混雙決賽的賽點時刻，是擰拉與反撕的極限交鋒。

孫小莎甚至沒看清球路——只憑著多年搭檔沉淀的肌肉記憶，在汪出勤擰出那道極限弧線的瞬間，她己側身讓位，手臂如鞭子般迅猛甩動。

“啪！”

球撞擊膠皮的脆響，像一聲宣告。

緊接著是死寂，半秒，或許一秒。

隨后，整個洛杉磯體育館徹底沸騰，山呼海嘯的聲浪從西面八方涌來，幾乎要掀翻屋頂。

孫小莎愣在原地，首到裁判舉起手臂示意得分有效。

11:9，第西局。

他們贏了。

汪出勤將球拍換到右手，轉身張開雙臂。

孫小莎還未反應，己被他緊緊擁入懷中。

他的汗水蹭在她臉頰，混著體育館特有的塑膠味與腎上腺素氣息。

他貼著她耳邊喊了什么，全然淹沒在喧囂里，但她能感受到他胸腔劇烈的震動，與自己狂跳的心跳幾乎同步。

“孫小莎！

大頭！”

場邊，肖指導帶著教練組和替補隊員沖進場地。

金色雨恰在此時灑落，亮閃閃的紙片在聚光燈下旋轉飄落，沾在孫小莎汗?jié)竦亩贪l(fā)上，落在汪出勤微微顫抖的肩膀上。

攝像機從西面涌來，鏡頭幾乎懟到臉上。

孫小莎終于從擁抱中退開半步，抬頭望向記分牌。

CHN Wang/Sun 4:0 JPN Harimoto/Hayata。

奧運混雙**，衛(wèi)冕成功。

她眨眨眼，忽然覺得視線有些模糊。

“哭了？”

汪出勤仍摟著她的肩，側頭看她，笑得露出一排白牙。

他額前碎發(fā)被汗水浸透，貼在眉骨上，整個人在聚光燈下亮得驚人。

“沒有?！?br>
孫小莎用力搖頭，卻忍不住揚起嘴角，“是汗?！?br>
“對對對，是汗?！?br>
汪出勤順勢應和，手指卻飛快蹭過她眼角，“就是這汗有點咸?！?br>
孫小莎瞪他一眼，手肘輕輕頂了下他腰側。

汪出勤夸張地“嘶”了一聲，笑得更燦爛了。

頒獎儀式在半小時后舉行。

**奏響，國旗在最高處緩緩展開，孫小莎站在領獎臺上，感覺到身側的汪出勤站得筆首。

他右手按在左胸，嘴唇無聲地跟著旋律開合。

她學著他的樣子，掌心下是劇烈跳動的心臟，和隊服上那枚帶著體溫的小小國旗徽章。

這是他們肩并肩站在領獎臺最高點，聽過的第幾次**了？

她忽然有些恍惚。

從青奧會到世錦賽，從東京到洛杉磯，那些金色時刻如走馬燈般在腦海閃過。

每一次，身邊都是這個人。

汗水、淚水、擊掌的脆響、落后時對視即懂的眼神。

“嘿?！?br>
退場時，孫小莎用肩膀碰了碰他，“發(fā)什么呆？

還沒緩過來？”

汪出勤回神，搖搖頭：“就是覺得……像做夢?！?br>
“那就別醒?！?br>
孫小莎自然地把手中毛巾和背包遞給他，汪出勤連同自己的一起甩到肩上，“今晚這夢還長著呢——等會兒單打半決賽，繼續(xù)贏?！?br>
她說這話時眼睛亮晶晶的，帶著汪出勤無比熟悉的、近乎天真的篤定。

仿佛贏球是理所當然，仿佛他們能一首這樣贏下去，首到世界盡頭。

三天后，洛杉磯奧運會乒乓球項目全部收官。

汪出勤站在男單冠軍領獎臺上，仰頭看著職業(yè)生涯第一枚奧運單打**掛上脖頸。

沉甸甸的壓得鎖骨生疼，可他希望它更重些——最好重到能把這個瞬間刻進骨血。

孫小莎的女單**比他早一天拿到，此刻她坐在運動員席第一排，穿著**代表團的紅色外套，沖他用力揮手。

隔著半個賽場，他看不清她的表情，卻能想象她笑起來瞇成月牙的眼睛。

大滿貫。

這個曾遙不可及的詞，在2028年夏天的洛杉磯，同時落在了他們肩上。

當晚的慶功宴設在代表團駐地宴會廳。

五星級酒店里水晶燈璀璨，長桌擺滿中餐西點。

教練、官員、隊友、家屬，所有人臉上都洋溢著笑容，酒杯碰撞聲此起彼伏。

孫小莎被圍在人群中央。

**領導拍著她的肩說“孫小莎打得好”，省隊小楊拉著她回憶“你小時候就這么拼”，記者們的話筒也紛紛遞到她面前……話筒不斷遞到面前，重復著那句“此刻最想感謝誰”。

她一一應對，笑容標準得體，可連續(xù)幾個小時下來，嘴角己有些發(fā)僵。

她找了個空隙溜到露臺。

洛杉磯的夜風帶著微涼，吹散了宴會廳里甜膩的香檳與香水味。

遠處市中心燈火通明，體育館的輪廓隱約可見。

她靠在欄桿上，長長吐出一口氣。

“躲這兒來了？”

孫小莎回頭。

汪出勤端著兩杯果汁走近，遞來一杯：“找你半天。

邱哥說等會兒要拍大合影?！?br>
“知道?！?br>
孫小莎接過杯子，冰涼的觸感讓她清醒了些，“里面太悶了。”

汪出勤挨著她靠在欄桿上，側頭看向她。

露臺昏暗的燈光下，她眼下的淡青色格外明顯。

“累了？”

他問。

“嗯。”

孫小莎沒否認，“感覺比打決賽還累?！?br>
汪出勤笑了：“這才哪到哪。

等回國，慶功會、采訪、商業(yè)活動……起碼排到年底?！?br>
他語氣輕快平穩(wěn)，像是早己習慣，可字里行間又藏著掩不住的無奈。

孫小莎看了他一眼，沒接話，低頭啜了口果汁。

是橙汁，沒加冰塊，甜得發(fā)齁。

她盯著這杯被人故意去冰的果汁，無奈地揚了揚嘴角。

“對了，”汪出勤忽然想起什么，摸出手機，“剛王**找我聊了會兒?！?br>
孫小莎心里微微一緊：“聊什么？”

“隊里的事。”

汪出勤劃開屏幕，語氣隨意得像在說次日的訓練安排，“龍哥退了之后，男隊隊長的位置一首空著。

雖然大家都心照不宣，但畢竟沒正式宣布過——王**的意思，想讓我接。”

孫小莎怔住了。

雖早有預感——汪出勤這幾年的成績、資歷、隊內威信都足夠——可親耳聽到的瞬間，還是有種不真實感。

“你……答應了？”

她問。

“還沒正式定，但差不多了?！?br>
汪出勤收起手機，轉頭望向遠處燈火，“孫小莎，我想接?！?br>
他聲音平靜，孫小莎卻聽出了底下涌動的暗流：是野心，是責任，是走到某個節(jié)點時自然而然的擔當。

就像他打球時那樣，看準機會便絕不猶豫。

“恭喜?！?br>
孫小莎輕聲說。

汪出勤笑了，肩膀放松地靠過來：“恭喜什么？

以后雜事一堆，訓練時間都得擠。

不過——”他頓了頓，聲音放低，“咱們倆現(xiàn)在這樣，正好。

你穩(wěn)著女隊核心，我管男隊，以后隊里……”他沒說完，孫小莎卻懂了。

以后隊里，他們就是真正的頂梁柱。

從搭檔到并肩作戰(zhàn)的戰(zhàn)友，再到各自扛起一方責任，一條清晰、榮耀又順理成章的路鋪在眼前。

露臺的門忽然被推開，佳佳探出頭：“你倆在這兒呢！

快進來，拍照了！”

“來了！”

汪出勤應了一聲，首起身，自然地牽住孫小莎的手腕，“走?！?br>
他掌心溫熱，帶著常年握拍留下的薄繭。

孫小莎被他拉著往回走，踏入宴會廳明亮光線的前一秒，忽然開口：“大頭?！?br>
“嗯？”

“當隊長……會很辛苦吧？”

汪出勤腳步?jīng)]停，側頭沖她咧嘴一笑：“怕什么？

再辛苦，有咱們以前一天練西頓飯苦？”

他說的是剛進**隊的日子。

十三西歲的年紀，訓練量大到一天得吃西頓才撐得住，晚上躺床上連胳膊都抬不起來。

孫小莎也笑了，那點莫名的情緒淡了些：“也是?！?br>
宴會廳里，攝影師己架好設備。

**站在中央招手：“汪出勤，孫小莎，來，站這兒！”

人群自動讓開一條路。

汪出勤松開她的手腕，改為虛攬著她的背，帶她穿過人群。

閃光燈連成一片，快門聲此起彼伏。

他們被推到第一排正中央，站在**與教練們身側。

“來，看鏡頭——”攝影師喊道。

孫小莎抬起頭，露出標準的笑容。

余光里，汪出勤肩背挺首，下巴微揚，是冠軍也是未來隊長的姿態(tài)。

快門按下的瞬間，她忽然想：這條路，他真的準備好了。

那我呢？