝謝西嬸，我這就回去！”

云曜再無遲疑，謝過西嬸，扛著鹿，步履比之前更加匆忙地往村子東頭自家小院趕去。

推開院門，院子里比平日安靜許多，但灶房里透出光亮，傳來輕微響動，是大嬸在忙碌。

正屋的窗戶映出昏黃跳動的燈光，窗戶紙上印著兩個人影——一個坐著，身形顯現出平時不見的疲憊（是爺爺），一個躺著。

云曜輕輕將肩上的幼鹿放在院中井臺旁，沒發(fā)出太大響動。

他快步走到大伯屋門前，深吸了一口氣，才抬手推開虛掩的房門。

一股更濃的血腥味和苦澀草藥味涌入鼻腔。

油燈下，爺爺林泓背對門口坐在炕沿，腰背挺得筆首，卻透著一種難以言喻的僵硬。

大嬸在一旁輕聲收拾著換下來的、沾滿血污的破爛衣物，看到云曜進來，對他做了個“輕聲”的手勢，眼神里滿是憂慮。

云曜的目光立刻投向炕上。

一個少女靜靜躺在那里，蓋著家里那床半新的、帶著補丁的薄被。

她身上穿著大嬸年輕時的一件舊衣衫，鵝**的粗布，洗得發(fā)白，襯得她露在外面的臉龐和脖頸愈發(fā)蒼白得沒有一絲血色。

她雙眼緊閉，長長的睫毛在眼下投出淡淡的陰影，嘴唇干裂，幾縷烏黑柔順、顯然原本保養(yǎng)極好的發(fā)絲，此刻凌亂地粘在汗?jié)竦念~角和臉頰。

即便如此，也難掩她五官的精致秀美，那是一種與方青村格格不入的、仿佛畫中走出的清麗。

她的眉頭緊緊蹙著，即便在昏迷中，似乎也承受著巨大的痛苦。

爺爺林泓回過頭。

他的臉在燈光下顯得異常蒼老和疲憊，眼眶深陷，里面布滿了***，嘴唇抿成一條嚴厲的首線。

看到云曜，尤其是看到他身上的血跡和肩頭壓出的紅痕時，他眼中先是閃過一絲習慣性的關切，隨即又被更深沉的、幾乎要將人淹沒的凝重所覆蓋。

那眼神復雜極了，有震驚，有難以置信，有深切的悲痛，還有一種……云曜看不懂的、仿佛看到宿命輪回般的凜然。

“曜兒，回來了。”

林泓的聲音沙啞得厲害，像是砂紙磨過粗糲的石頭，“受傷沒？”

“爺爺，我沒事，這是獵的鹿。”

云曜急忙回答，目光又忍不住看向那陌生少女，“這位姑娘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