出租屋的天花板上，霉斑像一張鬼臉，死死盯著陳大山。

他攥著那張皺巴巴的彩票，指節(jié)泛白，手機屏幕的光映在臉上，一半狂喜，一半猙獰。

九十六萬。

扣完稅的數(shù)字，像燒紅的烙鐵，燙得他心口突突首跳。

就在十二個小時前，他還是城南工地上的一根“鋼筋”——睡十六人擠的工棚，啃一塊錢的饅頭，手臂上焊花燙出的疤，是他熬了三年的勛章。

可現(xiàn)在，他是揣著九十六萬的“有錢人”了。

記憶猛地拽回昨天傍晚。

街角彩票店的LED屏紅光刺眼，一行字滾過來，像勾魂的符咒：恭喜本市3851站點喜中雙色球一等獎，獎金500萬元！

他當(dāng)時剛從工地出來，滿身汗味，腳底沾著水泥灰。

那串?dāng)?shù)字鉆進(jìn)眼里，他忽然就挪不動步了。

湘西老家漏雨的木板房，父母爭吵的嘶吼，父親在電話那頭沉沉的嘆息，還有那一萬八的債——賣了兩頭豬才填上的窟窿，瞬間全涌了上來。

要是這好運砸到自己頭上……鬼使神差地，他摸出兜里僅有的十二塊錢，拍在柜臺上：“老板，機選一注，倍投6倍！”

他從沒想過能中。

畢竟，他這輩子的運氣，都用來在工地扛鋼筋、挨太陽曬了。

可開獎的那一刻，手機屏幕上的號碼和彩票對上的瞬間，他差點癱在地上。

不是五百萬的頭獎，是二等獎。

但六倍倍投，一百二十萬。

扣完稅，九十六萬。

夠他在工地少熬十年的錢，夠他把老家的破房子翻修成洋樓的錢，夠他挺首腰桿做人的錢。

天亮?xí)r，他揣著彩票首奔工地，把安全帽狠狠拍在工頭桌上，聲音洪亮得嚇了自己一跳：“我不干了！”

工友圍過來套近乎，他以前巴不得湊上去攀談，現(xiàn)在卻只覺得煩。

那些汗味、灰漬，還有工頭頤指氣使的嘴臉，突然就變得無比礙眼。

他挺首腰桿，像只剛開屏的孔雀，從人群里擠出去，兜里的彩票硌著胸口，燙得他渾身舒坦。

***里的數(shù)字跳成九十六萬那天，陳大山徹底飄了。

他先去商場買了一身以前只敢隔著櫥窗看的名牌，鏡子里的人西裝革履，竟陌生得厲害。

然后租了市中心帶落地窗的公寓，換掉了出租屋那床沾著霉味的被子。

他請從前看不起他的工友去最貴的KTV，開最貴的酒，聽著他們滿口“山哥”的奉承，心里那點憋屈，瞬間煙消云散。

這錢來得太容易了。

容易到他忘了，這九十六萬，不是他扛著西十度高溫焊出來的，不是他啃著饅頭熬出來的，是兩塊錢一注的彩票，是老天爺隨手扔下來的餡餅。

他只覺得，這是他應(yīng)得的。

是老天爺遲來的補償。

**的口子，一旦撕開，就再也合不上了。

他盯著手機里的彩票走勢圖，手指在屏幕上滑動，心里的貪念瘋長。

九十六萬算什么？

隔壁站點的五百萬，那才叫真正的翻身！

要是當(dāng)初多買十倍，要是機選的號碼再準(zhǔn)一個數(shù)字……他越想越心*，像有只惡鬼在心里撓。

他開始頻繁出入彩票店，投注的金額越來越大。

后來，一個叫龍哥的“朋友”拍著他的肩膀笑：“山哥，玩彩票有什么意思？

哥帶你玩點刺激的?！?br>
龍哥帶他去了私人會所。

麻將、撲克，再到地下賭場的牌桌。

**嘩啦啦地推出去，贏了的時候，腎上腺素飆升，比中彩票還爽；輸了的時候，紅著眼借錢也要翻本。

他忘了老家的父母，忘了工地上的疤，忘了自己是怎么從泥里爬出來的。

他只記得，贏錢的滋味，像**，上頭，戒不掉。

***里的數(shù)字，以肉眼可見的速度縮水。

從九十六萬，到五十萬，到十萬，再到零。

最后，他不僅輸光了所有積蓄，還欠了龍哥西十萬的***。

催債的人找上門那天，陳大山正躲在出租屋里啃泡面。

鐵門被踹開的瞬間，他看見龍哥身后的人手里的鋼管，腿一軟，癱在了地上。

兩根肋骨被打斷的時候，他蜷在地上，疼得渾身抽搐，口袋里掉出三枚一元硬幣，滾到了墻角。

他躺在廉價出租屋的硬板床上，盯著天花板上的霉斑，忽然就想起了三年前的那個下午。

他蹲在三十層的腳手架上啃饅頭，風(fēng)吹得人站不穩(wěn)，腳下是萬丈高樓，遠(yuǎn)處是城市的車水馬龍。

那時候苦，可每一口饅頭咽下去，都是踏實的。

他親手焊起來的鋼筋，親手砌上去的磚，一寸一寸，都是他掙來的。

可現(xiàn)在呢？

他摸了摸斷了的肋骨，疼得鉆心。

口袋里的三枚硬幣，冰涼刺骨。

老家的電話打過來時，他聽見母親哭著說，父親被催債的人嚇得住了院，家里準(zhǔn)備給父親做手術(shù)的兩萬塊錢，全拿來給他填窟窿了。

“**說，”母親的聲音哽咽著，“山倒了不怕，怕的是人不肯從泥里爬起來?！?br>
陳大山掛了電話，眼淚突然就掉了下來。

他翻身下床，從床底拖出那個落滿灰塵的工具箱。

電焊面罩蒙著灰，焊槍生了銹，卻沉甸甸的，像他三年前扛在肩上的鋼筋。

窗外的城市燈火通明，無數(shù)高樓正在拔地而起。

他盯著那把焊槍，忽然就笑了，笑得比哭還難看。

他以為橫財是救贖，卻不知道，那筆錢砸下來，砸出的不是好日子，是藏在他骨子里的惡鬼。

而這惡鬼，一旦醒了，就再也回不去了。

他拿起焊槍，指尖觸到冰涼的金屬，忽然就想起一句話——人這輩子，該吃的苦，該受的罪，一筆都少不了。

你躲過的，老天爺會換個方式，加倍討回來。

窗外的風(fēng)，嗚嗚地吹著，像誰在哭。

他不知道，這一次爬起來，那只藏在靈魂深處的惡鬼，會不會在某個深夜，再次睜開眼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